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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的冷眼狷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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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充分体现了姚从吾作为老一辈对李敖这种青年人的善意怜惜以及难与沟通的矛盾,也体现了李敖两难选择的尴尬,一方面他深知老一辈对自己的殷殷厚望都是为自己好,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这种好意。他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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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那么快乐干吗(1)
隐居在“四席小屋”,李敖决心做一个有知无欲的超常者。但看到、听到朋友在如火如荼地结婚、交女友,他内心何尝不起涟漪?何尝不觉得自己的山楼如同地狱?只不过一个更伟大的理想使他克制住了情感上的要求,为了这一目标,要那么多世俗的肉体快乐干吗?
“四席小屋”不错,李敖这样想,“四席小屋“很好,老鼠也这样想。每晚李敖伏案工作时老鼠为他伴奏,等他躺在床上后老鼠却比他更勤奋地工作,实在扰人;晚上如此,白天也美中不足。小屋因地处要津,每天客人不断,最多时一天有十四个客人,附近环境又太吵。老太婆、少奶奶、小孩子一大堆。结果李敖人虽在破巷,但自己却先“不堪其忧”起来。熬了四个月,决定下乡。选来选去,在新店选到了一间小房,背山面水,每月两百元。
6月15日,李敖将书装了一卡车,到新家报到。新家是新店狮头路十七号,李敖命其名为“碧潭山楼”。所谓山楼,其实很简陋,不但通过陋巷,还要通过臭菜场与臭河沟,房子只是一间五个榻榻米大的小房,不过是钢骨水泥的,绝无鼠辈在头上奔驰,也算不足中一美也。
山楼每月租金200元,而李敖每月的薪金在只1000元,但为了心灵的修炼,李敖宁愿花光每月的“一万个一毛钱”。
新店的乡居是李敖27年来最淡泊,最宁静的日子。他或一人徜徉山水之间,或入夜泛舟碧湖,或看廉价电影,一人极得孤寂之乐。他在房门外挂的牌子是:也许在划船、在看电影或在吃饭,反正没离开新店。
7月11日他写一《生活小偈》,颇能反映这一时期其生活的恬静悠然:
夜凉似水,几静灯明,小室独处,抽烟品茗,一念不起,心定神凝,静中读书,浩(改“悠”字亦佳)然忘情。
何况读书作文之余,还有“女坏蛋”偶然挑逗挑逗,使其可以放肆一谈,过足嘴瘾,调剂得倒也适当。7月12日李敖写有《女坏蛋的第一次试炼》:
下午研究所报名毕,将上车,鲍家麟等五个丫头忽莫名其妙地邀我,说请我吃冰,七嘴八舌,述我的“影子”,诸如平光眼镜、军中防言、帽中女人、信骂“莎岗”、遮日记给人看……不可胜数,我纵言反击之,极得豪迈之乐,我以凤梨酥、坏蛋论、狗眼看人低等论揄之,了无所忌,又言偷看老姚日记等事,使小鲍家麟以手帕遮小口大笑多次,真开心……
7月22日写有《打水仗回来的感想》:
今天是周末,我看了一场《陷阱》……下午大练水泥石礅,昨天做的,工本十九元,一定要练出一个伟大的体魄不可。晚饭番茄四只。独自泛舟归,三汉子三丫头已在座,又去划船,大打水仗,华俊惨败,客散伏案,已一时矣。
但表面上如此快乐的李敖内心实际上是极度寂寞的,在风平浪静表面下始终翻涌着惊天的骇浪。他一刻也没停止思考自己的出路:在青山里,在绿水边,在吊桥上,李敖仔细地思考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未来,细想自己应该走上什么样的人生道路,怎样去走这一条道路。
7月22日打水仗归来,李敖写下这一段感想:
似乎每件事都可以引起我的一点小感想,想到头来,所感者只是一种,就是不管别人怎样变化,不管别人怎样看我,我都不介意、不沮丧,我李敖就是我李救,我讨厌市侩之浮名,我讨厌被动,讨厌走这年青年男女所走的路,“命运”注定我要走我的路,而山居独立,正是一个起点,我高兴我竟在二十六年的“为外物所牵”的生活以后,竟能开始定上我真正该走的路。我不能不高兴,当然在这种高兴里面有着相当比重的孤寂与叹息,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这么迷信我自己,迷信我自已所走的路!当我看到到陈其龙和他的女朋友,看到小丫头白白的膝盖,想到鲍家麟那白净聪明的小样儿……也许我也未尝不稍稍起一点“忮求之心”,但是这些“妄念”很快地就被我那对“重大的决定”的迷信打消了,打消得烟消云散,我看着善培送我的好烟好茶,想到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温情和多情的人,也许我愈来愈变得理智与冰冷,对人淡漠,我没有办法不这祥变,只有理智的独行特立可以拯救我自己,我把我自己跟这些年轻人拉了条鸿沟,这是一条没有人肯去也没有人能走得好的路,可是我走了,它给了我永恒安全与成绩,这三项安慰是任何欲望太强心儿太浮的人得不到的。
7月31日写〈人间俗气一点无〉:
留学考放榜。引起我许多感触,我觉得在默察人生上面更向前迈了一步,好像我走的路,愈来愈跟他们隔得远了。我的思想现在显然是相当出世的,出世得觉得“许多事是盲动,许多话不值得说,因此我显然选择了喜欢独处与不爱多说的路,我打不起劲儿去热中人事,我毕竞是反派的人物,我不再能肯定世俗的荣耀与腾达,一个走到我这种境界的人,不会再有寂寞的感觉,我不伯孤独,我不怕孤立。
想到死亡与牢狱,常常想到死亡与牢狱,我为什么不去做我喜欢做的呢?我该笑“尘网”,在“尘网”中漏下来的没出息的“被遗弃的人”,我就是一个。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犬儒派,除了不在木桶里面外,我实在找不出我走的方向与Diogenes有什么不同,这是一条多好玩的路,一条永远可恃永远清净的路。做点有灵性的事,说点精炼过的话,写几篇真正属于李敖自己的文章,无牵无挂,终此顽生,不亦快哉?
3.要那么快乐干吗(2)
当李敖搬到新店时,有的朋友说他顶多住一个月就会撤回台北,有的说最多两个月,他们的依据是:以李敖这样对女人热中的人,他绝对耐不住独居的寂寞,即使为了石榴裙也会乖乖而回的。
也许是怕朋友寂寞,也许是为了诱惑李敖回到尘世,在这期间朋友们给他介绍了很多女朋友,但李敖要么拒绝见面,要么见一两次就强迫自己快刀斩乱麻,重归“修道”生活。
但人非圣人,岂能无欲?看到、听到朋友在如火如荼地结婚、交女友,李敖内心何尝不起涟漪?何尝不觉得自己的山楼如同地狱?只不过一个更伟大的理想使他克制住了情感上的要求,为了这一目标,要那么多世俗的肉体快乐干吗?
7月29日在《病后小记》中有言:
昨晚独泛看月出,忽得呕疾,午后新汉得电,惊慌前来,马戈亦“掩喜“而至。今晚二人皆有约,皆跟小娘子快活去也。
准备考试,殊烦厌,此生将不复致力于此……我无法答复我的自问,我无法否定女人与人生的意义,理论上我无法自圆,但在实行上,我至少可以“这祥活下去”,虽然没有女人,可是还可以活得很景气,技术上既然没有什么困难,我反倒喜欢起“董事长”(孟大中)那句话来:“耍那么决乐干吗?”这句话真有它的分量,何况为了获得女人的肉体,不快乐的代价不是记忆犹新吗?唉,算了,算了,还是一个人过吧,“要那么快乐干吗?”
日来多申厌情(厌恶温情)之意,是乃大割(收割),悲情者,无动于衷也;无情者,不形于外也;信之为物,与李敖实不相称。故只好去之;去之唯恐不尽不坚,故厌之。
8月17日写《丽珍生日感言》:
送走又亮,已是下午,闭门静想,望着窗外的铁栏,如置身狱中。
是七巧,丽珍阴历生日又到了,决定无所表示,最后一次机会我也放弃了。
……
我的气息如此坚决,我甘心把我自己堕入孤独、小屋、幻想和工作里,我不太倚靠理论,我只信任“实行上没有困难”,我相信这一点,因此我几乎没有顾忌地放弃了大量的“快乐”(某些种类的,也许是合乎自然,可惜是高价而短暂的)。
刚才窗外一个穿浴衣的小女人即刻引起我的勃起。也许我这种强烈的欲念与我走的“中古式的寂静主义”的道路太不相称,可是至少在目前,我丝毫没有走回头路的企图。
……我在变化,成功地变化。过去的李敖将不认识今日的自己,我不能不惊叹于我的能力,我毕竟把我锻炼成一个我要变成的人,我不想后悔! .
事实的确如此。李敖称自己这一时期的生活是狄杰阿尼斯式的“犬儒主义”生活,但这种修道院式的自律、修炼是禁不住试炼的。所以,尽管当时他正紧张地准备着考台大历史研究所的研究生,但每当夜深人静,倚窗凭栏,往昔的温柔乡生活还是象一根无形的绳子,将他与过去、与世俗、与爱情紧紧地联在一起,所以一旦美女在前,而且有望上手,他的形而上还是狄杰阿尼斯,可是形而下却不狄杰阿尼斯了。当美女王尚勤与他偶遇之后,他搬回世俗尘世了。
4.老年人和棒子(1)
1961年11月1日,犹豫彷徨很久的李敖终于在《文星》发表《老年人和棒子》,从此把自己投进急湍里去了!
这是一篇行动的誓词,也是一代有为青年的宣言。犹豫的李敖消失了,以昂扬的姿态投入战斗的战士李敖正式走进了文化主战场!
两年前为了回避“罗”考研究所,李敖就没报名,现在,经过新店山居一段安静的准备,李敖终于考上了研究所。
事实上,李敖的成绩,在台大已经极为突出,识货的教授们早已谈“李”色变,“噤若寒蝉”。在李敖口试时,众教授(姚从吾会师在内)环坐,但没人“敢”提问题考他,最后,主试者文学院长沈刚伯问了一句:“你还要穿长袍吗?”遂在大家一笑状态下,考取了!
然而,李敖虽然做了历史研究所的研究生,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整个研究所的气氛格格不入,和身边一个个头发斑白、硕果累累的老学者格格不入。他尊敬他们,却总觉得他们付出的与得到的实在不相称,特别是对一直眷顾自己的姚从吾老师,李敖更是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也就是从他身上,李敖得到直接的启示:决不能走姚老师他们的那条路。
1963年1月1日,李敖在《文星》第63期发表《十三年和十三月》,基本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这一立场:
多少次,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姚从吾先生的身边,望着他那脸上的皱纹与稀疏的白发,看着他编织成功的白首校书的图画,我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敬意,也忍不住油然而生的茫然。在一位辛勤努力的身教面前,我似乎不该不跟他走那纯学院的道路,但是每当我在天黑时锁上研究室,望着他那迟缓背影在黑暗里消失,我竟忍不住要问我自己:“也许有更适合我做的事,‘白首下书帏’的事业对我还太早,寂寞投阁对我不合适,我还年轻,我该冲冲看!”
于是,在寒气袭人的深夜,我走上了碧潭的桥头,天空是阴沉的,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山边是一片死寂,一片浓墨,巨大而黑暗的影子好像要压到我的头上来,在摇撼不定的吊桥上,我独立,幻想,更带给自己不安与疑虑。但是,一种声音给了我勇敢的启示,那是桥下的溪水,不停的,稳健的,直朝前方流去、流去。我望着、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溪水已变成稿纸,于是我推开《窃愤录》,移走《归潜志》,拿起笔,写成了投给《文星》的第一篇文字——《老年人和棒子》。
《老年人和棒子》登出的时间是1961年11月1日,《文星》第四十九期。犹豫彷徨很久的李敖终于以这篇文章为里程碑,把自己投进急湍里去了!
早在读小学和初中时,李敖就立下了“用文字救世,鼓动风潮,关切苍生”的志愿。现在,他找到了实现自己理想和抱负的准确契机和方向,并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李敖此文源于王洪钧的一篇文章《如何使青年人接上这一棒》,此文发表在《自由青年》第二十五卷第七期上。政大外文系主任李其泰读后很受触动,就剪下来寄给自己的老师姚从吾,并写了一封推崇这篇文章的信,而姚则在研究室里将这篇文章拿给李敖看了,李敖匆匆看了一遍,对姚老师说:“王先生在文章里说得很明白,他说‘首先不必谈如何使青年接上这一棒,倒要看看如何使老年人交出这一棒’。站在一个青年人的立场,我所关心的是:第一,从感觉上面说,老年人肯不肯交出这一棒?第二、从技巧上说,老年人会不会交出这一棒?我担心的是,老年人不但不肯把棒交出来,反倒可能在青年人头上打一棒!” 因此他告诉老师自己想写一篇文章抒发一下读这篇文章的感想。
文章紧紧围绕老年人如何交出棒子,青年人如何接过棒子理论。李敖首先从台湾的形势分析入手,指出老年人交出棒子已是历史发展的大势。中国的青年一代,经过多年的战争,从50年代起,大体上已在比较安定和平静的环境里读书、学习、工作,到60年代已经基本成熟,已可以承担重大的担子,而老一代,无论学人也好,其他行业也罢,也都到了叫交出棒子的时候。
文章接着分析了拿着棒子的老年人的类别:一种人拿着“莫须有”的棒子,一种人拿着“落了伍的棒子”,一种人拿着“不放手的棒子”。第一种人除了麻将牌的技术外,大概什么也交不出来,所以不必担心;第二种人,李敖建议他们向胡适学习,永远做白头新人物,不要在年轻时代激进,老年时代冥顽不灵。李敖集中炮火批判的是第三种人。李敖反对“一面通宵打牌,一面‘我老了,看你们的了’的传统”和“一面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一面舞着棒子‘杖于朝’的传统,也反对“只有老年为青年的安排与教训,没有青年自己的(真正的自己,不是‘代表’的‘模范青年’)的心声”这种不正常的现象。
文章犀利地批判了传统的伦理教育:
我们的传统是“君子”式的“儒”,在这种传统底下,为一般人所称道的人格标准竟是态度颛顼的厚重,庸德之行,庸言之谨,逆来顺受,知足安命,与世无争,莫管闲事,别露锋芒,别树敌,别离经叛道,要敬老。……这些标准上铸造出来的人格是可以想象的。
从我14岁到台湾开始,我亲身在这种世风,学风与文风里长大,并且亲眼看到这一代的儿童、少年与青年如何在长大,在恶补化的小学教育里,在模子化的中学教育里,在毫无性灵的大学教育里,在一窝蜂的留学考试里,我依稀看到这是一个悲剧的起点,一个恶果的下种,这个悲剧和恶果也许必须在这一代“当家”的时候才能明显地看出来。我们上一代承受了老祖宗们留给他们的悲剧的恶果,现在我们又要承受上一代,眼睁睁地静候他们的导演和耕耘。13年来,我对上一代的所做所为已经肤尝身受,我要坦白说,我失望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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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年人和棒子(2)
李敖明确表示了对“老年人”的失望:
对那些老不成器老不晓事的老爷们我不愿再说什么,对那些老着脸皮老调重弹的老奸巨猾们我也不愿再说什么,只是对那些以老当益壮自诩,以老骥伏枥自命的老先生们,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们说:我们不会抢你们的棒子,我们不要鸣鼓而攻我们的圣人的棒子,我们不希罕里面已经腐朽外面涂层新漆的棒子——我们早已伸出了双手,透过沉闷的空气,眼巴巴地等待你们递给我们一根真正崭新的棒子!
这是一篇行动的誓词,也是一代有为青年的宣言。犹豫的李敖消失了,以昂扬的姿态投入战斗的战士李敖正式走进了文化主战场!
这篇文章发表后产生了很大的反响,随之在《文星》、《文坛》、《新闻天地》、《自由青年》、《民主评论》等杂志上都有相关讨论文章发表,青年人觉醒了,他们联合成一股力量,要和老年人进行一场棒子战了!
更重要的是,《老年人与棒子》的发表在使李敖看到自己实现理想的道路的同时,也使他更加难以忍受令人窒息的“纯学术”式的经院道路,1961年11月25日,他在给姚从吾老师的一封信中明确表明了自己的这一苦恼:
每当您刚走后,我关上研究室的灯和门,准备让夜色吞噬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高楼”中有点黯然,“大难”随时可以当头,可是由于您的支持,我总算觅得一块“净土”来安置我的肉体。我不是一个用功的人,我的身世与气质都使我怀疑我能否走纯学术的路,我的许多朋友是年轻人,年轻人自然有许多被老年人“奇怪”的苦恼,可是比起他们来,我的苦恼似乎更“错综复杂”。我用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自豪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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