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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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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一心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有一式,叫什么平湖断月。”
少年用力点头,自豪道:“正是!我们藏剑山庄的招式名字,好些都是从西湖岸边的好景致里头化出来的。你瞧,平湖秋月,柳浪闻莺,断桥残雪……”他如数家珍一般点着点着,明亮神色却渐渐黯然下去,道:“说来也怪了,我小时候天天在西湖边上练剑,想的都是这一个水池子有什么可看的,早出去闯世界才好。如今与你这样说着说着,却觉得天下诸般景色,有壮丽有精巧,却都没有那水池子来的好看贴心。”
他年纪尚小,讲话也是莽撞无脑的多,这会突然却无知无觉,讲了这样一句明白道理出来。
谢一心怔了一怔,道:“今晚一更之后,我就将你送出去。既有这样美景在候着你,不如早回去。”
少年点头答应,这才想起谈了半晌,竟不记得问这人的名字,忙忙追问。
谢一心报上大名之后,这少年当时就瞪圆了眼睛,瞠目结舌。他千猜万想,也绝对想不到这救了他的人,竟然会是江湖之中臭名昭彰,黑白两道提起来皆要呕出一口血的修罗公子谢一心。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了。
四
谢一心将那藏剑少年送走之后,看了看被自己挣断的镣铐,着实不乐意再被关起来一次了。
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线生机,一丝想法,一些新鲜的念头。那少年兴致勃勃,描绘了一卷隽秀山水予他,其中夹带了三秋桂子十里荷香,莺啼婉转江潮奔浪,生动灵巧,俱是他这许多年来未能见得的。纯阳宫冰峰千仞,十丈深雪,虽然玉洁冰清,但想起来实在寡淡疏离了些,单一模糊得他几乎记不清楚那些少年岁月的模样了。他想象不到那些江南风景会是如何的鲜嫩颜色,可勉力描摹,也觉难以绘出其一二,只能去想叶断城的笑容,反而更觉得立体清晰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花草树木山川湖水是什么模样,但若去比拟那眉尖眼角的一段温软风情,大致总是不会出了错吧?
无欲无求,就能挨得住这无聊日子。心里念头一动,他立时便觉得度日如年,开始蠢蠢欲动盘算起了怎么才能逃出狱去。只是这一回没这般的好机会,他自己就成了炎狱山的老大,如何去煽动第二次叛乱呢?若是直接闯出去,恐怕要再生事端,反而不好,只得先将就着再伺机而动了。
但人算究竟不如天算,没过两天,方亭就袅袅娜娜地来了炎狱山,指名道姓地点了谢一心,带了雪魔堂的口谕,要大牢放人。谢一心原本倒是想出去的,只是这好事未免也来的太过轻松,却不知后头藏着什么猫腻。而迄今为止每一次方亭来找他,必定都带了些棘手的任务。因此他仍是作出一副安于现状的样子,懒懒地窝在囚室里头,等方亭自己来跟他说个明白。
方亭又怎会猜不到他的想法?她亲自来接谢一心出狱,就是怕他半道又闹起事来,反而功亏一篑。她也不来强的,只是站在那铁栅栏的外头,对谢一心道:“谢老板,我知道你定然觉得我是个麻烦人了。但这一次这件任务,实在很有意思。……”
谢一心打断她道:“若如此有趣,不如留给你自己去做。”
方亭咯咯咯地娇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不去?只是我怕自己一个人做不来,需得搭个伴呢。”
她蓦地压低身子,靠近了谢一心道:“有些事情,却不好在这里讲呀。谢老板,难道你却不想将这些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吗?”
她笑了一笑直起身来,道:“我先走了。谢老板你若是想好了,随时都可以出来。昆仑前线战事告急,千万希望你快些决定才是。”
三日之后,谢一心果然已站在冰血大营中军主帐前了。有些时候,实在不得不承认,谢一心其人,一旦能够抓着门道,那还是十分容易相处的。
方亭见他到了,也不多加废话,开门见山地就同他说明了最近的战况。
原来之前谢一心在昆仑造的许多杀孽终于惹到了浩气盟的逆鳞,在他擅离职守回往恶人谷之后,浩气盟就派出了大军围剿了他们在东昆仑高地下方腹地安插的秘密营地,之后一路挺进经过落雪谷地,清了相当一部分冰血大营的外围战力。但他们也不再贸然前进,得了战果就掉兵回营去了。
事情到此也不过就是一波大型一些的骚扰罢了。但近来冰血大营附近出行巡山的弟子时不时地遭到小股浩气盟军队的伏击,可以猜度到浩气盟必定也已以牙还牙,在冰血大营附近安插了秘密基地,之前回转的兵马也许亦有相当一部分已偷留了下来,以备后用。与此同时探马来报,近日浩气盟大营里头又有大队兵马整装待发,似是要往西昆仑高地而来的样子。这样一计较起来,浩气盟军队的人数看上去却似有些不对,与他们所知的人数并不吻合。那么这两支军队里头,必定有一支是假模假式打着旗号,来要诓骗他们分兵去削弱战力的。
这样兴师动众处心积虑,不难推断浩气盟这一次进攻,必定是要来一场大动作了。但恶人谷自上一回为浩气盟大举入侵之后,当真是元气大伤,短期内实是回复不了从前的战力,这下也是拿不出硬拼的兵力来的,只得找些歪门邪道的法子。而方亭非得把这谢一心这尊大佛三请四请从大牢里头请出来,就是看中了他的轻身功夫,正是想定了要他去做贼呢。
方亭说完这事的来龙去脉,抚掌笑道:“谢老板能孤身独闯浩气大营一力斩下十几枚项上人头,想必偷一封小小的行军计划书定然是难不倒你的,是么?至于我么,帮你打点打点行装,再放个风,也就差不多了。”
她似乎并不觉得谢一心会否定,不待回答,就低下头去翻弄地图,自言自语道:“这一回浩气盟的行事风格,倒是有些奇怪。以往都是大开大阖的进攻,却是不太见这样虚虚实实的玩法。”
她看了会地图,却连半句回答都没听到,心下奇怪,抬头来看,却见谢一心神色迟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本来换在什么时候,谢一心都该是一口答应的。孤身出战独闯敌营,又是博取名声的好机会,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任务。他艺高人胆大,又不是做不来这事,怎么想却都是没什么可犹豫的。
因此方亭实在没料到这情形。她见谢一心知道了这任务内容竟然也无动于衷,只得话锋一转换个法子道:“谢老板,你却在犹豫什么?我已同陶堂主说好了,你若是功成身退,那十几条人命就通通给你一笔勾销,雪魔堂再不找你麻烦。这么好的事,你当真不愿意么?”
谢一心皱了皱眉,想了想那一屋子的尸块,觉得要为了那些垃圾再去大闹一次炎狱山着实不值得,无可奈何,只好点头答应了下来。
谢一心一点头,方亭那边已牵出两骑快马,即刻就要出发。谢一心随她出营,才发觉这些日子以来,冰血大营上下居然已是剑拔弩张,人人摩拳擦掌,已是一副大战临头的样子。只是他心思纷乱,神游天外,每天半梦半醒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全没注意到罢了。
他懒懒地跃上马去,又看了看那些热血昂扬的人们,只觉好生无趣,心道这一回当真只偷那一封行军计划书,到手了就算完,直接回转恶人谷去,绝不多生是非了。
第十五章 自戕
一
离开冰血大营没多久,昆仑冰原上就纷纷扬扬落起了雪来。
从来都说是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但在这满目白雪的地界上,就没了这么多的讲究。有这样恶劣的天气来帮一把手,说不定还更容易趁虚而入些。因此两人仍是顶风冒雪前行,不日已到了东昆仑高地之下。
方亭原来的计划里,倒是打算叫谢一心偷入中军大营去的,可她见谢一心成日里神思恍惚,不知神游何处,再加想到他从前种种突然起意的倒戈相向,不禁担心起来。她好好考虑了一回,最终还是决定让谢一心去调虎离山引开浩气盟将士,由她自己去取那关键的计划书。虽然她功夫不比谢一心,但思虑周全神智清醒,总是远远胜过他的。
她同谢一心如此试探一说,谢一心却也不反对,这计策就这么定了下来。
要潜入浩气盟大营,须得先以轻身功夫半爬半跃翻过一座凌天绝壁。夜幕初降,两人就趁着风雪往上攀去。这着实不是什么有趣差事,吃力不讨好,得到悬崖上头的时候两人肩头发丝都已落满雪花。幸而昆仑这一边气候干燥温度极低,雪落下之时仍是冰花,一时半会也不曾化作水去,拍一拍就落下去了,不至于打湿衣裳。
方亭站在山头之上,往对面一倾突出山壁遮掩之下的浩气盟大营望去。已近亥时,浩气盟大营却仍是灯火通明,看来果真是已进入了备战之姿,全营更夜点火巡逻以防暗算突袭了。她摸出浩气大营地图来看,想该如何动手才最好时,谢一心却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图,道:“这图不太对。浩气盟大营其实分了上下两层,你这图上,只画了对面那一层。中军主帐,其实在一处斜下去的山崖上,只是站在这里视线恰好被挡住,看不见罢了。”
方亭心中吃了一惊,暗道这谢一心那时失踪了整一个月,果然是同浩气盟有了纠葛不成。她初时想问谢一心知道这样多情报为何不同谷里说起,转念一想谢一心之行为举止,原就不能用常理来猜度。他闷着不说倒应该并非心有龃龉,而多半是全没把这情报当回事,抛之脑后罢了。这么一想之下,也就坦然道:“这样看来,你却比这地图更可信些。不如你先引我去那中军主帐附近,再作打算?”
谢一心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苦恼的事,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那边亦有一处绝壁,山壁上有一条陈年小道能立住脚。……只是带你去那处,却有一件事,须得你答应才是。”
方亭道:“那你却得先说出来才好定夺。如果你要我帮你杀什么仇人,我可是不做的。”
谢一心摇头道:“……恰好相反。我自会帮你引开追兵,只是我带你去那里,务必请你……莫要伤人。”
他向来说惯了恐吓威胁之语,第一回出口托人莫要伤人,竟连自己都是不习惯的,吞吞吐吐生硬无比,磨了半晌才说完一句话。
方亭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叩了叩一边的脑袋,又伸出一只手在谢一心眼前招了招,被他一甩袖子打退了三步,才惊道:“谢老板……你最近这样,竟叫我都担心起来了。你的身体却当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谢一心愣了一愣,冷冷道:“不劳你费心。我想这样做,当然是这样能让我舒服些罢了。”
方亭思索了一会,只觉得若提到杀人,谢一心还不如先警告他自己的为好,于是答应道:“我自然没什么问题,拿到行军计划书我就逃走,你可满意?”她笑了几声,道,“与此担心我,还是要看好自己的剑才好。”
她歇了口气,有意无意道:“谢老板,若是只靠剑,恐怕只能留得住尸体啊。”
方亭这人,口风松松紧紧,说话藏三分露三分,倒真猜不到她晓得多少事情。谢一心当下懒得再看她,逍遥游身法运起,足不点地,踏云生风,沿着那倒挂峭壁就攀附了上去。方亭紧紧咬住他尾随而行,虽然勉力追赶,但始终跟的有些吃力。谁想得到谢一心对浩气大营居然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似的,哪一处有大队人马守备,哪一处是巡逻死角,他都一清二楚,不过多久,就见眼前别有洞天,在主营地之下果然另有一片平地,灯火辉煌,军纪严明,显见这才是真正的主营中军了。
两人藏在悬崖下边,伺机而动。方亭拿眼去看谢一心,却见他心不在焉得更厉害了些,心中暗忖道这浩气盟大营对他来说,定然已是什么重要的地方了。她回头细细去想,忆起当时谢一心在陶寒亭手下已身受重伤,然后就消失在混战之中不知去向何方,一个月后再出现时已带着无数浩气盟人头作了投名状,而那伤也早就好了个透了。他甚至知道了石寒山才是那造成内乱的罪魁祸首……他知道得实在有些太多。而现在他到了这浩气盟大营的最深处,却一脸的怅然,仿佛故地重游而昔人已逝一般。这样一看,倒真叫人心生几分不忍起来。
但方亭并非伤春悲秋的寻常姑娘家,虽然亦为他那伤怀神色叹息了一会,立刻就催着这望着上头灯火出神的谢一心赶紧去闹出些动静来。她暗暗想道,这一役结束后,倒当真不能再用这谢一心了。他原来虽敌我不分肆意伤人,究竟是一口无比锋利的宝剑,单单只是悬在空中,都能造成十成的威慑,毫无疑问是让浩气与恶人双方互相制衡的一个好角色。可现在看来,他却已自己将剑锋收了起来。宝剑无锋,名刀蒙尘,美人色衰,英雄迟暮,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吧。
谢一心矗在那,原是想等个机会,中军主帐那一边似是在开什么会议,人数众多,此时若是去玩什么调虎离山,不如说是找死。但方亭却有些急切,催了他好几回,只好往崖上挪了几步,凑近些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瞟了几眼,见过了这一会,主帐里已走出不少人来,显是要散会了。又等一会,见人零零落落走的差不多,就同方亭知会了一声,提气纵身上去,提剑直扑中军营帐而去。他一身恶人服色,明目张胆地蹿到浩气盟大营腹地来,立刻将火力吸引了过去。方亭又伏了一会,却不见那中军帐子有动静,心里头不禁十分焦急,不知道什么人如此按得住阵脚,竟都不愿出去看上一眼。
谢一心自然不会甘于这被动局面,他拔出剑来,直接将帐子的帘幕劈了开去。而就在这一瞬间,主帐内罡风大作,将那两片布幔撕的粉碎,跟着一柄重剑轰然突出,将谢一心整个人撞出了十丈开外。一名身着明黄锦衣,身量娇小的姑娘随着那剑杀了出来,她势如疯虎,双目通红,手中重剑带风雷之音,招招式式俱是不要命地往谢一心劈了过去。而她一动手,四下里的天罡卫也动起杀手来,刀光剑影间毫不留情,而谢一心居然能顶住,也着实是好本事了。
这一会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难得逮到这样的好机会,方亭也顾不得那被杀的透不过气来的谢一心了。她身形一动溜进中军营帐里头,果然见到里头空无一人。她取下那桌上尚且摊开着的行军图,笼进袖子里,飞身而走,沿着雪山冰壁滑落下去。她倒并非不担心谢一心,而只是觉得,谢一心的命这般硬,若是要这样就被弄死了,想来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两相比较,还是在这调虎离山之计被发现之前,先将这图纸带出去来的更要紧些。
但她在东昆仑高地下的临时帐篷里待了半夜,却也没见到谢一心满身是血地归来。
黎明已至,这雪却不曾见小,反而下得越来越大,幕天席地,仿佛要将这世界掩埋成一座白色坟墓一般。就算是她,也终于急了起来。
二
谢一心一剑既出劈开中军帐子的时候,其实想了许多种的可能性。
他想到过也许会见到浩气盟昆仑大营的首领孙永恒,也想过可能会有许多埋伏好的守卫一涌而出。而他也曾隐隐期待过,也许叶断城会走出来。他也许会用仇恨与绝望的眼神望着他,但那也比全然见不到要好的多。
他没想到,出来的是一柄刚猛无伦,杀意弥漫的剑,和一个满腔恨意,同他不死不休的女人。
他在十几名天罡卫间游走穿行亦是游刃有余,可当那柄重剑挟风雷之姿当头劈下时,他却不知为何,有些怯懦了起来,往后一滑,就被剑气推了出去。
他的手里明明提着三尺秋水青锋,他却第一次在这样多的敌人面前无所适从了。
其实要逃出去也是不难的,他只需要像从前一样,执起剑来,一一割断这些人的喉管,用冰冷的铁器刺入他们的胸膛,叫他们再也不能呼吸,再也不能拦住他的去路,那就从此万事大吉。但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叶书娴。他确实对她做出了最残忍的事情,也眼睁睁地见到了她的崩溃,可她竟没有垮下去!……她的眼中满是仇恨与悲痛,她确实遭受到了无上的痛苦,可她终究没有被踩到泥里去。
她沉默地,挺直着脊梁站在这毫无温度的冻土上,提起剑来指向了他。而那双眼睛,那盛满了悲恨的眼睛,却叫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与叶断城,大概在最深处是同一类人。他们可以被伤害,也会被打倒,可是却可以为了别人将自己的痛苦硬生生的扛住,从泥泞之中爬出来,顶着风雪继续前行,仿佛之前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不过是未来的奠基石而已。
谢一心无法理解这样激烈而全不利己的情感,这种决绝至玉石俱焚的意志。只是在叶书娴面前,他觉得有一丝恐惧从心底爬了出来。因为这恐惧,他无法像从前一样酣然一战。他的剑变得不再快意,不再自由。他的剑已钝了口,无法将他从这铁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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