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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万里初禅心-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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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轻僧人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僧辩机,三年前由神渊尊者摩顶受戒,那时师叔在外远游,自然不知。”佛剑微微颔首,说道:“师兄将佛珠授与你作为印信,必是有要事。”
  辩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佛剑,答道:“师父叮嘱我务必将此信交给师叔。明年四月初八水陆法会,师叔届时若无要事便来赴会罢。”
  佛剑拆开信,笺纸上的确是神渊笔迹,内容与辩机所说相似,又提及佛尊年事已高,自己已代师尊接管师门一脉。佛剑还在师门中时与神渊相处甚睦,当年公审时神渊亦与师尊一起从中帮他斡旋。神渊此番虽然诚心相邀,却也明白自家师弟是个我行我素的性子,因而也并不强求他列席法会,只说师门上下数年未见甚是挂怀。他收起信纸,问道:“佛境众人还好么?”见辩机点头,他又说道:“你可以回去了。”辩机向他低头合什转身而去,他蓦地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了已在几丈开外的人。
  “是谁教你在此?”他问道。辩机抬起头,努力迎上带着杀气的目光:“是……一位前辈。至于姓名,他不许我透露。”
  佛剑目中杀气又重了一分:“你在何处遇上他?”
  “在城南。”辩机话音未落,佛剑已然向西南方快步而去。辩机心中叫苦不迭,咬了咬牙,打起十二分精神也随佛剑一路奔去了。
  落阳城以湖而名。城外西南十数里处的落阳湖虽然不很大,风景不错亦算不得一等一的山水,在武林中却因一页书之死而几乎人尽皆知。一页书当年自尽后尸首落入湖中始终未找到,邪教众人沿湖打捞数日,也只是在湖底捞起了一把刻着他名字的戒刀。当时逼杀他的两名主使之一、邪能教教主鬼隐只道他已然葬身鱼腹尸骨无存,便得意洋洋地在湖边立了块石碑,标明此乃一页书殒命之处,此后更是将邪教总坛也迁至左近向中原群侠耀武扬威。正道虽然愤恨难平,但死者终是不能复生。数月之前,当年迫害一页书的另一名主使天岳派副掌门四无君多行不义,殒命在中原正道连环杀局之下,总算善恶有报,然而中原经此一战,亦是损伤不少,武林新秀素还真亦是重伤之后至今下落不明。至于鬼隐那名小人,此役中暗地里又摆了中原群雄一道,眼下更是与妖刀界结盟活得风生水起,一时难以收拾。
  佛剑二人赶到总坛左近时,远远望见步怀真正被几十号人团团围住。步怀真虽是身处险境,却是负手而立一派从容。对方为首几人衣饰华贵,竟是邪教高层之人。佛剑心中一惊,拉着辩机藏身在一处树丛之后,打定主意只待邪教发难便要上前助阵。至于辩机,他并不指望这个小师侄能成为自己的助力,然而一旦上前助阵多一个人虚张声势总是好的,何况他亦有能力保得二人周全。那边步怀真倒是好整以暇,浑然不觉杀机临身。他环视一周,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方才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邪教若是再插手中原武林之事,鬼隐的下场便是借鉴!”语气威严凌厉,与平时判若两人。佛剑想起初到落阳那日,已然猜到了步怀真为何与邪教众人对峙。然而他遇事愈急便愈是沉得住气,此时右手迅速按上佛牒剑柄,同时左手拉住准备跳出去的辩机,却是连一点声响也未发出。
  “那日没能杀你,想不到你居然送上门来,为邪主偿命吧!”一名头目恶狠狠地挥刀上前,步怀真身形略侧,众人尚未看清他如何出手,那名头目便已经被他抓住后领拎了起来,手中钢刀落在地上一声闷响,竟是毫无抵抗之力。“又一个!”步怀真低喝一声,挥手把那人直接甩了出去。那人飞出去时又撞倒了几名教众,几人嘴上骂得狠,人却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还有人想试试么?若是没有,各位请便吧!”步怀真冷笑一声,转身便行。在场众人虽是又惊又恨,无奈被步怀真先行打倒数人,原先计划的阵势已是摆不成;若是群拥而上,在场众人单打独斗均不是他的对手,即使最后合力拿下他,亦是难免两败俱伤,更何况众人经过方才之事,心中皆尽惴惴,竟是无一人再敢做出头鸟。佛剑正待跳出助拳,步怀真却向他藏身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他心中一凛,缓缓放下了刚举起的佛牒。
  正在此时,一名手执鱼龙琴的华服女子从总坛中步出,叱道:“都住手!”众人一怔,有个不服气的已经大叫起来:“大长老,难道任由这小子在我们的地盘上杀人么?”被唤作大长老的女子并不回答众人疑问,而是上前一步对步怀真说道:“步先生,前任邪主之仇邪能教暂且记下,他日再作讨回。”
  步怀真点了点,冷声说道:“这样最好。邪教若是不顾道义,执意与中原为敌,步怀真奉陪到底便是。”说完朝那女子抱拳行了个礼,转身拂袖离去。众人虽是不服,然而令出如山,也只得纷纷撤去。佛剑长出一口气,待众人走后,才与辩机一同跳出藏身之处往东慢慢行去。辩机离开师门已有一段时日,此时见再无事端便向佛剑辞行。佛剑亦不挽留,目送他离去。
  与步怀真分开不到一日,佛剑一人再踏江湖,耳边少了聒噪竟有些不适应。他想起一页书的衣冠冢就在左近,而自己赶路倒也不急于一时,便沿着湖边行行走走。待看到野草之中的那块石碑时,他的呼吸重重一顿。
  “好友,这么巧遇见你!”
  佛剑一怔,步怀真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向他抱拳致意,脸上挂着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他想起方才所见,猛然抢上前来扣住了步怀真的脉门,将他牢牢抵在了树干上:
  “你与一页书有何关系?”
  “这是……”步怀真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他,“佛剑大师有话好说啊——”佛剑双眉一轩,“嗯”了一声,手下又暗暗加了一分力,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胡扯的机会。
  “唉,看来不老实交代不行了。”步怀真看着面无表情的佛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如你所想,我确实是云渡山之主,梵天一页书——”见佛剑松开手,他连忙挺直脊背跳起来,拍了拍被揉皱的长衫,喘了口气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风入松

  步怀真大闹一场,落阳地界已经不算安全。二人本打算向东回到中原,当下决定先改道向南渡过万舟江,再寻路折东。佛剑目睹过步怀真独对邪教众人,知他真实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他虽不相信步怀真是一页书挚友,然而那人当着他的面侃侃而谈,将他如何自幼与一页书结交,如何收到一页书密信暗中保护素还真,又如何暴露行迹惹上了妖刀界从而被追杀等原委一一道来,言语间滴水不漏,甚至听上去比坊间流传的那些江湖传奇更为精彩。佛剑搜不出什么破绽,只是至此二人相处他更加谨慎,话比以前还要少了几分。
  二人赶了四五日路,离落阳已有数百里。步怀真将那日他在落阳城外从杀手身上搜出的令牌悬在腰间,一路上虽然遇到两三拨鬼鬼祟祟的人向他们张望,倒也无人再来惹事。这一日二人走了半天,眼见晌午已至,前面路边又刚好有个小小茶棚,便过去歇脚。两人选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佛剑解下背上佛牒立在脚边,步怀真坐在他对面叫了两壶粗茶,便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佛剑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想到他大伤初愈,便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问道:“可有不适?”
  “好友你难得关心我啊!”步怀真半个身子仍然趴在桌上,只是抬起头向他笑笑,目光偶然向旁边一瞥,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僵硬。佛剑转过头,见左手边茶桌旁坐着的一名大汉起身走来,将自己和步怀真打量了一番,对步怀真拱手问道:“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承蒙这位英雄看得起,小书生我乐意之至。”步怀真也起身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转身对佛剑言道:“我去去就来,好友稍安勿躁。”随即潇洒地一甩衣摆,说道:“请带路吧。”佛剑虽不知二人所为何事,但想到步怀真身手不凡,倒也不甚担心。然而步怀真许久不回,他终是起身付了茶钱,向二人离开的方向寻去了。
  步怀真与那名大汉出了茶摊行了一会儿,直走到一片偏僻的树丛停了下来。步怀真见那人身材高大,相貌甚是威武粗豪,身上穿了件有些旧的鸦青色长衫,背后一柄长剑,正是北地豪客的样子。他与那人素不相识,正要开口相询,未料那人却突然低喝一声,蓦地拔出背上长剑出鞘疾刺他左肩。步怀真身子微侧躲过剑锋,退后几步开口叫道:“这位英雄有话好说,有道是’半生休闲今终止,一步江湖无尽期’,我步怀真只是个无意中走入江湖路的小书生,何必——”
  那人不待他说完话,一击不中又是一剑递出向步怀真颈中刺去,变招迅捷潇洒,竟是剑术高手。二人又连拆数合,步怀真见他身形步法乃是自三才阵法中化出,心中一动,丹田一提身形疾转,眨眼间便跃到了那人身后,右手挥拳擂向对方后心。那人正踏在三才阵中的“地”字位上,未料步怀真身法太快,此刻自己无暇转身迎敌,危急之间反握长剑划了个弧向身后挑去,步怀真只觉气息一窒,一股浑厚剑气当胸而来。他连忙变拳为剑指顺势搭在剑锋之上,运起自身内力堪堪抵住剑气,同时左手五指并拢为掌按在对手背心神道穴上,叫声:“得罪了!”话音未落掌力微吐,对方双膝一软便委顿在地动弹不得。那人想不到他竟能左右手同时运力,恨恨地叫道:“阁下既然身怀正宗佛门内功,想必出身名门正道,为何黑白不分与歹人为伍?”步怀真一愣,在他后背几处大穴上轻拍数掌解开穴道,将他扶起问道:“我与英雄你素不相识,你如何断定我不是正义之士?难道我长得不像好人么?”那大汉自知不是他对手,怒道:“你身上的令牌,只有妖刀界的高级杀手才有,难道不是么?何必故意装糊涂。我为友报仇不成,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冷哼了一声。
  步怀真知他误会,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你误会了。我这腰牌确实是妖刀界的令牌,只是其中还有些曲折。”当下便将自己那晚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出来,见那人将信将疑,他又说道:“你方才最后一招,倘若我没猜错,便是化自武痴绝学中的地字诀。”那人一惊,问道:“武痴绝学你是如何知晓?”步怀真说道:“武痴传人中,云涛梦笔沐流尘与我有几分交情,我步怀真是何人,你来日自可向他求证。”他说这话的同时右手运力将方才掉在地上的长剑隔空抓起,随即若无其事地握住剑锋将剑柄递向对方。那大汉一惊,接过长剑收入剑鞘,抱拳谢道:“步兄内功深湛,据我所知江湖上有此功力的不过寥寥数人,难道你竟是……”
  “不不不,我只是个没名气的小书生,可不敢与那些成名的前辈相比。”步怀真皱着眉摆摆手,随即又敛容正色道:“方才一场误会,忘了请教英雄大名。敢问兄台可是’漂流古道月,舟眠惯栖风’?”那人点头道:“不错,在下正是漂流之舟航谷风。方才多有得罪,请你勿怪。”步怀真见误会已然冰释,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没什么,不过没头没脑地打了一架而已,就当舒活舒活筋骨。”航谷风见他并不怪罪自己,多少过意不去,又想起一事,忙道:“我是个憨人,一时情急了,你不计较再好不过。在下还有件事想请……请步兄帮忙。”见步怀真点了点头,他说道:“我有个朋友叫徐行,江湖人称’点岳笔’,他另有个结义兄弟叫做冷非颜,人称’笔刀砚城’,亦是武痴传人。他二人本是出自儒门旧脉,自幼相交,未料一场误会兄弟反目赌命相斗,冷非颜身受重伤下落不明。前几个月,徐行发现他们兄弟反目原是受人挑拨,心中后悔,想与冷非颜重归于好。他现在在儒门中身居高位不能擅离,便拜托我寻找冷非颜下落。我自江东一路打探到这里,才得知冷非颜已经遇害,凶手据说与妖刀界有些渊源。步兄你若是知道相关线索,还请告诉我。”
  步怀真认真想了一想,说道:“我虽然与妖刀界的人交过几次手,这件事却是毫无头绪。不过航兄既是说了,我自会留心。”航谷风见他答应下来,心中很是快慰,当即拱手行礼谢道:“多谢了。今日我还有事在身,来日定要请步兄你痛饮一场。”步怀真轻笑一声,也抱拳还礼道:“可惜我不饮酒,倒是希望能向你讨杯好茶喝。”见航谷风大步离去,他两指伸在唇边打了个唿哨,金雕长鸣一声自空中稳稳落在他脚边。他撕下一块衣角,从怀中取出小半截烧成炭的木条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绑在金雕腿上,对金雕连说了几声“素还真”。那金雕会意,展翅向南飞去。
  步怀真走出树林,见佛剑拄了佛牒在一棵树下等他,微微一怔,便三两步飞奔过去,叫道:“好友你怎么来了?”佛剑见他过来便将佛牒背好,沉声说道:“你既有难处不便明言,吾亦不问。冷非颜之事我方才也听到一二,自会助你。”
  步怀真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迎上佛剑平静的目光,朗声说道:“多谢。”佛剑微微颔首,转身大步沿着官路走去。步怀真笑了笑,朗声叫道:“好友等我一下。”也拔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江乘

  步怀真与佛剑又赶了一夜路,来到万舟江边的渡口时离天明尚早,二人便寻了个清净地方坐下少歇。苍穹如墨,江面上明明暗暗的渔火跳荡成一片金色织锦。其时正是深秋,天上银河已不如盛夏时明亮,抬头望去之间浅浅的一条银带悬在天际,衬得江面上那条金色织锦愈发摇曳夺目。
  二人默坐在江边各怀心思,却见金雕从对岸飞来。步怀真取出金雕腿上竹管中的纸笺就着星光读完,右手用力一握,那纸笺便成了一堆飞沫从他掌中落下。眼见东方天空微亮,他低头叹了一声,忽地跳起身来对佛剑深施一揖,正色道:“佛剑好友,我有一事求你。”
  佛剑见他神色郑重,连忙起身双手合什。步怀真一指来路,说道:“与好友结交一路同行,步怀真三生有幸,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了。”佛剑听他话语中隐隐有去意,想起步怀真那日在落阳不告而别,料想他定又是遇上了什么难缠的对手,微一沉吟便低声说道:“无妨。”
  “既是无妨,能不能允许我得寸进尺一下?”步怀真嘴角微扬,笑容中带了一丝狡黠。“这……”佛剑眉头一蹙,不知步怀真又有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步怀真见他面色不豫,又是一揖到地,说道:“不知佛剑大师能否赏光,和在下结拜为异姓兄弟?”
  佛剑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虽然在江湖中经年漂泊转徙,却终究是渡世济人的佛门子弟,不属义气为先的豪侠志士,然而他当下又不忍断然拒绝步怀真,便只凝神不语。步怀真咂了咂舌,说道:“以后可没这样的大好机会了。好友当真不再考虑一下?”见佛剑仍是不说话,他点头低叹一声道:“既然如此,算是我异想天开。渡江之后,在下便要告辞了。”
  佛剑先前已猜到步怀真之意,此刻听他说出来倒也不吃惊。步怀真又低声道:“我步怀真正道在胸,魑魅魍魉之辈何曾放在眼中。”他声音虽轻,这两句话说得却是字字千钧甚是豪气。见佛剑眉间仍有忧色,他又徐徐说道:“只是江湖上的事,毕竟要按着江湖规矩来办。佛尊虽是赦你无杀生罪,可因果业报,仍需自身偿还。曾闻你发过弘誓大愿,愿无间之中只得一人。但红尘浊世之中,终究妖魔邪道诛之不却,贪嗔痴人渡之不尽。我一人的果报,可不好再劳烦于你。”
  佛剑当年发愿一事知者不多,此刻他听步怀真提起,不禁问道:“你从何知晓?”话一出口便知自己问得拙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哈,”步怀真果不其然轻笑一声,“你忘了我是一页书的朋友?这些当然不难知道。”二人一番言谈之时,天色渐渐明朗起来。大江上薄雾初散,一时千帆竞渡甚是壮观。两岸渡口间已有船只往来,步怀真却不急登船,只是看着江上众人熙攘来去沉声吟道:“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彤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佛剑见他触景生情,开口说道:“一切诸法,性常自空。”却不料步怀真挑了挑眉毛,哂笑道:“好友你多想了,我只是觉得这几句诗念起来很豪气很潇洒,也显得自己很像厉害的高人。”他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瞟了一眼佛剑暗暗握起的拳头,便识相地闭上了嘴,任由佛剑将他拽上了渡船。
  许是分别在即,步怀真在船上难得又沉默起来,只是一人立在船头吹着江风,面色凝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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