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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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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下脖颈顶出角来,摆出了一副誓死决斗的模样。穆沙跳下马来朝它走去,那羚羊低鸣一声,便朝他冲了过来。穆沙轻轻松松一闪身便躲了开去,使了个小擒拿手的手法,把那羚羊翻了个身撂在地上。他嘻嘻笑着,也没再做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摸了几遍那羚羊的顶毛,又在它的角上敲了几下。若这羚羊能说人话,只怕已一惊一乍地被他吓哭了。
  待到穆沙玩够了放开了它,这羚羊便一跃而起消失在雪原上。穆沙心满意足,正想骑上小马儿打道回府之时,这小马儿一撅蹄子,把穆沙踢出了三丈远,差一些些就要摔下悬崖去了。
  穆沙拍了拍身上的雪爬起来,刚想好言劝慰几句,却见到悬崖之下的小苍林中,似乎有许多人排成长长的队列往前行进着。他也顾不及哄那小马了,又往悬崖边蹭了几步想看得清楚些。
  这一眼却看明白了。密林之中飘荡着蓝色军旗,正是浩气盟的人。
  穆沙神色凝重,那马儿也立刻知道事关重大,不再闹小脾气,载了穆沙便往恶人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此时的烈风集广场,仍是激斗正酣。越来越多的高阶恶人已闻讯前来观战,甚至有一些雪魔武卫也偷偷离了岗位,只为看上一眼这难得的鏖战。他们已打了一个时辰,谢一心已明显露出了疲态。场边所有的人都泠泠然地看着他,仿佛已预知到了未来,只等他倒下的那一刻了。
  谢一心满场游走的步伐忽然停止了下来,似是中了陶寒亭那点穴截脉的星沉一式。转瞬之间,他已被潋滟的刀光包围。众恶人凝神细看,只见刀锋如蝴蝶般飞舞,将谢一心啃得皮开肉绽,忍不住齐齐地叫了一声“好”!方亭抽了一口冷气,知道这场打斗已成定局,只能暗自祝愿谢一心能死的好看几分。却不想陶寒亭突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腾身往后跃了出去,离开谢一心好几丈远。这一下突然生变,雪魔武卫赶紧上去,见陶寒亭的右手肘部竟被谢一心手中那柄精钢长剑活生生地整个穿了过去,血流如注,皆是目呲尽裂,当时便冲了上去要结果谢一心。
  谢一心却更要惨上千百倍。他的道袍上开了数十个细长的口子,皆是打斗中为蝴蝶刀所刺的伤口。一旦停了手,那撑着他的一口恶气不在,忽觉浑身疼痛,那数十个刀口一起潺潺地淌下了血来,分明已近凌迟之苦。他拼着鱼死网破,才硬生生地将陶寒亭执刀之手别了开去。当下一战既了,剑已不在,眼中再看不到什么东西,只觉喉头一甜,两眼一黑,呼出一口长气便一头栽了下去。众恶人岂会因为他昏倒而放他一条生路,当即便有许多人冲了上去对着这半死不活的道士又踢又打。陶寒亭调息了一会,回过神来,却见得这样一幕,慌忙怒喝制止了众人过激的举动。恶人们不甘心的散开,仍有没解恨的,拖拖拉拉不愿走开,非要狠狠踢上一脚才罢休。
  陶寒亭咬着牙,将那柄长剑从肘间拔了出来。一股血柱随之喷出,烈风集似是为他之举所震慑,再无人敢妄动一下。
  陶寒亭将右手草草包扎了一番,沉声道:“将谢一心带下去,莫让他醒来。如今浩气盟步步紧逼,当以大局为先……”
  他话音未落,烈风集广场上已跌跌撞撞冲来两名满身挂彩的雪魔武卫。他们踉跄着扑到陶寒亭脚下,嘶喊起来。
  “有人……有人……打进恶人谷来了!……”
  陶寒亭怒道:“什么人能闯进恶人谷来?这般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他们穿着蓝色的衣裳……是浩气盟!”
  这一惊非同小可,陶寒亭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下去。
  
  四

  烈风集的地势较外谷要高一些。众恶人站在广场之上,此时远远地已能看见外谷涌来的闲散恶人们了。
  陶寒亭咬着牙问道:“让万兽王将她的宝贝儿放出来,先抵挡一阵子!”
  方亭忽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幽幽地道:“方才我已去找过万兽王,她的娃儿们不知发了什么病,从昨天起便一直腹泻,她躲到鳄鱼池里头去了,才没被人发现的。”
  陶寒亭此时心下对自己已是十分怪责,幸得方亭心思精明,忙追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方亭作了个揖,道:“陶堂主激战之时,我去外谷走了一圈,遇到穆沙。他在昆仑狩猎已见到浩气盟大军,急忙赶回。但见陶堂主并不方便,先自去了外谷,一一将消息报与众恶人,让他们收拾细软,准备家伙,往内谷来暂避一阵。”
  “方亭以为,万兽王已不能仰仗,如今之策,不如弃了外谷,所有人退入内谷,死守烈风集,再做打算。”
  陶寒亭沉声道:“就依你的。”
  烈风集广场一时间静默无声。这突变来的太过突兀,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便已被迫开战。但又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他们的血液里燃烧起来:他们知道,这是第二次。曾有那么一次,他们中的人死去了大半,可是那些剩下的人聚在了黄泉峰上,背心相抵,与整个江湖为敌,最终却扛住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那么这一次,他们也可以。烈烈狂风呼啸而过,咆哮着的是他们入谷时的誓言。
  
  再也没有人管谢一心了。他满身是伤,伤口不住地往外冒着血,像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一般倒在地上。人们对他视若无睹,从他的旁边甚至从他的身上践踏过去,他们忙乱的编起队来,怒吼着推搡着彼此,抄起兵器跨上战马,喊着要让那些侵了他们最后一块乐土的人身首异处。
  谢一心躺在地上,他并没有完全的昏死过去,他只是觉得非常的麻木与困倦,因此不想起来。马蹄与脚步声在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尘土与泥浆的味道充斥了他的整个呼吸。他不想醒来,也不想睁开眼睛,他第一次觉得恶人谷的天空是如此地暗淡而乏味。
  雨又落下来了。他倒在泥浆里,伤口渗了脏水,疼的发怵。
  在这一片混沌里,有一只温暖的手拍打着他的脸颊,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谢老板!醒醒!谢老板!”
  他仍是不想动,他只想看看,这声音能喊他多久。
  那个声音喊了他一会,不见他有反应,便远去了。没过一会,就有两个人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抬到了一辆马车里。雨幕与备战的声音忽然被车帘割开,他的耳旁突然安静了下来。隐隐约约间,他听到那个女声又说了些叮咛嘱咐之词,言语之间已染上了哭腔。
  最后她哀哀地说道:“我便是不能走的。我的家在这里……你就让我留在这里,与它一道同生共死吧。”
  忽然间整个车厢剧烈地震了一下,原来是那马车开始动了。四匹大马狂奔起来,往雪山小道里钻了进去。
  离开了乱军,离开了流民,离开了恶人谷,奔向他所不知道的方向。
  
第六章 画皮

一

  潮水一般的喧哗已从他的耳边褪去。他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变得轻薄,化作轻盈的雪花飞落。一阵阵寒气从马车的底部袭了上来,显然马车正往昆仑山中驶去。谢一心毫无生气的倚在长椅上,感到有个人将自己的袍子除了,取了块手绢擦拭他的伤口。
  这水居然是温的。谢一心无暇顾及伤口处的刺痛,却只注意到了这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那人把他的伤口尽数清理了一遍,便再没动作了,想来这马车上也不会有什么药品纱布,这般对待对谢一心来说,已是相当足够。谢一心歇息了一会,自觉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将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车里再没别人,只有那花蝴蝶的老相好,缩在车厢的一角,托着腮打盹。
  谢一心伤的不轻,又对花蝴蝶不存疑心,因此一心一意地调息吐纳起来,再不注意周遭情况。待他一趟真气游走周身已毕,精神恢复许多之时,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好了么,谢老板?”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车厢里哪有别人,只有那明该是个哑巴的陈老驼背。谢一心的本能告诉他事已生变,但他还未曾来得及拔剑,四下里机关作响,手脚皆被扣死在这车厢里。
  陈老驼背悠悠的站起身来,他的驼背竟然已不见了。
  他说:“谢老板,你不必运功了。这镣铐若是这般容易被震碎,我是不会用在你的身上的。”
  他看上去仍是个垂暮老人,但声音却是年轻而又精神奕奕,在这昏暗小室分外诡谲。
  那个声音又笑了笑:“也许有些唐突,但时间紧迫,我也顾不得了。虽想请你闭眼,可你闭不闭眼,我又无法控制,只由你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谢一心。他已不是个驼背,不仅不是个驼背,他还长高了些。他的骨节喀拉拉地作着响,撑开了满是皱纹、蜡黄憔悴的皮肤。
  谢一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死气沉沉的肌肤舒展了开来,居然显出了一种剔透的象牙色,映衬着肌肉的纹理与血肉的薄红,充满了勃勃生机。陈老驼背的布衫因这不合时宜的生长而绷紧了,他亦不顾谢一心在身后,随手一扯,将整件衣服撕的稀烂。于是他的整片脊背都露了出来,这明明便是个青年男子的身体,骨骼匀称,紧致而不失优美。
  他自己的身体似乎已有太长时间不见天日,于是贪婪地活动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的肌肉都慵懒地呼出了一口大气。
  转瞬之间,他竟已从一个人人不愿多看一眼的老人,长成了个猿臂狼腰的八尺青年。
  他伸出手去在厢壁上一按,车厢的另一侧便弹出一个暗格,里头似是放着些衣物。他探手将那衣衫抓了出来,随手抖开,大片大片的金丝刺绣几乎要晃瞎了人的眼。谢一心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这昏暗的车内,竟似都亮堂了几分。
  金线银线密密织就的衣物笼住了他线条精致的脊背。谢一心这才看得分明,这袍子虽然盘龙绣凤,华丽已极,但领边袖口,无一处不滚上了靛蓝色的花饰,凭空压了几分富贵之气下去。而这花饰,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谢一心低低地说:“你是浩气盟的人。”
  他的手往脑后探去,解了粗布头巾,拆了发髻,挽了个高高的马尾。
  连头冠也是金光熠熠的,镀金花座上硕大的珍珠折射出昏晕的光芒,向所有人昭告着主人的富有与张扬。
  他转过身来,十分自在地坐到谢一心对面的长凳上,将手伸到了陈老驼背的脖子根。
  谢一心自然知道这世上有种叫做人皮面具的东西,他只是没想到是在这种境遇下遇到的。
  陈老驼背的脸被掀起了一角。谢一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面皮下的人。
  他的皮肤不再布满皱纹与斑点,他的鼻子挺拔笔直。他的眉如同春日的新柳,眼睛亮亮的仿佛夜色里繁星的倒影。
  他卷起那张蜡黄的面皮,浅笑道:“你说的对。”
  
  许多碎片一点一滴的串了起来,谢一心一下想通了许多事。
  
  “给我送饭的人,是你?”
  “不错。”
  
  “因为这面具,所以丁妙棠的药并没生效?”
  “不错。”
  
  “给我剑与钥匙的人,是你?”
  “不错。”
  
  “你知道断罪石场会有叛乱?”
  “有你在,便是没有,也能生出叛乱来。”
  
  “恶人谷物资的运送路线,当然是你透露的。”
  “不错。”
  
  “引我去肖药儿那的人是你?”
  “不是。”
  
  “那是谁?”
  “……你真要知道?”
  
  “你怕我知道不成?”
  锦衣公子笑出了声音来,道:“不。我只是怕你根本不认得他。那人唤作石寒山,是你们雪魔堂里头的。”
  谢一心往日最是讨厌他人讥笑嘲讽,可这锦衣公子明明也是在促狭他,却偏偏看不出半分轻视的意思,反而眼波流转,言笑晏晏,当真只是最寻常的那一种喜悦的模样。他全然不觉动气,自己默默想了一会,居然也确实想不起关于这名字的一分一毫,只好先将这三个字先记下了,留待以后再议。
  “你还做了些什么?”
  “这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给一些情报做了点手脚,最后又给万兽王的井水下了点药。”
  
  谢一心想了一会,道:“你是怎么通风报信的?”
  “谢老板,你一向聪明,怎么突然胡涂了。你可知每月初一十五,便是客栈派人前往长乐坊补货之时?”
  谢一心叹道:“是了。是我愚钝,你次次来去皆是光明正大,倒不负浩气之名。”
  他言下另有所指,但锦衣青年毫不介意,倒是哈哈一笑,颇为自得。
  谢一心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你叫什么?”
  锦衣青年坦然相告:“叶断城。”
  心伤殿隅星初落,魂断城头日已昏。这是个多么不吉利的名字。
  叶断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谢一心道:“对了,有一件事需告诉你。那钥匙我已收了回来。”他从袖笼中摸出那枚小小的银钥匙,用两只手指捏起在空中晃了一晃,“你不必再费力去寻它。”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茫茫雪原,一抬手将那钥匙扔了出去。
  
  谢一心原以为这马车定是向浩气盟昆仑大营去的,但它走的路线,沿途景色却都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一些。谢一心原想将路线记上一记,但叶断城显然早有防备,马车绕了许多圈,攀上走下,却不知走了多少回头路。谢一心记了一会,便懒得再想,干脆放弃了。当谢一心浑浑噩噩间数到这是第五座山峰的时候,周围人声鼎沸,忽地热闹了起来。
  叶断城将车帘子拉开一角往外看去,神情恍惚而温柔。
  谢一心随着他的目光看出去,见营地间行走的皆是穿着蓝色衣裳的人们,知道这确实是到了浩气盟昆仑大营了。
  只是怎么换了地方?想来多半也是托了叶断城的福吧。
  
二

  昆仑大营的主力都已前往恶人谷,因此营地里的人算不得太多。叶断城寻了一处隐蔽地方,点了谢一心几处穴道,卸了他的镣铐,又翻了一身浅灰蓝的大袍子给他一裹,大摇大摆地就将他扛进自己的营账去了。叶断城把他放在一张迭了几层的厚实床褥之上,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几下,凭空就又弹出一套机关,重新把谢一心关了回去。谢一心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怎会有人这般乐此不疲,处处设下机关暗卡的?他我行我素了二十几年,终于遇到了个比他更奇异的。
  叶断城把他“安顿”好了之后便出去了,过了许久,引了一名黛衣如墨,乌发垂肩的儒雅男子进来。叶断城心里有鬼,墨衣男子进门之后就立刻将帐子门放了下来系好,点了点谢一心,道:“瘦梅先生,我的不情之请,正在此处了。思来想去,营地里有这许多医生,大约也只有你还肯帮帮我。”
  那被称作瘦梅先生的随军医生道:“叶少爷说的什么话。你为浩气盟作出了莫大的牺牲,救助你的友人,自是应该的。”
  说话间他已俯下身去,检查谢一心的伤口。这一看之下,自然看出了端倪。
  叶断城见瘦梅先生停了手来看着自己,苦笑道:“你猜的不错,这确是黑鸦的殁蝶刀。那么这人是谁,想必先生也已猜到了吧。”
  瘦梅先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他看了一回,又搭了一会脉,道谢一心外伤虽然严重,但在危急时刻以全部内力护住五脏六腑,因此并无生命之碍;只是刀伤极多,且刀刀见骨,确是要养好些日子了。又叮嘱了叶断城需得格外注意伤口清洁,千万别生肿流脓才好,否则这许多伤口,单单发烧便能将一条命烧去了。叶断城一一应承下来,又与他说好了两个时辰之后前去取药。瘦梅先生又交待了一些忌口事项,忽地一转话锋,道:“你把他偷回来,我自是不会说的。但再过几日,书娴便该凯旋归来了。她每天都念你念得紧,你却要藏得好些。”
  叶断城摇着头笑笑,将帐边的一根绳子一拉,半空里落下一副巨大的挂毯,顶天拖地,竟将谢一心的床榻与帐子口完全隔开了。他自觉好笑,道:“先生,你看我可有几分金屋藏娇的意思?”
  瘦梅先生亦忍不住笑起来,道:“我看,你这是引狼入室。”
  
  叶断城送走瘦梅先生回去看时,谢一心呼吸平顺,似已是睡过去了。昆仑大营主帅现在仍在恶人谷鏖战,而他里应外合的使命已经完成,一时间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他看了一会谢一心,仍觉得自己荒唐已极,便拣了一件毛皮大氅披在身上,将帐子门严丝合缝地系好,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离开浩气盟,离开中原,离开藏剑山庄,已经有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他缩起自己的骨头,扮成一个驼背的糟老头子,躲在花蝴蝶的翅膀之下,窥探着中原武林人人闻之色变的恶人谷。他常常缩在人群里,只为了叫人别注意到自己。他在深更半夜偷溜出客栈去,摸清了恶人谷里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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