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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望-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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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捱到正午,穆将沙加脱得光光的,抱到太阳暴晒,心口的黑气渐渐变成了红色慢慢就散了。
  药性迅猛,去得也快。
  沙加转了转眼睛,在阎王爷面前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穆就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先了一脸怒气,后是涨红:“滚开!做什么!”
  啪地一声猛拍掉伸过来的手。
  “啧啧,什么也不做,就看看热退了没。昨天还非要偎在我怀里,现在就摸摸还这么三贞九烈。”
  沙加又恼又怒又尴尬,低头看自己□,顿时火冒三丈。
  “别想歪了,那药非得晒太阳才能好得了。”
  沙加披了衣服,踉踉跄跄走了几步。
  “完全恢复至少得三天,这些天里,不要运气……”就像多年前一样,穆跟在沙加后面,自顾自话。
  一个人说话,总会觉得无趣的。穆忽然截住了前路,逼视着问:“是我把你的那些侍卫调开的,也是我暗地里给你下药的,我从京城一直跟着你来到归止,为什么不骂我呢?”
  “骂什么?你本来就是他的人,不为他做事为谁?”沙加的声音隐隐压抑着怒火。
  “我不是他的人。昨天也给你治病了,我也为你做事了。”终于得到回应了,穆暗自开心,嘴角不由上扬了。
  
  沙加懒得理会。这会儿最应该想的是把穆活剥了暴晒做成人干,他将自己的计划搅得一团糟,还让自己在死亡边缘滚了一身泥。不过,实在懒得发火了,由他像小时候一样跟着。反正,还有以后。
  “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你跟别人也不是这样的啊?”身后的穆语气还是跳跃的,听不出沮丧。
  沙加真想回答:因为你跟别人也不一样啊——有谁敢这么不要命追着自己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就出现了这么个人,据说是大皇兄的伴读,会四处给人瞎治病。
  即使知道自己是四皇子,也会不怕死地跑到自己面前,手里捏着甩尾巴的毒蝎子:“四殿下,你敢吃吗?吃了对身体很好的。”“四殿下,这是鹤顶红,你敢喝吗?放心放心,我不给你喝,我们看蝎子喝好不好?”“呼呼……呼呼……四殿下,你一个人会很无聊吧,到我们宫里玩好不好,我给你好吃的……真的真的,我给别人都是吃毒药……”
  那个小孩就这样叽叽喳喳地围在自己,即使不回答,也会自顾自说得很欢快。
  不过,再往后,他就只是站在撒加身边,凉凉地说着风凉话。
  再后来,人人都说他医术很好。
  沙加握了握,手腕处有很明显的一处红印。大约昨天太痛,那个人将自己攥紧了吧。在半清醒的时候,有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脑海,也终于明白了那总是跟随自己的目光。
  沙加忽然转身,与还在自说自话的穆对视。
  “我知道你喜欢我。”这么自傲的话,却是平静到近乎讥讽的语音。
  




☆、第三卷●第二章●人似秋鸿无定住

  第三卷●第二章●人似秋鸿无定拙上】
  
  撒加和迪斯二人马不停蹄,费了近十天才进了京都。到底比别处不同,深夜也能听到画楼里管弦作乐。
  路过一阁楼时,浓妆艳抹的老鸨正将前门的红纱灯取下,见两人骑着马寻旅店的模样,挥着手帕尖着嗓子就喊开了:“客官里边请,我们这里有上好的……”
  迪斯挽住缰绳低声说:“殿下,是直接回宫还是找个地方住下来?”
  “在这种地方住下?”
  仰望春菊楼那块硕大花哨的牌匾,迪斯蹭了蹭额头:“离京前还没见这么个阔气地方啊?”他是烟柳巷里的老客,常有些不入正门的小道消息从这些地方传出来的。
  一边瞟了那老鸨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哪里是半老徐娘,分明是一个着着长裙的半老徐郎,怪模怪样的涂脂抹粉。
  原来是南风馆。
  迪斯脖子一时如哽,毫不犹豫地要挥鞭离开。
  没想撒加停住了,看看春菊楼的匾额,再看看老鸨,踯躅了一下。
  那老鸨是何等眼尖,扭着腰就过来扯住马辔:“客官,夜深了,不妨来小店一宿……”一边招呼小厮过来牵马。
  迪斯心里是别扭得想走,可看大皇子又沉默着,只能厚着脸皮倾身过去:“殿下,哪里住不是住?新开的还干净点。京城眼线多,这种地方动静还小点……”
  这台阶给得顺,撒加低眉下马了。
  “给个干净的房子,不用小倌、什么都不用、给个干净的房子就行、来点吃的……咳咳,就来个会弹琴的吧……”迪斯烦不胜烦,一边摆脱老鸨的纠缠,一边还得揣度撒加的心思——那张脸无惊无喜,谁知道在想什么。
  
  小倌十□岁,眼神柔媚,说是弹琴,飞着眼睛把撒加看了百十遍。迪斯端坐在床边,越听越困,几支曲子下来当真靠着床柱睡着了。
  看那凶神恶煞的人睡着了,小倌慢慢贴过来问还想听什么曲子。
  撒加忽然转头笑说:“我想看看你们这里最美的人。”
  小倌以为他嫌自己不够美,低头抹了抹琴弦笑说:“要说最美的我也没见过,据说是我们掌柜,平日不常在。客官有心,下次再来说不定能遇上,不过也不要辜负此良夜。”媚眼一挑,伸手解开了衣襟上第一个纽扣。
  迪斯一个激灵醒了,就见小倌衣服半露黏在撒加身上,三九天冷水泼下:“我出去换个房间。”挟着满身鸡皮疙瘩和震惊卷出门。
  行无声息,迪斯是夜行惯了,习惯性的逐一窥了下各个房间,果然是绮丽百态令人咂舌,想到殿下这会儿也在干这些勾当不由得冷汗直冒。赶紧换个房间混过一夜,眼不见为净。果然是从军的人,才几个月就变了个人,男女都不拘了。
  闪过一个房间,似乎有极为诡异的香味。
  他的鼻子一向极灵,心一动,化开窗纸,房间灯极亮、摆饰精致,玉屏风、玉镜架、金玉床、大团玫瑰帐。灯下躺椅上斜斜躺着一个人,水蓝色长发如瀑。
  冷汗再次冒出,在寒风中顿时化作无形:“老天爷,今天是尽见到鬼了。”
  
  悄然离开,回廊处遇上换成男装的老鸨,见迪斯贼模贼样的,咧嘴笑了:“客官,一个小倌不够么?”
  迪斯摸了一头的汗,未及回答,旁边推门出来一个人。正是撒加和迪斯点的小倌,抱着琴,一脸沮丧——莫不是被撒加请出来了?三人面面相觑,迪斯懒得管了贴着门进去,见撒加还是衣冠端正地坐在那里,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关门之际听见老鸨安慰小倌:“没事,怨不得你,人家那是一对,到咱这里就是找地方了睡觉来的……”
  听得迪斯只想挥着拳头大声反驳,不过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殿下,我刚才见着一个人了。”狠狠平了平心气。
  “谁?”
  “……是……六皇子。”没错,斜在躺椅上的人正是六皇子阿布罗狄,绝世的容颜,凭谁都不会认错的。
  
  尊贵的六皇子怎会在这种馆子里,难道是来当小倌?呸呸呸,享不尽的富贵、受不完的敬重、使不完的……用脚指甲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到这种污浊的地方。
  并没有料想中的震惊,撒加撩了一眼窗外嘴角含笑:“跟我猜想得也不错,在哪个房间?六弟真是……太任性了。”
  “啊?”
  “阿布罗狄小时就曾说要建一个馆子网罗天下美人,今日算是如愿了。”撒加安抚了大受打击的属下。
  “哎呦天下美人有谁美得过他的?哪有这种如愿法子?”见撒加如此淡然,迪斯也不好意思大惊小怪,讪讪道,“这可怎么办?”
  “既然见了,我自该去与六弟叙叙情,你先睡。” 
  既然得了命令,迪斯也就只好蒙头大睡,管是谁当小倌管是洪水滔天,最好一觉大天亮什么魑魅魍魉都给老子退散!!
  
  “皇……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愧是阿布罗狄,第一眼的惊愕很快就淡然。细长的睫毛下眼神困倦,一如在宫里一样随意。半年不见,俊美之余添了一股说不上的魅惑,杂糅着越来越浓烈的玫瑰香,总觉得是以前那个阿布,又不是。
  “皇兄,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怎么不说你真开了这么个馆子?被父皇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骨头不行。”撒加忍不住笑了。
  阿布罗狄抿了口茶,眼睛如水玉莹灿:“我就是想当个逍遥王爷而已,再说了,谁也不知道这春菊楼是我开的啊。”
  “就你那一手臭字还非要写到牌匾上去,赶紧卸下来找个先生重写。”
  “也不是人人都有皇兄这样的毒眼啊!”阿布罗狄躺在椅子上,别样的慵懒,“皇兄才回京都吗?我也是前几天才到,四皇兄一直没在。”
  他一向忌讳提及兄弟阋墙,心知撒加和沙加两人在这节骨眼上必然更得明争暗斗了,只怕这两人比自己还清楚各自行踪。
  “我倒与四弟在归止郡见了一面,他要迟些时候才回。”
  “那就好。早晨觐见父皇……”阿布罗狄右手覆在脸上,末尾有一丝哽咽,指缝间晶莹闪烁,片刻才接着说,“父皇已经连我都不认识了,只是拉着那个人不肯松手。”
  撒加站起来,香味让他有轻微的眩晕。是谁在玫瑰花中掺杂了乌心莲子草?脉脉清香足以令人魂归地府。
  举起茶杯,水汩汩而下,将那最后一点焚香全部浇灭。
  推开格子花窗,冷风卷走那致命的气息。
  “六弟,生死由命,一切都是天意,我们都尽力了。”这两年,谁不曾四处寻找良药,无力回天,“在宫里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你又何必非在这里糟塌自己?”
  “皇兄多虑了,乌心莲子草对我来说也就催眠而已。”阿布罗狄脸色苍白,嘴唇却是红润至极的瑰色,繁花开尽,不如这一刻的绝艳,“我还是太执念于生死吗?皇兄,如能交换,我愿以我的性命抵他的性命!”
  撒加唯有沉默听他细说。
  “才回来时我就想下食病蛊,那蛊是噬病为生,独独散发死气的人才不肯亲近……谁知,那蛊远远的就……”非但不肯近,那蛊虫躁动不安地翻滚,可知早就病入膏肓。
  急急地从南疆归来,换得一心绝望。
  “南疆诡异的东西多,六弟不要走火入魔了。”撒加覆在阿布搭在藤椅的左手上。
  “我早就入魔了,没去南疆也入魔了……”叹了一口气,出世的脸庞渐渐泛出奇异的笑容,顺手捻起桌上的玫瑰花一瓣一瓣扯落,“说出来皇兄定要耻笑我、定要骂我的,又怎么样呢?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常听宫女们偷偷地说我的母妃是花柳巷中的。大了点又知道他最喜欢的人竟然是男人,现在知道了他是只会喜欢那一个了……那时候你们都笑话我,为了这个我还挨了好一顿鞭子,皇子不做还要开什么破馆子……都说我们皇子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就开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南风馆,遂了小时候的心愿罢。”
  “六弟,别尽瞎想了,看你都胡说了些什么?”撒加怜惜地拂去那垂落的发丝,“知道毒香是害不了你,可吸这么多也伤身子。别动,为兄抱你上床歇息,明天一起觐见父皇,你知道他是最讨厌不精神的人……”
  阿布罗狄手边一朵凋零的玫瑰噗噗落地,那些别人早已遗忘的,却是他生命里的星辰。
  
  那一年春雨密密地织了一树,满庭的花儿凄零一地。四个小孩排成一圈,中间的皇者着一身浅黄色的长衣,手执戒尺,勾起一抹笑:“谁要是记不得昨天的诗,父皇可就不客气了。” 
  大皇兄、四皇兄、小小的阿布罗狄都咿咿呀呀地背过了,齐齐地看向离皇者最近的那个孩子——生性顽劣、却极少开口说话的二皇兄。
  “你背不出也一样要受罚的。”皇者刮了一个他的鼻子。戒尺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被罚的小孩咯咯笑得比别人更欢,阿布罗狄满心羡艳地盯着皇者施予那孩子亲昵的责罚。
  “今天学首新的:海畔风吹冻泥裂,梧桐叶落枝梢折。横笛闻声不见人,红旗直上天山雪……”
  声音渐渐低下,仿佛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一般,他将戒尺放下,披一身绵绵细雨出去,执了一朵红色玫瑰回来,笑靥盈盈——皇帝一直不曾老过,即使人事不省地躺在龙床上,但最惊艳的时候却在那时,无忧、无虑、天下在手里、儿子在足边、情人在窗外……
  “这支玫瑰只奖给背得最好的,让父皇看看,今天谁背得最好呢?……朕的阿布……”蹲下来,一把将小小的阿布罗狄揽在怀里,牙齿咬掉玫瑰上的尖刺,爽朗的笑着,“朕的阿布今天最好了!”
  朕的阿布……簪在发鬓的玫瑰生世缠绵永不凋零,听尽多少夸赞,不如这一句。
  
  第三卷●第二章●人似秋鸿无定拙下】
  
  “为什么一个人会将他的偏爱表现得这样明显,喜欢就到天天抱在手中,不喜欢就连看一眼都吝啬?”仅仅一次,再无人会用牙齿咬掉尖利的刺。
  两岸如春,偏不爱繁花似锦,又什么办法。
  “父皇对我们都是不爱理会的——沙加是,我也是。”撒加哄小孩子一般耐心。
  “小时候我也是不差的,为何总被冷落?”失宠的孩子一样,只想要一个答案,心里绕的全是不甘心,阿布罗狄怨得直白。
  “我们哪一个不被冷落呢?”只爱一个,冷落一群。
  “二皇兄就很得宠爱。”
  “跟一个死去的人较劲什么?他就是被父皇的宠爱害死的,活着,比什么都好。”
  落落前尘一句话了结。所有孩子眼睁睁看着二皇子从高台上跌落,挣扎着却一句话说不出来,痛得眼泪直流,手指抽搐成了乌色。
  撒加转身,玉镜映出修长身影。
  “二皇兄与你长得一般模样。”阿布罗狄也望那玉镜,“小时候你常跟在皇后身边;他常坐在父皇膝上;沙加又挑食又固执;淑妃待我如生母要什么给什么……”
  父皇还会夹起爽滑的珍珠丸子放在每个孩子碗里,往事念念不忘——撒加没再接话,恍恍惚惚。
  “若不是娑妃下毒,他还是给我们教诗的父皇,大将军也还在京都统领六军……宫廷龌龊的事多了,君臣乱伦算什么,只要太平盛世就好……”余香未了,阿布罗狄声音渐渐消了。 
  怪谁呢?娑妃吗?她也是冷宫里可怜的女人。
  大将军吗?皇后恨恨不忘的是当时皇帝竟与大将军在一起,一身狼狈地跑来,解药才递到了嘴边,那孩子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即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即使暴怒之下诛杀了始作俑者和一圈助纣为虐的人又如何。
  最爱的孩子死去,承欢膝下缺一人。
  皇后得了失心疯,撒加常被半夜惊醒;娑妃自尽,沙加喜欢上了打坐,连眼睛都不再睁开;淑妃失了圣宠,阿布罗狄懵懵懂懂只知再不能随意去看自己的父皇。
  痛不及醒,次月,大将军请战疆外。
  从此,帝王成了真正的帝王,冷血无情,也许是不敢再用情。
  
  撒加支手侧看枕上熟睡的六皇子,隐隐心疼。
  兄弟之中,沙加和自己早早学会就不再给他人以弱点,惟阿布罗狄始终留一份天真,会邀宠、会撒娇、不屑于勾心斗角。正是这样,自己和沙加才会不约而同地保护他。
  帝王王家不能有情,兄弟间更甚,抵足而眠也是奢想,谁能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将隐藏的心事打开。
  
  御花园步廊之上,托着药材的老御医叨叨起皇帝的病情:暮春时只是一昧咳嗽,到夏天突然就好了,中秋还狩了几场猎。谁想一入冬旧疾复发,并愈来愈烈,日薄西山,如大厦将倾。
  老御医拭了拭眼角,千万叮咛,皇帝昏睡好几天才能清明一会儿,难得今天好点千万不能劳累。
  房中全是药味,皇帝背靠金枕,双眼陷下进去,清明而温和,全不似以前的威严冷傲。
  “撒加、阿布,总算回来了,沙加呢?”声音绵绵,老态尽显。
  阿布罗狄眼泪顿如涟珠儿落下,颗颗堕碎在枕席上。
  “好孩子,哭什么……”枯瘦的脸颊笑了,“回来就好!一直等你们三个齐聚……”
  见弟弟只是饮泣,撒加一旁心酸,勉强问了几句,双双束手立于帐前。相见凄凄,连一旁伺奉的宫女都落泪。皇帝倒笑了,颤抖着拍拍床沿:“好孩子别哭了,来,离父皇近点儿。撒加,你先出去。”
  阿布罗狄坐在床沿,握了皇帝的手泣不成声。
  皇帝轻轻顺着他的背:“‘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好孩子,莫要哭了。小时你最爱听那神怪奇谈,这都多少年了,父皇今天就再说一个。”
  六皇子双眼朦胧,恍然间又触到了多年前执书的男子,长裳翩翩风华正当年。
  “远古时,草木兽禽都有神志,也都畏惧生死,终日惶惶。有一碧尾蜻蜓便说:莫怕,等我死去,看到地府便回来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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