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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望-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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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低下头,在她的眉间轻轻一吻:“梓童,奈何桥上,朕与他人有约了。唯愿来生梓童能得一同心人,携手到白头,再不似此生一般苦涩。”
  虚空中,如水中幻影般他回眸一笑,留一室澄明。
  金锁脆脆落定,皇后睁开眼,茫然失神了许久,思绪渐渐地清明了。
  锦被滑落,冷寂侵袭。
  “你说得对,今生已如此,何必把来生也糟塌了,只愿来生永不相见才好。”皇后喃喃自语,将长发松松挽起,向梦中他离开的地方温婉笑道,“来生,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看那盏琉璃莲子灯宫光芒越来越落,终于油尽灯灭,重陷黑暗。
  后史有载:不堪思念之痛,皇后终日郁郁寡欢,在皇帝驾崩数日后仙逝,与皇帝合葬皇陵之中。
  
  当迪斯将兵马集齐时,新皇登基、普天同庆。新皇讳沙加,先皇的四皇子。
  胜败就这么定了吗?
  迪斯果断地中止了队伍的原本规划行程。
  “假如回来时胜负已定……那就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他没有忘记撒加最后的叮咛。
  身为撒加的贴身侍卫几乎寸步不离,但迪斯从来不知道撒加什么时候与洛美达岛雷氏家族有了联系,甚至能令族长雷欧不多时集令了近万兵马供迪斯指挥。
  洛美达岛岛主雷欧是个三十余岁的刚硬男子,对迪斯毕恭毕敬,每提及撒加也是一脸肃然,迪斯猜想洛美达岛或许是撒加的一个秘密据点。
  当初令自己冲出京都,缘于撒加被皇帝的病情牵绊着、另一边被沙加的人拦得死死的,手无兵权援兵又在遥遥之外的岛上。
  可惜,终究是迟了一步。
  牵引着飞翔的风筝刹那失去了方向,迪斯不得不停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雷欧比迪斯冷静得多:“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殿下曾这样叮嘱你?那他必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知殿下现在怎么样,如果没有逃出宫中的话……”不敢想象,以沙加的性情不知会不会放过兄长,毕竟两人相争已久。
  “阁下请放心,我早已派人去打探消息,不时将至。”
  未几,信报回来:大皇子与四皇子相争,至京都百余里外的悬崖下,大皇子投崖自尽,尸首下落不明。
  难以置信,却是千真万确。
  “一时的胜负不算什么。”
  他的话犹萦绕耳边,既然胜负不算什么,你又何必纵身悬崖轻易将生命摧折?
  “倘若我失败了,你就回火冥去吧……”
  世事变换太快,来不及考虑曾经的只言片语,现在回想,无限悲伤。
  远眺无边无垠的蓝色大海,波涛拍上来,沉重而无休无止。迪斯坐在礁石上,看潮水退后留下许多小小生命。
  
  与此同时,新皇登基的信报比旧皇驾崩的飞得还快,当艾俄洛斯接到信报时顷刻如遭电击几乎跌下马来。
  将信报看了几遍,反反复复问了十几遍,终于确定四皇子沙加,成了新皇。
  那么,撒加呢?
  沾了夺回占星关的喜悦,来人不止将新皇的非凡魄力与威严渲染了一番。见艾俄洛斯问得细致,越发说得口若悬河。问及大皇子时,毫不忌讳地说了从皇宫里流露出的小道消息:之前被不少人期望的大皇子跳崖了。
  跳崖了?艾俄洛斯空白了、混乱了、心被刀绞得七零八落。
  怎么可能,撒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呢?他不是一向胜券在握的吗?将头埋进手中,脑海中一片混乱,怎么也理不清、怎么也不敢信、什么也不敢想。
  
  “倘若那一天我们没有停留,那么要多久能回京都……”艾俄洛斯脸色苍白。
  副将一片茫然:“将军为何突发此问?我们这不是顺利夺回占星关了么?”
  巴别浑然没有觉察大将军的变换,笑着接话:“京都距此要两三日,若是如将军的行军之快,也需两天时间。”
  两天,两天……假如时间可以换算,正是撒加兵败之时。
  假如,假如……
  不可能的,艾俄洛斯不肯相信,汗珠一颗一颗落下来,风一吹,寒彻心底,手撑在桌子上狠命地掐下去,手背是青筋根根蹦出,几乎要拗断了指节。
  费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出了声:“派人到京城去,打探新皇与大皇子撒加争夺时的所有情况,所有!”
  按住了心口,想咳嗽、想痛喊、想将心口的所有血呕出,只有簌簌的北风凛冽刮过。




☆、第三卷●第五章●局势方圆列阵云

  第三卷●第五章●局势方圆列阵云【上】
  
  千里之外,无晴无雨。
  “撒加大哥,真的明天就要走吗?”女孩儿声音脆脆的,清澈的眼睛溜溜着无数的难舍,发间簪一朵瑰色大丝花。
  椅子上的年轻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垂的双眸清冷眨也未眨。半裸着身体,臂弯有一处簇新的疤痕,身上的药又香又柔带过一阵麻麻的痛,安静地由她为自己顺着肌理抹了一层又一层。
  “多留一两天也不行吗?”女孩儿不解地歪着头,兜了一裙子药,双腿纤长天然,神情失望而天真无邪。
  “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躺足了三天,开口就是离开,也难怪她会生气。
  悉悉索索一阵响声远去,看那艳丽的异服消失在竹林中,年轻人才卸下了一身刻意的平静。
  
  “爷爷,他明天就要走呢。”绞着衣服,女孩儿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三天前下河洗衣服,女孩儿看到河中飘来一个人。与爷爷费了很大劲捞起来,似乎还有一丝气。转眼间,这个在阴间转悠了一圈的人又活过来了。
  爷爷放下捣药的木臼,眼睛笑眯了:“要走最好,看他一脸戾气就知道是个丧门星。”
  “才不是呢,撒加大哥怎么丧门星,不知道被什么仇家推到河里,已经够凄惨了爷爷怎么可以这么说?”女孩儿狠狠抹了把眼泪,着急地辩驳。
  “要真为他考虑,从现在就给爷爷帮忙捣药。唉,走就走还送什么药?”
  女孩儿瞪圆了眼睛,不满地说:“就送点药膏怎么爷爷还这么吝啬?再说也送不了别的嘛。”
  “好好好,多亏是送药,再住几天连孙女都送出去才让人心疼呢……”
  “爷爷……”女孩儿一声娇嗔,提着花裙子出门自己伤心去。
  
  这里的河水常年丰盈,爷爷一篙撑开朝阳泠泠。
  女孩儿恋恋不舍,仰着头,目光里点点全是留意:“一定要走吗?”
  “谢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无以为酬报。”
  “撒加大哥不要整天提救命啊救命的行不行,飘到这里就是天意。”
  “……天意?是啊,天意!天意让我活着,天意注定他们灭亡。”声音低沉到听不见。
  女孩儿蹙了蹙眉,担忧道:“撒加大哥,不如你留下吧,我可以教你医药之术的,在我们这里多好……”
  年轻人摇摇头。
  “撒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呢?”女孩儿不依不挠地问。
  一双蓝色的眼睛看了她许久,清冷的声音掺进了点点柔软:“等我赢了,就回来看你。”
  赢了?那是什么?是敷衍的话吧?
  女孩儿望着匆匆离开去的身影,认真又失望。
  
  十五六春光烂漫的年龄,喜欢得快,忘记得也快。就像那河上的渡船,来来去去多少人,每张面孔初看是那么不同,等离开后,渐渐地都模糊成了差不多。
  一两年后的一天,女孩儿已换作清爽的回心髻,左鬓垂下一股辫子。开门见两溜黑衣侍卫,中间一人,气势凛然。恍恍然如梦,见他一步一步走来,每一句话听上去都那么陌生,只有一句入耳:“做朕的皇后,愿意吗?”
  看了许久,女孩儿找回离别时的期盼,低头想了想,笑了,笑如清泉叮咚般无邪:“不。谢谢。都说了不必总提什么救命之恩。”
  以前不明白的,后来在爷爷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生命在渡船划开归程时,已分道扬镳。她不能洞察世事,却愿意在世事之外,安静地活着,这才是,她的路。他既然回来了,那么,就是他赢了。应该是赢了,只为何脸上依然落落寡欢呢?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一两年后,无关紧要的后话了。
  
  滔滔河水上,有一只舟向东而去。
  这条河,自己纵身跃入,如今,竟能鲜活地的鞠一把白沙,真是天可怜见。撒加的眼里少了温润,多了冰冷与恨意,冷到船夫宁愿对着飞鸟吼几嗓子都不愿意跟眼前这个人搭话。
  七天,被沙加逼得投身悬崖,至今已七天。
  在纵身漩涡的一瞬间,撒加不止怀着满腔的恨,更有无尽的悔,——难道一生就这样不甘心地结束了吗?不!不!!为什么轻易放弃?他还要复仇!看着翻滚的浪悔恨到了极点。
  ……
  睁眼,两只琉璃明月环晃过,而后,是一张天真的笑脸。被救起来了吗?在那样汹涌的浪中自己也活下来了?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真好,一切没有结束。
  
  穆的暗器没有伤到骨头,倒是在急促水流中全身被礁石上下无处不被擦伤。女孩儿的药很灵、那里也美得惊人,如世外桃源般宁静,每天被啾啾的红嘴鸟儿唤醒,竹子绿绿的、河清清的、女孩儿眼睛水汪汪的、凝视自己能掐出水的天真灵气。
  留在这里?撒加也闪过这样一念,而后被汹涌的恨掩盖了。
  七天足以让沙加成为皇帝吧?
  迪斯在哪里了?洛美达岛是自己暗地里潜藏的势力,一直蛰伏着从不出头,并不知道真的有一天会用上。
  自己的十二禁军呢?现在必然被穆牢牢地抓在手里吧?当初被囿于京城中,□乏术无法去寻找那或许有的破绽。
  对的,奥路菲一直跟着穆,被自己贸然遣去追随艾俄洛斯。
  朝廷中,沙加和阿布罗狄是怎么安排的,朝中老臣个个都没有异议么?不可能,那么多势力在争夺,如能风平浪静才是奇事。
  回想起每天天不亮,女孩儿在窗外哼着婉转的小曲儿,不谙世事,多好!
  可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也许老了会,但绝不是现在。
  “公子,一路送到安德郡郡城就可以了吗?”夜以继日的行舟,真有点扛不住,船摇得这般快还是被一路催促着,船夫恨不能身插双翼。
  “不,这里就可以了。”
  如听到仙乐一般船夫简直不敢相信:“不不不会吧?这才是安德郡的边界处……”
  晨雾中那个冷峻的年轻人飘然远去,船夫长长舒了一口气,二话没说横在船头呼呼大睡。
  
  路经小城小镇,立时热闹起来,满街红红火火,红色的春联、红色的爆竹、红色花,不知不觉已是小年。
  洛美达岛亦不落人后,到了晚上,爆竹声处处,不时有烟花盛放,有的如电,有的如盘,华光丝丝如雨,绚烂非常。雷府上下挂了不少精致的灯,将偌大的府邸照得辉煌无比。
  当侍女挑着彩灯踮起脚尖挂到树上,回头见一个男子从自己身边走过,奇异的服装突兀但不损他的气势,蓝色的发丝轻拂,红色的光映在他俊朗的脸上,有些憔悴有些削瘦,面容无一点笑。
  年轻的族长奔出,又惊又喜,见了面就要下跪,被男子一把拉住了。
  再后来,二人携手进了厅堂,长长的袍子带起一阵风。
  
  男子正是死里逃生的撒加。
  迪斯随后就赶到到,重逢的惊喜自是难以言表,犹疑是梦,几杯茶后很快就切入正题:“四皇子已登基,但群臣应未全部臣服。据消息称他与六皇子关系也极为不合,曾在宫殿中举剑相对。”
  撒加略一沉吟,“兄弟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阿布罗狄并非执着于权势之人,举剑相争,他竟也不能免俗,争起来也好。”
  “殿下,如今怎么办?”
  “虽说天寒不宜用兵,若耽搁到春天只怕大势已定。”
  迪斯摩拳擦掌:“一切准备就绪,听凭殿下的安排。” 
  “正逢岁末,宫廷戒备也少点。你明日领兵启程进京,要悄无声息。”
  “殿下不亲自领兵么?”
  “六千兵与沙加硬拼硬只会是自寻死路,我要先回宫探访一下沙加和穆。”
  “殿下一个人吗?”
  “唯有如此,不能打草惊蛇。对了,不单领兵,你还需要……”
  灯影颤颤亮了一夜。
  
  第三卷●第五章●局势方圆列阵云【中】
  
  却说除夕夜,天寒地冻。旧皇驾崩未久,宫宴一切从简,与去年相比宫宴冷清了许多。
  往年皆有大年初一皇子互赠小礼的习俗。阿布罗狄食不知味,空腹饮了几杯甜酒,醉意上来,拿了个红色平安结踉踉跄跄走到新皇身旁:“皇兄、陛下……臣弟不胜酒力先退下了,礼物先送上,只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再不要一年比一年寥落……”
  满脸的红,眼中闪闪发光,行了大礼后即携淑妃摇摇摆摆离开。
  席上只有沙加与穆两个人。一在上席,一在下席,长长的筵席隔得远了。风吹过,呼啦啦的树叶声。
  “你过来!”沙加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两人一脸静穆,挑了最烈的酒,各自灌了几杯下肚。
  “为什么不说话。”沙加被烈酒烧得难受,看眼前的人若即若离,“说!”
  “能说什么?想我说什么呢?”紫色的朝服着身,穆扬起脸,长挑的眼睛此刻笼上一抹无奈,“臣请辞官,谢陛下不杀之恩。”
  “辞!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呢!”愤而拍案,震得桌边的碗纷纷摔下碎成片片。 
  穆弯腰将碎碗捡起,衣服一摆言语平静:“谢主隆恩。”
  沙加醉了几分,悲怆也不再掩饰了,皇服开敞,一把将他抓住:“你走吧,走吧,都走了算了!”
  穆站了一会儿,手腕被攥得紧紧的,都红了。
  “你这样让我怎么走?当时怎么就一念心魔落得今日被人耻笑埋怨。是我一记失策将你的兄弟推向了黄泉。要杀要刮随你,一生也只欠他,把这条命拿去我也解脱了。”说是一念也不对,若心底里没有偏向沙加的意思,怎可能一念就决定?
  “后悔了是吗?当初又何必说得那么坚决?!登基的是我、杀兄的是我、胜者为王我也不亏欠你们什么!”沙加七八分醉,声音都扭曲。
  穆弯下腰,凑近了沙加,在他脸颊亲了一下,而后移到唇边,温热缠绵的吻含住了那悔恨交加的话语。
  沙加挣脱了一下,猛一用力推开了眼前的人。
  看皇帝眼中连一丝柔情都没有,只有震惊和抗拒。穆凉凉地站在那里,声音轻得说出就被风吹走:“早就知道会有今天。那些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当初随意说来骗我的吧?明知道是骗,还是背叛了他,背叛……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是我罪有应得。”
  沙加的手松开了。
  以前总是挑着笑的紫眸,空洞地睁着,穆自顾自地接着说:“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纵使将他害死了还是不悔当初帮你。忘恩负义,该我一辈子得不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人。是我害死了他,你无需负疚。一国之主、陛下保重,臣告退!”
  一记长礼,参杂着跌落悬崖的面容,苦痛、难堪、怨恨、以及说不出来的暧昧,沙加眼睁睁看穆走远,负气将所有的盘子扫落在地,哐哐当当一阵响。宫女们不敢上前,离得三丈远战战兢兢看着。
  听到响声,穆的步子停了一停。
  水池倒影涟涟,忆起早两年,也是宫筵,自己伴在大殿□旁,看皇帝一家嘻乐玩耍、歌舞升平。沙加不能喝酒又不善推辞,总会被阿布罗狄花言巧语灌下不少。穆就悄然地移到沙加身边,饶有兴致地看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红了、看他跌跌撞撞走过这道莲花池、每每身子歪着歪着要落下时又一脚踩正了。一开始是担心,但总是掉不下去。不耐烦了,转而期盼他能跌落一次。
  可惜,一次也没有看过,即使醉了,他自持能力依然如此好。
  
  升起烟花的瞬间又落下,未及地已泯灭成灰,穆倚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说是说辞官,多少是赌气的,想到永远无法见心窝还是阵阵的不甘心。
  缓步玉阶,黑黝黝的树影压下来随风而动。
  “谁?”穆驻足。
  “大人。”奥路菲从树下转出,“是我。”
  “奥路菲。”穆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人,为何要背叛殿下呢?”
  穆盯着他腰中挂的长笛,慢慢道:“是来杀我的吗?凭你一人是杀不了我的,下次多带些人。”
  “为什么?我一向敬重你。” 
  “换一个人敬重吧。”穆嘴角流笑,眼角冷得却一丝未动,“几乎忘记了还有你这个威胁存在。”
  “殿下对你这么器重,他当了皇帝一样不会亏欠你。我真的不明白,那个新皇就那么值得你谄媚?”奥路菲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做就做了。”穆回答得坦然,悔意与羞愧被掩藏得一丝也不见。
  奥路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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