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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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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寒亭轻咳了一声,道:“丁姑娘,本谷谷规,想必你也听过。谋杀同袍并非儿戏,你却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丁妙棠冷笑道:“谋杀同袍?谢一心,你六年之前将曹家姐妹骗进醉红院的时候,可想过同袍情谊,可想过什么谷规?而执法堂,却又做了些什么?今天我就算是拿你一条命抵了曹姐姐,你也还欠着小妹的一条腿。昨日我出现在炎狱山,不过是为了杀你,没什么可辩解的。”她的脖子挺得笔直,昂然道:“陶堂主,妙棠自知无理,愿受惩罚,但愿雪魔堂的许多眼睛,莫要被花言诳语诓骗了去!救助谢一心的,确实另有其人。咱们这般找他却也翻不出个眉目来,只怕这人不简单,陶堂主还是小心为上。”
她话音已毕,自己将双手一伸,居然是等着被押进大牢里的模样了。
满堂喧哗,众说纷纭。陶寒亭让众恶人安静下来,喊了议事厅的往后边去商量一番。
方亭原本是对谢一心存了疑心,前来凑凑热闹,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没想到丁妙棠居然说出这样一段往事,更是觉得谢一心不简单,心中疑窦丛生。穆沙在丁妙棠给出药囊的时候知道事情不好,已自悄然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已有决断。
谢一心于昆仑任务中虽然重伤两名高阶恶人,但终因误会引起,且并没置人于死地,罪不至死,配往炎狱山采石场服役一个月,与奴隶同等待遇。
丁妙棠蓄意杀人,擅闯禁地,人证物证俱在。念在其不曾得手,只将其禁在雪魔堂内,每日与女婢一道清扫家务,同样也是一个月。
谢一心坦然接受,先行被押往了采石场。丁妙棠一声不吭,任由雪魔武卫往她身上套木枷镣铐。
正当人们纷纷感叹这么个如花年华的女孩儿竟然就成了阶下囚的时候,雪魔堂内却横横卷起一团妖风,明明是在屋里,却让人迷了眼睛。陶寒亭侧头避过,再看时堂中竟已立了个佝偻老人,手持一根葫芦花饰的龙头大拐,皮肤垂委,一双眼沉在暗青之中,明明是耄耋之年,却是不怒自威,人人视之自然退避三分。丁妙棠卧在他身边,似是昏了过去,身上的木枷镣铐,却已尽数化作飞灰了。
陶寒亭呼出一口长气,道:“肖老先生。”
肖药儿长笑了几声,笑声凄厉怪谲,仿佛寒冬里最后一只乌鸦的哀鸣。
“咳……!知道称呼我一声老先生,却敢这般对待我的孙女儿!”
那龙头大拐随着他充满怒意的话语往雪魔堂的地上恨恨一砸。方亭只觉一股极大之力量平地掀起,幸好人在屋角,忙忙抓住屋梁,才没与轮椅一道飞了出去。有些反应慢些武功差些的人,已是摔了一屁股灰。
当下再无人敢妄动。肖药儿已使唤贴身的护卫将丁妙棠抬走,自己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支着那龙头大拐,一步步地走出去了。
直到他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消失在夜风里,人们才从他离开的方向移开视线,互相交谈起来,彷如大梦初醒。方亭深吸了口气,想今晚着实已经看的够了些,推了轮椅就打算离开这喧闹的地方。她刚一抬头,却看见穆沙正从门口一步迈进来,立刻往人堆里扎进去,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些什么。
委实太过热闹了些。
第四章 纵火
一
这里或许是最不适合谢一心的地方。他可以花前月下清箫乐舞,可以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也可以血海地狱杀人诛心,就是不应当站在这里。
断罪石场的监工将一套灰黑色油腻腻的衣服扔到他脚边,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劝你换上是好心。你这白花花的道袍,嘿嘿,还真当自己是玄女真君啦?”
那监工又看了他一眼,嬉笑道:“你这小白脸,长得倒真不错。也罢,你就穿着你那白白嫩嫩的袍子也行,怕是不用半日,就被人撕了个精光了哦?”
若是在平日里,谢一心早一剑将这下流粗鄙之人捅个对穿了。可他现在没有剑,他甚至连一根树枝都没有。
谢一心看了那龌龊的面孔一眼,那不过是个小工头,爬在几个人的头上,便将尾巴高高翘起,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一言不发地将那脏兮兮的衣服套到了身上,监工立刻甩出锁链往他的身上套去,动作娴熟,显是做过千百遍。谢一心抬手看了看,他的两只手腕以沉重的锁链相连,即使展到最长也只有大约两尺的光景。双脚也已被锁上,仅止能够迈出一步的距离,还拖了一个沉重的铅锭在后头。
他脚下一蹬,把那双道靴踢了出去,赤着脚往山上走去。工头看着谢一心面不改色地在赤红色的嶙峋山路上踩出一条血路,惊的下巴几乎都要掉到地上。向来只有弄破了鞋子同监工哭天喊地、奉承贿赂的,一来就把鞋给扔了的人,倒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了。
这便是断罪石场。赤红色的,千疮百孔的山峰,冒出咝咝的热气,除了偶尔忽然蹿过的蜥蜴与蝎子,只余下一下一下,此起彼伏的采矿声,半点生机也无。
恶人谷从来不会白白养着吃干饭的人,所有被囚在炎狱山的囚犯,白天将会被一字押往断罪市场采石挖矿。恶人谷中的犯人,多有顽劣怠惰、穷凶极恶之辈,石场监工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因此他们便想了个法子,将每间牢房的囚犯编成一组,选那最合眼缘的做一个小小头目,给他鞭子一条,让他自去催促其他犯人们。每半个月来收矿石时,自第一名开始,依次往下排出名字,最多的那一组有好酒好肉送上以示奖励,最孬的不仅要受刑,头目更是要加倍受罚。这法子一出,许多人都将懒惰性子收起了些,只是各组之间,分党结派的势头却又严重了几分。
其中最嚣张的,莫过于那些多年之前被雪魔王遗风亲手投进狱中的老恶人了。王遗风入驻恶人谷时,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又颁了三条谷规,惹得许多老恶人群起攻之,最后惨淡收场。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一些顽固分子,便被扔入了这炎狱山大牢里,定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崭新的恶人谷才好。这些老魔头在谷中原本就有莫大势力,即是进了牢狱,虎老威犹在,仍有一批狗腿拥着。现在按组收矿,他们正好坐享其成,逼着手下的人去强取别人的矿石,也无人敢多言一句。说是狱中一霸,绝无虚言。
更多的恶人则是在恶人谷革新之后,触犯谷规为陶寒亭送来的。他们有的如谢一心一般,过错并不算太大,只需要呆几个月就可以出去,于是干脆忍心吞声,想着熬过去也便好了;有的却是犯下了数条人命,甚至去惹十大恶人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又怎会甘心受制于一群半只脚爬进棺材的老妖怪呢?只是苦了石场监工,三天两头的就有群架斗殴要去收拾后事,轻则摔胳膊,重时出了人命也不稀奇。现下正逢与浩气盟开战在即,上头个个催着要矿要石,更是急火攻心了,暂且也顾不得那矿石是如何来得,只要多多益善,管你用的何种手段。
谢一心初来乍到,填了最后一间牢房的缺,因此只得五人,比其他组要少上一人。他们人数上本来就输了去,上一轮交矿,众人皆被打的哭爹喊娘,现在见谢一心一副文气模样,更是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谢一心也故作羸弱,被鞭子抽了几下便扶着腰滚倒下去。天幸谢一心这一间牢房的头儿心算不得狠,以为谢一心当真力不能逮,竟然就这样不再催他,只是晚上回牢之后,与其他几人一道长吁短叹,并不理睬谢一心罢了。
他们几人小声议论狱中情况,谢一心卧在一旁立着耳朵听的一清二楚。当听得“明日又是黑老怪来抢粮的日子,这一回十五又要糟”的时候,他一骨碌坐了起来,问道:“黑老怪是什么人?”
那几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其中那白日拿了鞭子抽他的小老头道:“哎,你这小书生,知道又有什么用?你明日里若能多采些矿,也就够好了。”
谢一心不理他,又问了一遍。另一个一脸横肉的大汉道:“无非是大脚老爹手下的一条疯狗,每天到处瞎吠吠。哈!若不是有大脚老爹,十个黑老怪只怕也不是我的对手!”
谢一心不肯罢休,又追着问大脚老爹是什么人物。那小老头嘘了一声,道:“你还想知道大脚老爹?也罢,你既然进得炎狱山来,想必也是个不要命的。反正无事,我便同你说上一说。”
原来这大脚老爹当年世世代代居于恶人谷中,不想一夕被王遗风撩了堂子,又不愿屈人之下,阳奉阴违,做了不少背后插刀之事。现在这炎狱山中,倒有快一半是听他话的。最可怕是炎狱山两位大守领,亦是惹不起他,只能恭恭敬敬地伺候着,还三不五时地要被挑剔一番。炎狱山真正的老大,莫过于他了。
谢一心听了一轮,也不说什么,只是称是。众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仍是无计可施,只好睡下了。
第二日他们将矿石分了种类收拾好,等着那黑老怪来收,却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眼看天将亮起,监工要开始巡逻了,也顾不得这么多,众人分头散开,想着先装模作样地工作一会子再说。
但黑老怪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日上三竿之时,囚徒之间忽地一阵骚动,众人避开监工攒成一堆,交头接耳起来。小老头与大汉见有异常,也凑上去打听。谢一心没有。他一个人站的远远的,看了眼两只手腕间两尺长的锁链。
他不必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黑老怪死了,尸体在炎狱山脚下被发现,看来大约是失足坠崖,在一块尖起的石头上撞的头破血流。
这简直是许多人的福音,这一日的断罪石场,俨然竟多了几分喜气。
向来没人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因他心思最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若是伤他一根汗毛,他是定要十倍奉还的。黑老怪是他手下多年的亲信,一朝身殁,无异于失了左膀右臂。大脚老爹知道这消息后,立刻逼着狱卒把黑老怪的尸体从山下拖了上来。他还真是不信黑老怪会蠢到这地步……失足坠崖?呵呵,也不知谁会信这解释。
现在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将黑老怪的尸体翻了几轮,上上下下地看着,也不嫌血污与尸臭。突然间他嘿嘿地怪笑起来:“小鬼们,都给我过来!”
黑老怪的脑袋已摔的稀烂,看不出什么了。但脖子的末端隐隐约约,却能看出一条紫青色的勒痕。
他根本便不是摔死的。
二
死了一个黑老怪,又来了个白马面。
小老头满脸堆笑的把矿石双手奉上,膝盖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了。谢一心躺在地上装死,想莫非要再动一次手?
他不愿勤勤恳恳地多开些矿去“交粮”,收割倒是比谁都勤快。
其实一个月也并不长,不过交两次粮,也就挨过去了。就算是拿了末名,被鞭笞一顿,也无非是皮肉之苦,本来没有什么。但谢一心偏生就不是寻常人,叫他捱苦受难,却是最难受的事情了。即使一时迫于情势低了头,转天他也必定是要几倍拿回来的。思索一番之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得一个算一个。
这一回却不大顺利。大脚老爹已有防备,他将白马面勒死之后还来不及将尸体推下山崖,牢房走道拐弯出已闪出两个身影,向他扑来。谢一心夺路而逃,拐了不知多少个弯,自己都已不知到了哪里,但背后两人穷追不舍,脚步声依旧紧紧跟着他。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陡然将他抓进了牢房里去。那两个追着他的人没发现端倪,从他面前奔过去了。谢一心舒出一口长气,回身看时,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他想唤个称呼,但想了半天也只觉得面熟,却记不得这人到底叫什么。这人显是知道谢一心向来贵人多忘事,自己介绍道:“我是何平。老板娘店里的?……你想想?”
谢一心恍然大悟,哦了一声。是这人没错,似乎对花蝴蝶有些意思,天天在平安客栈打转,因此觉得面熟。
这何平见了谢一心,居然是眼睛都发光了。不待谢一心开口问他为什么进了这牢子来,他先自滔滔不绝了起来。
原来自谢一心被打入炎狱阴牢,又转配到断罪石场之后,已经一月光景,外边天地,大有不同。雪魔武卫驻守外谷之后种种行径自是不必多言,无人管束之下,更是得寸进尺了。上个礼拜,平安客栈里头食材告急,花蝴蝶有一餐没好好伺候,有两个雪魔卫竟就借故闹了起来,后来更说要花蝴蝶与他们作陪,花蝴蝶坚决不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了。何平当时正想去寻花蝴蝶,却撞见这等下作之事,简直是怒发冲冠,也并不想自己并非敌手,发了一声喝就冲上前去。花蝴蝶那相好,虽是不会武功,眼看花蝴蝶要被轻薄,竟不怕死地抄着一口铁锅,带着些仆人也颤颤巍巍地搀和了进来。说来也可笑,雪魔卫一身精湛武艺,在他们毫无章法的搏命之下,居然也占不到多少上风。何平见老驼背等人拿锅碗瓢盆等家什在角落里偷偷扔雪魔卫的脑袋,灵机一动,也抄起手边酒柜里的酒坛子丢将出去。但他始终与老驼背等人不同,身上是有功夫的,花蝴蝶柜中的酒又不止寻常品种,这下却闹出了人命,也进了这炎狱山来。
他诉完往事,忙问道:“谢老板,那黑老怪,想必是死在你的手下?”
谢一心微微点了点头。
何平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猛力点了好几回头,道:“谢老板,不瞒你说,我暗中打探,知道这大脚老爹积怨已久,连那哨塔守卫雷克明都想除他而后快!怎奈管着采石场的傅斩风一心求和,两人意见相左,大脚老爹手中又抓着雷克明的把柄,因此迟迟不能动手,才让大脚老爹坐大至此。谢老板,不如我们去找那雷克明,大家一道铲了那大脚老爹才是!”
谢一心道:“两件事。一,为何是我?二,你是为何?”
何平道:“谢老板,你是第一个敢动大脚老爹手下的人。只要放出消息去,黑老怪与白马面均是丧于你手,谁能不从?至于第二件事……”
他的脸色忽然黯淡了下去:“我在这里,须呆五年的光景。若不除了大脚老爹,我却不知道,五年以后,我是否还能留得命在,去看一眼小蝴蝶了。”
谢一心不解地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道大脚老爹手中有着雷克明的把柄,又是怎么一回事?”
何平正了正神色,低声道:“你道雷克明为何对大脚老爹满怀恨意却又不得不从?只因当年他入谷之时,结发妻子曾遭过大脚老爹三招毒掌,从此落了一辈子病根。大脚老爹入狱之后,便以解药吊着雷克明。雷克明为让妻子好过些,只得曲意逢迎。谢老板,我知道你最是聪明,轻功又好,这两条锁链断断是困不住你的。若你能助雷克明解了发妻之毒,想必刀山火海,他都能和咱们去闯上一闯了。”
谢一心眯着眼道:“何平,我记得你在平安客栈之时,并非如此思虑周详之人。”
何平苦笑道:“谢老板莫要笑话。若有一天你也能遇到一位你所属意的妙人之时,你就能晓得我为何会变成这模样了。”
谢一心仍是不能全信,但聊胜于无,自去一一做了。他盗了解药,送予雷克明之时,这八尺男儿竟然落下了泪来,直言他纵容大脚老爹,实是心爱之人朝不保夕,并非有意姑息。谢一心有些惊异,心里已信了何平的话,虽然他尚且不明白这是甚么原因,这世上确实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常人所不能之事。当下雷克明便与他议定了计划,另一边何平已将风声放了出去。大脚老爹自是震怒,命令今夜亥时,在哨塔根儿下集合,他要亲自问一问这甚么谢一心,藏的是什么熊心豹子胆。
雷克明帮谢一心知会了监工,让他直接回牢房去了。此时天色不晚,其他人仍在石场采矿,偌大一间牢房里头只得他一个人。谢一心迈进牢房,却发现他的草榻下鼓鼓囊囊,似是压着些什么。他掀起一看,赫然竟是一领道袍与一柄长剑,上头还有一张白纸,用一种清朗分明的楷书写了一句话。
“君虽能解连环锁,不及银钥不琢磨。”
谢一心将道袍一抖,袍子里落下一柄小小的钥匙来。他环视四周,除了穿堂风,哪有半点声音,半个人影?他试探着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去,轻轻一拧,喀拉一声,锁扣应声而开。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物事,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当晚一切尽如安排。谢一心对杀了黑白二人毫不避讳,引起一片喧哗。大脚老爹向他发难,呼喊一众手下上去做掉谢一心。谢一心左闪右躲,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摸着他的衣摆。大脚老爹见势不好,自己上前,却没想到谢一心早就脱了镣铐,只是装给他们看的罢了,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亲自出手……寒芒长剑破空划过,直直插入他的左胸口。此时正好当啷一声清响,谢一心的手铐落在了地上。
大脚老爹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的手铐,又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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