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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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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谢一心笑笑道:“我当然要去。麻烦你了。”
穆沙是这样的人,骑最快的马,抱最美的女人,喝最烈的酒,使最无坚不摧的枪。所以他喜欢醉红院,而圣女米丽古丽也喜欢他这样的客人。只要给了他美酒与美人,那么穆沙就是毫无疑问的大金主。而这金主本身亦是风流俊俏,又因沙场生涯平添了飒爽气概,纵然只是单单看着他,都是让人十分愉快的。
满席皆是美味珍馐。有昆仑山现打来的狍子涂抹了蜂蜜烤得金黄,也有从三湘远道而来浇了满满冰糖的洞庭湖红莲。穆沙坐在上头,遥遥向迈进门口的谢一心举杯致意。谢一心也毫不客气,朝他点点头,一撩道袍,在席侧坐下。立时有婢女上前替他净手斟酒,谢一心便定然端坐,纹风不动。
二人举起酒盅,推杯换盏互相敬了一轮。穆沙笑道:“能请动谢老板这尊大佛,我心中万分快活。今日招待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请谢老板直说就是。“
谢一心微微一笑道:“我不过一介布衣道人,何来大佛之说。谢某向来陋居外谷,如今枉领了个好名称,还不知将军有何指教?”
穆沙放声大笑了几声,道:“谢老板不必顾虑太多。我只是想知道这让内谷破了规矩的人到底是何形貌,才在此设宴邀你前来一会,别无深意。哦,我却忘记谢老板修道出身,这些菜蔬会否不太合适?”
谢一心拿起筷子道:“穆将军也多虑了。岂不闻醉卧红尘之说?皮囊酒肉,终为尘土。粗茶淡饭与山珍海味,又有什么区别呢?”
穆沙听他如此说辞,干脆打了个响指,连醉红院的姑娘也唤了过来。莺莺燕燕娇环翠绕,谢一心也毫不推辞,泰然处之,身侧的美娇娘将大半个身子倚上来,他便顺势伸臂把人家拉进怀里,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倒仿佛是个中老手。穆沙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一心,竟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谢一心仍是留着三分心眼,有了几分醉意便不再往下牛饮。穆沙则全然是要一醉方休的架势……他自然可以,醉红院外是他贴身的雪魔武卫团团守卫,而谢一心只有一柄三尺长剑。眼看酒过三巡,月近中天,谢一心便提出要走,穆沙几番挽留不住,只好应了他,于是先行下楼,去同管事的算账。谢一心理了理衣衫正走到楼梯口,忽觉背心一凉,竟是被什么刃器抵住了。他看也不看一眼,抬手往身后探去,五指张开硬生生扣住了抵在身后的冷森森的刃口。他也不在意虎口瞬时就被割开了个大口子,反而愈发用力去抬那铁器,那人持着剑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犹疑之间谢一心已一转手腕连剑带人拔了起来,将她整个人都摔出去楼梯去。
穆沙站在大堂,醉意朦胧之间,竟见到半空里落下个八九岁大的女孩儿,惊的当时就清明了。那女孩瘫在地上,一条腿显是已摔断了,在地上拖出斑斑的血迹。谢一心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左手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渗着血。他仿佛没有看见穆沙一般,抽出长剑便向那女孩儿点去。
穆沙以为自己算不得什么好人,他不记得第一个死于他马下的人是男是女,他也不记得每一次混战或奇袭里他的长枪染上了多少亡魂的哀号。但当眼前有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孩即将被屠杀之时,他的枪却比他更快一步,抵住了那柄来如惊鸿的长剑。谢一心看看他的枪,皱了下眉,往剑上加了三分力道。穆沙脸色阴了下来,长枪一抬,仍是稳稳地抵住了谢一心的刃口。醉红院的姑娘们已经跑了个没影,整栋楼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那女孩儿一丝一丝倒抽冷气的呼吸。
穆沙先开了口,但不复之前的爽朗开阔:“谢老板,杀这么个娃儿,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接着道:“看她这服色,也是在醉红院帮忙的。若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还是别给圣女找麻烦的好。”
谢一心倏地抽回了剑,震的穆沙虎口一阵发麻。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看着地上那女孩儿道:“我看你有些眼熟。”
女孩儿喘着气,似是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谢一心。那眼神何其怨毒,简直是要将谢一心拆吃入腹的深仇大恨。穆沙不明所以,只见谢一心神色自若,还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
他说:“你姐姐呢?”
只是这么普普通通,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候。
那已折了腿的女孩儿却似是听见了人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嘶吼,竟又拔起插进地板里头的匕首朝谢一心扑过去。
穆沙心道不好,劈手抢起那濒临疯狂的女孩儿按在肩头,却见谢一心的长剑业已出鞘,明晃晃的仿佛黑夜里的一道极光。
剑气已然激荡成场。穆沙落了后着,忙腾身向后跃出。他本不欲与谢一心动手,因此一退再退,不想谢一心步步进逼,一霎那醉红院内满室剑光,穆沙竟是不得不退出屋外了。此时此景纵是圣人也要无名火起,穆沙又怎能例外?但他肩上有个累赘,生生占去了他一只左手,只好先觑那满室的剑光,能否露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但谢一心并非守株待兔之人。他将穆沙逼出醉红院,跟着便是一式万剑归宗突出了这剑光之网。劈头盖脸似有千万把剑扑面而来,穆沙提枪往半空中一架,两下金铁相交,琤瑽一响,原来仍是只得一把,只是刺的实在快了些,缭乱了人的眼。谢一心不待招式使完跟着又是一式无我无剑,却并非冲着穆沙而来,似只是想生生地将那女孩儿从他肩头剜下来。穆沙心下略有些了然,立时侧过身去单手执枪边战边退,只想不叫他碰着那女孩儿就是了。那女孩儿却也聪明伶俐,知道穆沙是要助她,一声不吭地趴在穆沙肩头,竟也不再瞎动弹了。
谢一心见几下不能得手,干脆以轻身功夫腾跃到空中,几道剑气落下封了穆沙的退路。
飞剑漫天,冰剑囚龙。只待剑气归一,无势不破。
穆沙停了下来。他走不出去。
走也来不及了,谢一心的身形从空中飘然而下,映着清冷月色的长剑直指面门。
这一次是他,而不是他肩上的女孩儿。
四
穆沙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瞎嚷嚷。
草席边的奴隶对他置若罔闻,但穆沙依然故我,长吁短叹,或低吟或高亢地喊着疼。
穆沙当然不是喊给那些口不能言的奴隶们听的。他是喊给那推开柴门快步走向他的那位黑衣女子听的。
那一身黑衣的姑娘从药囊中摸出一块膏药,快狠准地拍到了他的嘴巴上。她抱着肘道:“穆沙,你咬不成人,还不能不叫么?”
穆沙不仅不生气,还在那膏药下边发出些支支吾吾的声音,眼神却可怜巴巴,可见那姑娘倒真是骂的字字见血。但那姑娘毫不领情,只是笑道:“你足足在这吵了半个时辰,我看,至少得让你安静半个时辰才行。做不完的功课,你要帮我试么?”
穆沙真急了,但他浑身都疼,坐不起身来,只能将头往另一边偏偏,想知道他带回来的女孩儿怎么样了。黑衣姑娘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命还在,腿没了。”便再也不理睬穆沙,转头回屋去了。穆沙原以为她这一去又是不知何时才能想起来屋外还有一块膏药,没想到这一回半个时辰之后,那黑衣姑娘真个出来把他的膏药撕了去了。他初得大赦,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倒是那黑衣姑娘先开口:“你怎么惹上了谢一心?”
穆沙看着头顶的草棚,道:“……我喝多了。”
黑衣姑娘冷笑一声:“你瞎说。”
穆沙的眉头蹙在了一起:“我只是请他吃个饭,但他……有些奇怪。”他指指另一张草榻上躺着的那个女孩儿,“至于把这么个小孩往死里整吗?”话一出口他又赶紧亡羊补牢,“妙棠我绝对是没有说你的意思。”
丁妙棠又是嗤地一笑:“若你不救这娃儿,只怕我就要把你关出去了。功过相抵,也算不错。……我不同你卖关子。这娃儿的姐姐从小与我是一道玩大的,大约三年前被谢一心弄进了醉红院去。你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鬼地方,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若客人都同你这样,那她会不会好过许多呢?——我想了不少法子,但始终不能叫圣女放人。一年前我听说她终于死了,便也断了念想。可是穆沙,你带着个孩子和谢一心硬碰硬,蠢极了。”
她声音清脆,语速却快,不带停顿的一长串话迸出来,只怕迟钝些的都来不及弄懂她的意思。这事的前因后果穆沙想了一会,但那句蠢极了他第一时间就听了个清清楚楚。他虽然想维护一下,但身处病榻之上自觉并无立场,只好不吭气地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那谢一心……真这么厉害?”
丁妙棠拉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沉吟了半晌才道:“武功一事,毕竟天外有天,谢一心天赋再高,内力修为与江湖经验都是比不过许多武林前辈的。但他……”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一件事,他奇怪。”
“要我来说,他的想法……可能有些不同吧。”丁妙棠似是想了半天才寻到这种比较温和的说法。
“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不就是个疯子么?恶人谷里,不都是些疯子,是么?”丁妙棠看着穆沙挑了挑眉,接着道,“……可恨之人,往往必有可怜之处。肖家一族血脉衰亡,康先生心念爱妻思慕成狂,陶堂主孟尝白衣染了不平之血,若去一一问来,想必人人皆有视若珍宝的人事,常有一段伤心往事吧。可是谢一心呢?”
“他不过是在玩啊。”丁妙棠低声道,“哪天若他重伤送到我这来,我怕自己是忍不住要杀了他的。”
穆沙玩味的笑起来:“那你呢?你有什么伤心往事吗?”
丁妙棠平平常常地回道:“我家就在这儿。你伤要是好了,烦请快走。”
穆沙立刻闭上了嘴。
还未等到穆沙跳下病榻,一个消息已如晴空惊雷一般炸响了整个恶人内谷。
谢一心一人领着五名战奴,于东昆仑山口截杀浩气军需运输使,探明了浩气盟昆仑大营的位置。
从此无人不知谢一心。
第二章 鹊起
一
谢一心回谷当晚,陶寒亭便亲见谢一心,长谈半夜,雪魔堂内时不时传出击节赞叹之声。破晓之时,谢一心的小屋外已有两名雪魔武卫,专被派来保护他的安全。外谷哪里见过这阵仗,路过谢一心的屋子俱是小心翼翼。毕竟这位谢老板,已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了。
从中得利的不只是谢一心本人。廉广因推举有功,陶寒亭又有心提携,他也离开了军需守备使的位置,正式踏入了雪魔堂的议事厅。但廉广倒是哭笑不得了……他的本意是避开谢一心,不想南辕北辙,眼看着瓜葛是避不开了。
恰好这几日昆仑派频频找他们谷外兄弟的麻烦,浩气大营的位置又已明晰,是不必再龟缩的时候了。众人商议之后,以为分出人手去威吓昆仑派不免浪费了人力物资,不如去寻昆仑派的老对头刀宗结盟,以此牵制在昆仑山中处处为难他们的那群老道士。事已议定,只是人选难觅。穆沙骑射皆精,外粗内细,又喜单枪匹马行动,原是十分合适,但碍于大病初愈,不好远行;长歌门出身的杨瑞凡,虽然心机无双,但武功上究竟差了一些,只恐同刀宗示了弱,反而灭自己威风;方亭最可惜,只因是女子,怕是要遭刀宗抓了把柄说他们尊重不足。其他诸人,或工于奇技淫巧,或不够机敏应变,或不屑跑腿磨嘴,总之众说纷纭,竟然定不下一个合适的。
有人议论的烦了,说随便抓个奴隶送信去又如何?他小小刀宗,何需他们如此费心对待。廉广忙辩驳事非如此,刀宗看似只是个小小门派,蜗居昆仑一隅,背后的老大却是名动天下的剑魔谢云流呀!
谢云流之名一出,众人皆默。天下三魔,岂是他们能招惹的?
廉广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新入议事堂,不好出头。他话已至此,陶寒亭亦想到这里,当下开口提起了谢一心。虽然有人以资历过浅为由提出反对,但谢一心武艺之精已是有目共睹,胆识智计也才被证实,更加上他与谢云流一般,都是小小年纪叛出纯阳派,若由他前往刀宗提出结盟一事,实在是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而谢一心也如廉广所断想一般,欣然接受了这任务。
他猜的不错,越是惊险,越是孤独,谢一心便越不会推辞。
他甘之如饴。
刀宗营地谢一心原是认识的。岂止是认识,刀宗营地原本就是他在入恶人谷前的最后一站。
他当年逃出中原,就是经由龙门荒漠出关的。原以为出关之后便是一片逍遥天地,不想被昆仑派弟子在这荒蛮之地处处为难。以谢一心的作风,自然是要投桃报李,以牙还牙才行……他偷入昆仑齐物阁,将阁中瑰宝烧的干干净净,又在小遥峰上宰了几只仙鹤,血污染了一方碧洗的天池,落得个被整个门派追杀的下场。
谢一心虽然武功不错,但究竟年纪尚小,底子且薄,又不熟昆仑派武学套路,更吃不消这冻彻骨髓的天候,一柄精钢长剑竟在打斗里生生冻的裂折。他又不识得这雪山上的道路,一路莽撞奔跑,最后逃至玉虚峰最高处,避无可避。眼见昆仑派一门上下尽数杀来,他心一横,干脆运了轻身功夫坠下崖去了。这一坠,恰恰好给他摔出了个刀宗营地……那隐秘的所在,于他却并非什么难以寻觅的地方。
那营地在昆仑玉虚峰西麓一处断壁之下,寻常人是找不见的。但究竟是占了昆仑派的地盘,时不时的要上玉虚峰去打猎挖草,又背了纯阳逆徒的大骂名,被自诩为名门正派的昆仑派当成了心腹之患,平日里没少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小打小闹。但谢云流终是一代剑豪,始终对这等小小芥蒂不屑一顾,而昆仑派自视甚高也并不愿赶尽杀绝脏了手,长此以往,竟也相安无事,无非只是三天不闹不痛快罢了。
这样一种打情骂俏好邻居的关系,近来却因为浩气盟对昆仑派的几番示好而紧张起来。恶人谷自觉不能示弱,便打算趁势拉拢刀宗。谢一心想这难道不是水到渠成之事吗,因此全不放在心上,慢慢往玉虚峰行去,沿途仍是赏山玩水,根本是出来散心了。
他不知从哪弄了辆小马车,支使了雪魔武卫帮他驾车,慢悠悠上得玉虚峰去,一路无事,端的是一个气定神闲。
刀宗却有事。守卫的弟子草草应付了他几句,说去给代掌门通报,便再无音讯了。谢一心在马车里坐了会,深觉天寒地冻,无所事事,只好下来自己径自往营地里走进去了。
营地之中人人忙乱,各自捉对或讨论或切磋,倒没几个人看他一眼。谢一心于是捉了一个服色齐整的弟子,作揖施礼,直言前来寻代掌门有要事相谈。那弟子见他虽是一身道袍,倒是恶人谷的制式,又不缺礼数文质彬彬,也露出了几分友好之色,将他往营地深处带了去。
行过一处石拱洞天,即是刀宗营地的最深处了。谢一心只当外头弟子管理不善十分嘈杂,没想到此处也不遑多让,刚过石拱已听到争吵之声。那引他前来的弟子面露为难神色,叮嘱他稍等片刻,自己先行进去通报。那争吵声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引路弟子便出来转告谢一心,请他进去,只是要劳烦他除去身侧武器了。谢一心亦不推辞,当即解下腰间长剑,双手奉上。那弟子倒不曾想到谢一心这般干脆,心中更添亲近,取了长剑退出石拱,还不忘提点一句事毕之后,莫忘剑归原主。谢一心含笑点头,双手空空的走了进去。
他原以为要见到几位长者,不想这石拱之中团团而坐的,竟然只是几名与他差不多年岁的青年剑客。当年他摔落悬崖的时候,见到的可不是这副光景。几人之中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还十分费力的强撑起一个饱经世事的壳子,实是有些好笑。
那年貌看上去最大的人清了清嗓子,开腔道:“你便是恶人谷来使?我刀宗与恶人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阁下至此,有何贵干?”
谢一心拱了拱手道:“在下恶人谷来使谢一心。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现下看来贵派似乎为些许麻烦缠身,不知谢某能否襄助一臂之力?至于恶人谷的请求,自可押后再言。”
那人显是将信将疑,左右顾盼了一番,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身旁一眉目凛然的年轻弟子只觉不能输了气势,提了声音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如先帮我派做些事情,不然叫我们如何信得你?”
年长弟子忙道不可,怎能如此唐突了人家?谢一心倒是一派随和,言道有心怀疑,自是人之常情。刀宗曾与自己有恩,又有同门之谊,大可同仇敌忾,若有能相帮之处,断然是万死不辞的。
年轻弟子被他一番巧语堵了嘴巴,年长弟子茫然了一会,似是想到了什么,击掌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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