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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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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跟我一边说着话,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后腰。我问父亲腰怎么了,他说那天被红卫兵踹了一脚。我问他还疼吗?父亲说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骑马了。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二(3)
走进父亲身后的帐房,我看见扎桑叔叔、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都在这里,他们坐在卡垫上喝着酥油茶,又说又笑,像过节一样。
  这是一顶典型的藏式帐房,尽管矮小,但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帐房四周用牦牛绳固定在草地上,里面用木棍支撑起来,顶上留有一道窄长的天窗,阳光正好从那里洒进来,照亮了洁净的灶台。灶台后面供奉着佛像,地上铺着羊皮,周围是用草泥块、土坯垒成的矮墙,上面堆放青稞、酥油袋和干牛粪。炉灶上的锅里冒着热气,我嗅到了羊肉味。
  央金阿姨发辫上的红珊瑚和绿松石,在天窗里泄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亮光。她笑着说:“我们江雪就是有口福,刚炖好了的羊羔肉,你就寻着味儿来了。”
  那天,我在父亲那里一直待到天黑,才跟着丹增叔叔和央金阿姨回了家。我将见到父亲的情景告诉了母亲,但我隐瞒了父亲腰疼的事情。母亲很高兴,说她明天就去看父亲。我劝母亲先不要去,说万一让红卫兵知道了,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和伤害。
  母亲叹了口气说:“唉,你爸躲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说:“等红卫兵走了,我爸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红卫兵什么时候才会走呢?何况那些走了的红卫兵说他们还要回来的。我和母亲心里都没数,谁也不说话。
  但是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每隔几天我都可以悄悄去看望父亲。央金阿姨说我人小目标小,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扎桑叔叔和格桑的照顾下,父亲的腰伤渐渐好起来了,慢慢能挺直了。但是扎桑叔叔说父亲还需要补养一段时间,他让格桑上雪山打只雪鸡回来。我从来没有上山打过雪鸡,就跟着格桑上了雪山。
  雪鸡生活在雪线以上的岩石上。它们喜欢群居,少则三五只,多则三四十只。它们的窝在岩石裂缝的草丛中,很隐蔽,里面铺着干草、苔藓、兽毛和自己的羽毛。雪鸡奔跑时尾巴直直地上翘,露出下面白色的羽毛,它们摇摇晃晃的样子活像天鹅。雪鸡生活得很悠闲,很平静,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振翅腾飞。它们觅食时从来不设岗。但是休息的时候会有一只老雪鸡,站在高高的岩石上站岗放哨,发现情况不妙就会发出凄厉的叫声,让其它雪鸡逃离。
  “所以,捕捉雪鸡最好在它们觅食的时候。”格桑这么说。
  格桑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们爬上雪山,躲在一座山崖下面寻找雪鸡的踪影。格桑说你看,在那儿!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果然有十几只雪鸡。它们下半身是白色的,上半身是土褐色的,头和脖子是灰褐色的,翅膀上有许多白斑点。我激动得几乎喊出来。格桑说趴着,别动,别出声!
  格桑趴在雪地里,慢慢举起了猎枪。然后瞄准。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只听耳边“叭”的一声巨响,远处的雪鸡扑啦啦腾空而起。有一只飞起一尺多高又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扑啦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们跑过去捡起雪鸡,心里又激动又难过。我将雪鸡捧在手里,它的身体还是热的,我难过极了,在心里对它说:“对不起雪鸡,为了我爸爸的伤,只能委屈你了……”下山的路上,那雪鸡在格桑的枪叉上晃来晃去,我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一直悬在那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要给父亲炖虫草雪鸡汤,还缺一种东西,那就是虫草。虫草我认得,那年母亲生江河的时候,央金带我去挖过。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挖虫草的最好季节。这时虫草的尖芽有一寸高,很好辨认。如果过了这个时节,虫草就会被其他杂草淹没,很难找到。现在正是挖虫草的好时候。可是,为什么叫冬虫夏草?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二(4)
格桑说,每年夏天冰雪融化了之后,草甸上的蝙蝠蛾就把很多虫卵留在花草的叶子上,那些虫卵慢慢就变成了小虫,钻进草地里去了,经过一个夏天和秋天,它们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冬天来了,小虫就会被冻死,这就是“冬虫”。第二年夏天来了的时候,那些虫子的头上就会长出一根紫红色的小草,那就是“夏草”。
  我们在山坡上每找到一根虫草,格桑就会用藏刀挖开四周的沙土,小心翼翼地将虫草挖出来。山坡上的虫草很多,我们没用多大工夫就挖到了十几根。
  格桑说:“好啦,我们回去吧。”
  我觉得挖虫草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意犹未尽,不想走。
  格桑很为难地说:“我们藏族人挖虫草,用几根挖几根,从来都不会多挖的。”
  “这是为啥?”
  “因为虫草是我们的神草。如果挖多了,神会怪罪的。”
  我不说话了。
  “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我在想神是什么样子。”
  格桑挠了挠头,笑了:“我阿爸说,挖一棵虫草,草地上就会留下拳头大的一块疤,那块疤好几年才长满草……”
  草原就是牧民的命根子,这我知道。我爸就这么说的。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不知什么原因,矮胖红卫兵和他的队伍一直没有再回来,好像他们已经将我们河源忘记了。忘记了我们河源没什么,我们还求之不得呢。可是他们好像也将留在这里的那两个红卫兵也忘记了。那两个红卫兵等啊等啊,等不来自己的红卫兵战友,天天喝酒也喝烦了,便在一天早上灰溜溜地离开了河源。
  红卫兵一走,父亲就回家了。
  第二年冬天临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刘达伯伯官复原职的消息。接着父亲也平了反,还当他的副县长。原来的县长提拔到州里当了副州长,上级任命丹增叔叔为河源县县长。
  丹增叔叔对父亲说:“这个县长你当最合适。”
  父亲说:“你是党重点培养的藏族干部,你当县长比我更合适,更有利于开展工作。咱们一要相信组织的眼光,二要服从组织的决定。你放心,我会非常支持你的工作的。”
  丹增叔叔当了县长以后,还和以前一样尊重父亲,经常来家里跟爸爸商量工作,一口一个老领导。
  父亲说:“你是县长,我是副县长,你才是领导。”
  丹增叔叔憨厚地笑笑:“没有你就没有河源的今天,也没有我丹增的今天,你永远都是我们河源的老领导,我丹增的老领导。”
  “你这个丹增,一点原则都不讲。打牌还分个大小王呢,你这样让我今后咋工作?”父亲好像觉得自己说得有点严重,缓和了口气,笑着说:“再说我也不老嘛,你这么老领导老领导地叫来叫去,把我都给叫老了,好像我已经退休了似的,我还年轻的很呢,我还想多干几年哩。”
  丹增叔叔笑着说:“你要是不干我还不愿意呢,我不把你这头倔强的牦牛累趴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丹增叔叔走后,父亲对母亲说:“民族干部就是厚道。”
  父亲复职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了河源中学。学校尽管只有初中部,但毕竟结束了河源没有中学的历史。州里的中学也复课了。但是我和江果已经十七岁了,没有再去上学。
  父亲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在夏天来临的时候,带人去雪山挖掘那三个藏族兄弟。遗憾的是,他们跟往年一样一无所获。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1)
自从揭发了父亲,我一直很内疚。但父亲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仍然乐呵呵地跟我说话,用他那宽厚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头发,甚至比以前对我更亲,让我无地自容。
  在父亲躲藏的那段日子里,我很想念父亲。母亲和姐姐知道父亲在哪里,但是她们一直瞒着我。她们那是为了保护父亲,我不怪她们。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多么想去看看父亲啊!我想跪在父亲面前,对他说声对不起。我想被父亲搂在怀里,像以前那样抚摸我的头发。可是我没有这样的机会。多少个夜晚,我用被子蒙住头一个人偷偷哭泣。
  每次看着姐姐江雪拿着母亲做的饭菜,一个人悄悄出了家门,我知道她是去父亲那里了,心里就特别难过。父亲从前最爱我,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父亲的爱了,我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有一次,我悄悄跟在姐姐身后,一直跟到扎陵湖畔父亲居住的秘密帐房。但我没有勇气走过去。我趴在草丛里,远远地看着父亲和姐姐在帐房外面垛牛粪饼。他们有说有笑,是那样的快乐。而我却不敢过去。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模糊了我的眼睛。那天下午,我趴在那片草丛里,远远地看着日思夜想的父亲,直到把眼睛看疼了,把太阳看落了。
  父亲回家的那天下午,我早早躲了出去。我想见父亲,又怕见父亲。我没脸见父亲。我一个人躲在河边的崖石后面等待天黑。可是天黑了我就能回家了吗?我不知道。
  天黑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江果——江果——”
  我侧耳细听,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在叫我!我站起来循声望去,果真看见了父亲。
  他弓着身子在河岸上不停地呼喊:“江果——回家了——”
  我的泪水哗地涌了出来。我多么想朝父亲跑去啊,可是我双腿无力,怎么也迈不动脚步。我蹲在地上,捂住脸,伤心地哭了。
  “江果——江果——”
  父亲朝另一个方向找去,声音渐渐远了。那一刻,黑暗一下子淹没了我,我害怕极了,担心会永远失去父亲。我从崖石后面跑出来,朝父亲的背影哭喊:
  “爸爸,我在这里……”
  父亲扭头看见了我,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傻孩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要急死爸爸了!”
  我在父亲的怀里失声痛哭:“爸爸……对不起……”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清明节那天,父亲又要去祭奠牺牲了的战友。去墓地的路很远,要骑马走半天,会很累。往年我都不想去,可是父亲非要带我去不可。我说姐姐弟弟为什么不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去不可?父亲说,因为爸爸最喜欢你呀。但是今年我什么也没有说,跟着父亲骑马去了墓地。
  父亲战友的墓地在雪山脚下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父亲绕着两座坟墓转了一圈,拔去坟头上的杂草,然后打开一瓶青稞酒,在每个坟前祭洒了三杯,又朝着巴颜喀拉雪山、阿尼玛卿雪山各祭洒了三杯。最后,父亲让我朝阿尼玛卿雪山磕三个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我只好磕了头。
  父亲面对阿尼玛卿雪山说:“老连长,我来看你来了。你看见了吧,我们生活得很好,你该放心了吧……”
  父亲每次都这样说,絮絮叨叨跟他那个“老连长”说上半天话。许多年后我才知道,父亲的“老连长”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章明。。 最好的txt下载网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2)
祭奠完毕,父亲便坐在草地上一个人默默地喝酒。喝着喝着,父亲就会情不自禁地唱起从牧民那里学来的酒歌:
  白狮子住在雪山上,
  它走后雪山多凄凉;
  麋鹿住在草地上,
  它走后草地要枯黄……
  我说:“爸爸,您唱得真难听,嗓子像破锣。”
  父亲笑笑,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父亲喝酒的时候,我就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躺在草地上看蓝天上飘浮的白云。云儿变幻不定,一会儿是一只羊羔,一会儿是一只白牦牛,一眨眼工夫,又变成了一匹奔跑的白马。白马跑啊跑啊,一会儿就跑到雪山那边不见了。白马一定能够看见雪山外面的世界。雪山外面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我已经十六岁了,但是我从来还没有离开过雪山。我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州里。姐姐跟父母回过一次老家,见过雪山外面的世界,还坐过火车。姐姐说那火车吐着白烟,像牦牛一样吼叫,声音比一百头牦牛一起吼叫还要响亮。我很想到雪山外面去看看。
  这年夏天,州里的电影队来到了河源。我们从来没有看过电影,所以整个河源都轰动了,人们像过节一样高兴。我跟着父亲一大早就去岔路口迎接电影队。我们准备了哈达和青稞酒。
  我好奇地问父亲:“电影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电影就是许多人在挂起来的一块白布上演戏。”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景象。
  我们等了很久,电影队才从雪山那边慢腾腾地走来了。说是电影队,其实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两头牦牛。准确地说,是一个汉族小伙,一匹白马和两头黑色的牦牛。牦牛的皮毛像黑缎子一样光亮,背上驮着几个铁皮箱子。父亲用最尊贵的藏族礼仪迎接了那个神气的汉族小伙子。小伙子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矮个子,小眼睛,皮肤黝黑,并没有我想象的神气。但是他在我眼里是那样的了不起,几乎相当于一个传奇英雄了。
  那天下午,太阳还有老高,草地上就聚集了成群的牧民,个个穿着节日的盛装。整个下午,我都和弟弟江河跟在那个放电影的小伙身后,看他指挥牧民在草地上竖起两根木杆,将一块比墙壁还要大的白布挂在上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铁皮箱子里取出一个铁家伙架起来,拉上长长的电线,将一头接在另一个铁疙瘩上。然后他将一条绳子缠绕在铁疙瘩的轮盘上,用力一拉,铁疙瘩便突突地冒起了黑烟,架起来的那个铁家伙上就“哗”地亮起了一盏明灯。那灯比我们家里的酥油灯要亮一百倍,“刷”地就照亮了黄昏的天空。
  但是小伙子却熄灭了那灯,然后没事人似的坐在草地上,跟人喝起了酥油茶。有人问什么时候演电影啊,小伙子说天黑了就演。人们就坐在草地上等待天黑。那天也怪,天黑得特别慢。西天上的一抹霞光总是不退,好像也想看看电影是什么样子。霞光消失后,月亮又爬了上来,蹲在雪山顶上,跟我们一样等待电影开演。
  小伙子喝完最后一杯茶,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向架子上的铁家伙,说:“好啦,可以开演啦。”
  一束亮光从铁家伙的眼睛里喷射出来,白布上立刻出现了几个人影。坐在白布跟前的牧民“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潮水一样纷纷往后退却。看见那些陌生人只在白布上活动,没有走下来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重新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3)
那天晚上的电影是《南征北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电影放完后,人们还是不愿离去,要求再看一遍。小伙子又放了一遍。人们还想看,小伙子就不愿意了,说我已经多放了一遍,很够意思了。人们看小伙子有些生气,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更多的牧民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太阳还在头顶的时候,就有人早早地占据了有利地形,盘腿坐在草地上开始喝酒,唱歌,等待天黑。放电影的小伙子原来准备到别的牧区去,父亲好说歹说把他挽留了下来。晚上又放映了两场,还是《南征北战》。
  小伙子在河源一连待了三天,放了七场《南征北战》。电影里面的台词我们河源很多人都能背下来了。
  后来,电影队还来过两次。一次放映的是《地道战》,一次放映的是《地雷战》。一来二去,那小伙子跟我就熟悉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亮,他说我是河源县城最漂亮的姑娘。他还告诉我说,雪山外面已经有了一种叫电视的东西,说电视比电影还要方便,坐在家里就可以看见北京天安门。我说那你下次给我买一个回来,我也要坐在家里看看天安门。小伙子笑了,说电视机州里还没有呢,他只是在西安学习放映技术的时候见过一回。
  我盼望有一天也能像放电影的小伙子一样走出雪山,去看看电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年的藏历新年来得特别早。刚落过第三场雪,新年就到了。
  早在一个月前,人们就开始准备过年了。磨炒面,打酥油,炸果子,做新衣,办年货,准备过年的衣物和食品,印制彩色经幡和“飞马”。汉族人家入乡随俗,也要过藏历年的。父亲和弟弟江河忙碌着在屋子四周挂经幡。母亲则带着我和姐姐江雪清理屋子,打扫庭院。我们把清扫出来的灰尘撒在路口,撒成十字或者弓箭的形状,在弓箭后面倒上九个尘土堆,这样就能将一年的旧尘射出去。
  除夕,藏语叫“囊公萨共”,意思是天满地满。
  除夕早上,父亲第一件事就是点燃神龛前的酥油灯,供上一碗净水,在墙壁上用面粉画上吉祥的“八瑞徽”和“┼”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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