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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蟹-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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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面意思,总之……”他说着慢慢把门打开,自己先进去给黑子让开一条路。黑子怀着那么一点微妙的忐忑冲黑乎乎的客厅张望,“怎么不开灯?”黄濑把手掌覆到门边的感应器上,顿时房间溢满光华。
黑子的双眼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透亮,看清了四周之后立马阴沉了脸。
周围几面墙上大大小小都是挂着黑子的画,有从前画过的人物,有后现代主义的抽象,也有临摹的名家作品。熟悉得都不能再熟悉了,那是自己一笔一笔刻画出来的。
黑子突然愤怒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懂黄濑这算是什么,因为要接近他所以全部买了他的画?还是因为喜欢他的画所以接近他?不管是因为哪个,黑子都觉得肝肠寸断,他的画比他的生命还重要,他的骄傲与他的自尊都不希望也不允许看到现在的场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黑子尽量忍着怒气,直视进黄濑的双眼问他。
黄濑不尴不尬地挤出一丝笑:“……我就是喜欢啊。”
他盯了犹犹豫豫的黄濑半天,“照顾我?”手握成拳头微微地颤抖,“还是觉得没有你我的画卖不出去?”门外的风呼啸而入灌进没有系围巾的脖颈中,全身冰冷通透。
两个人沉默着,黑子等黄濑的解释,而黄濑委屈地皱着眉,抿了抿嘴却什么也没说。
黑子决绝地转身走入黑暗里。
黄濑一惊,原地顿了几秒钟赶忙随后跟上。他一声不响地一直在黑子身后随他走了五六个街区,黑子的脚步很快,他的背影仿佛被抹上了最浓重的色彩,愤怒、悲伤与痛苦肆意流露。他们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不多不少。西区是富人区,空气质量本来很不错,只是夜色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阴暗的戾气漂浮在带着油腥味的空气中,黑子的鼻腔被凛冽的东风吹的又潮湿又酸麻,有些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口就碎成了冰渣掉落在地上。
他知道黄濑就在不远处跟着,他走得更快了些。会跟上来还是就此放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期待萦绕在心尖。黑子咬了咬牙,告诉内心只看前面的路,拒绝给自己任何一次回头的机会。
他觉得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地消失。
黑子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眼泪流下来之前找了街心公园的长椅坐下,椅背清扫的很干净,他把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在上面,扬起脸让泪水回流。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包袱太沉,什么该扔掉什么值得留下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抉择不好。
公园里都是干枯的树和未能化完的脏脏的雪堆,和泥土一起揉在树坑里,被昏暗的灯光一照显得不堪入目。他想起来那时候也是这种天气,他和黄濑两个人结伴坐火车去了并不遥远的地方,看了一座并不繁华的城市,路过一家已经人去楼空的饭馆,最后吃了一顿终生难忘的晚餐。
记忆清晰得仿佛就是昨日。只可惜昨日的他又近又远。
四个月以前他还不认识黄濑,两个月以前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认识他。他记得托马斯。摩尔说过的灵魂伴侣,就是那种让人们感到自身与之深深联系在一起的人,好像彼此的沟通和交流不是出于凡人的刻意努力,而是凭借神思的引导。
现在看来一切都像是幻想,黑子问:“我是在做梦吗?”是不是有了妄想症,黄濑那么完美,完美得有些不真实,“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独角戏?”他像是从一个模糊的梦中醒来,最好的时光中遇到了错误的对象。命运残酷的折磨人,人有放纵沉溺的时刻,那接受现实的时刻又在哪里呢。
黑子的声音流逝在令人发颤的冷风中,只有摇曳的树影在等待、倾听,“沙沙”的动静算是屏息的回话。
夜色里的寒意全部浸透了衣服,直达皮肤。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声不响地坐在了他身边。
“小黑子。”黄濑张口只呼了他的名字,那句“我们回家吧”被他忍住吞回肚里,黑子的脾气他十分清楚,有些话不说出口,有些事情不解决永远别想从他的思维里跨过去。
“你是在玩弄我吗?”黑子的声音被风撕扯的有些抖,他以为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可是伸出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皮肤冰冷枯燥,瞳孔一直很干涸。“你如果喜欢我的画,那就尽情的买好了,何必来招惹我?……你要是喜欢我就尊重我!我不想看到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折磨我。”
“对,”过了很久黄濑才清清楚楚地回答:“我就是在玩弄你。”
黑子突然大声地咆哮道,“你觉得你以一个这样的身份同一个平凡普通的我谈论爱情这回事很别有情致吗?你可以玩,你可以玩的山呼海啸再停手,我却覆水难收!”他的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一般。
黄濑“蹭”地一下站起来握住黑子的肩:“我就是玩弄你!我不光想现在玩弄你,我还想就这样玩你一辈子!”他那双眼睛永远清澈美丽,清澈到能一下子看进心底里去,美丽得近乎残酷,“就那样天天玩,日夜不停,等到快死的时候,闭上眼睛的时候,对你说,小黑子,我们分开吧!”说道最后竟有些呜咽,眼泪像是从冰谷里冒出来的泉,接连不断地涌出落下,找不到扎根的地方。“我觉得要是我不讲出来那三个字,你怕是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是两情相悦。”
黑子瞪着大大的眼睛看黄濑的头发,黄濑的眉眼,黄濑的鼻梁,和他身后整个深邃黯淡的天空。肩膀被捏的很痛,他突然觉得这世上你再辛苦总有人比你更辛苦,你再悲伤也总会有人比你更加悲伤。
黑子慢慢低下来头,拽了拽黄濑的领子,“坐下吧。”他说,“你说赤司君霸道,其实你比赤司君更霸道。”
黄濑颓然地坐下,跟黑子空出一段距离来,他的手摩挲着木质的长椅板凳,上面的温度足以让泪水结成一道冰河。“我说实话,我想留下来了,想跟你在一起,我和你听歌吃饭压马路都开心得不得了,想在见不到你的时候跟你打电话说我很想你,除了编理由找借口去找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不说了,我心里难受……很难受。”
黑子坐直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能遇见你真的很……你是我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人。我想为你改变,慢慢地为你改变,”黄濑深呼吸了一口,皱着眉下决心,“你跟我在一起吧,好不好?”
黑子听到心中一震,他差点就脱口而出。耳朵被风吹得早已失去知觉,这会儿突然热辣起来使得那附近的皮肤变得又痛又痒。把脑袋缓缓地搁在黄濑的肩膀上,他的衣服很凉,让大脑渐渐清醒。
“……还是不要在一起吧。”黑子不知道自己用力多大的力气来说这句话,说完只感觉身体像是被割裂之后抛进刺骨的海水中,咸涩疼痛。
“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不一样,我有一颗心,而你有无数把刀子。“我和你在一起就永远也成不了你心里的那盘青蟹。我羡慕你天天想吃的青蟹,羡慕得都快走火入魔了,”因为我最喜欢属于那个时候的你,对于我来说不那么远,不那么高高在上,很普通很可爱。“但是有句话叫过去的不再回来,回来的不再完美。”黑子闭着眼睛在寒风中艰难地呼吸,鼻子又酸又痛,“可能对你来说我确实与众不同,但是对我来说,我想听到的最大赞美就是普通,我宁肯平平凡凡、脚踏实地。”
黄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他说,他身体僵硬如同水分流空的枯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已经被压变形的烟,顶着撕裂大地的寒风抽出一根出来捻在手里,细细地看,亚灰色的滤嘴金色的条边,这种东西只有经过焚烧才会弥散香味。“你也不用为我改变,不用为了谁去难为你自己,你本来就很好,我喜欢你这样,你不是说人都有两面吗?好的和坏的,过去和未来,喜欢就得接受他的全部,所以你不改变,我也不会少在意你一些,你改变了,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更加……更加,爱你。”
太多太多的安静,使得不安的沉默也能变得如此震耳欲聋。“但是我不想放弃你,小黑子,”黄濑抓紧黑子的手,压抑着翻滚缠绕在心头的不甘心,“我不坚持的话就迟早会失去你,然后一切就都这么过去了,把你忘了——我不想这样——”
“你还记得你带我看《蝴蝶夫人》吗?”黑子突然问。
黄濑一顿,眼睛看着被风沙翻卷的尘土在暗光中肆意飞扬,点了点头,“怎么可能忘了。”每一次相遇的片段都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印成了电影又分割为定格的照片,每一秒每一帧都刻骨铭心。
“我也记得,”黑子想来虽然全程没有听懂,可是最后乔巧桑悲痛欲绝的眼泪和表情却让他不得不动容,“那个会和你结婚、一直在等你的女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也不会牺牲别人来成全我自己,那不公平。”黄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汇聚到下巴时几近冻结,砸在黑子脸上仿佛碾成了冰针,快要扎出血来。
他想起那时候和黄濑追寻青蟹的记忆时,黄濑曾经说,那对玉器虽然碎掉了,但是却是为了成全他而碎掉的,那是一个契机。他从来没有像八岁那样做过那种疯狂、出格的事情,以后也不会了。
而现在,能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在一起的契机又在哪里呢?
倘若非要以别人的破碎来成全他们的爱情,黑子宁愿自己粉身碎骨。“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最完美最好的人生就是从一而终,不离不弃。”他视线前方的景色被模糊在发烫的水色漩涡里,一圈一圈地回旋下去最终钻进一个无尽的黑洞之中。
在那深处住着他的骄傲,谁也没办法击垮的骄傲。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保持沉默,风难得停了一阵子,似乎除了亮灯的小小一方空地,别的世界全部消失,漆黑的冬夜吞噬了所有能看见的风景和看不见的感情,连带着相爱的人心里那份虔诚的倾听。
黄濑率先站了起来,黑子抬头注视他的脸,可惜背着光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黄濑一只手抄口袋里另一只手穿过隔在两个人之间的寒冷空气,递到黑子面前,“起来走了,跟我回家。”他的声音清清朗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鼻音。
黑子绕开他的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步伐沉重地往前走。
黄濑苦笑了一下还是伸开胳膊拦住了黑子的肩膀,“失恋的人借你身体靠一靠总行吧?”黑子也不答话。
“还有啊,”黄濑抬头去看头顶上抹去了星辉的深蓝色天空,“你的画也不是我买的,小紫原买的,我都拿来了而已。”他边说边笑了起来,抬着头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有些失真,“而且又不是全都买了,都是挑的喜欢的,这可不过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XVI。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沿宽阔的大路往回走。
路过一家昼夜经营的小超市,黄濑走进去对着货架就是一阵狂扒,“饿死我了,你不也没吃东西么?”黑子点点头,从他怀里拿出一两件食物细细地看。结账的时候黄濑摸遍了全身上下所有口袋也没摸出钱包,一下子就有点懵。“完了。”他扭脸去看黑子,“钱包估计扔车里了。”车还在紫原家里。再看看收银台的那小伙子,挑了挑眉抱着手臂一副看他好戏的姿态。
黄濑坚持不懈地翻衣服,黑子在旁边忍了他很久终于把钱丢在柜台:“你好歹问问我。”偶尔也依赖我一下。
黄濑就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我倒是给忘了。”笑嘻嘻地把东西全装进袋子里自己提着,出了超市门继续用空着的那只右手搭黑子的肩。
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街道,没有浮着臭味的垃圾箱也没有在路边肆意逃窜的野猫,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个坍圮斑驳的小楼房,心里的感情也迥然相异。手里是冷冰冰的三明治和可乐,黑子咬了一口突然就想起去年那袋热牛奶和一盒子红豆蛋挞来。他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就收进袋子里,他们顶风前进,张嘴吃东西有点得不偿失。黄濑冲他勾了勾手,“我也吃。”说完张开嘴等着。黑子就把手里的三明治重新掏出来,翻了没被咬过的一角递给他。
“你看过电影《One Day》吗?”黄濑一边活动僵硬的口腔一边问道。
“干嘛?”
“一年恋一天。”他默默地说,“我怕等我走了我才发现我最舍不得的其实是你——啊
,现在已经发现了,”他带着点紧张,带着点不安,带着点隐隐约约的期盼与试探,“你
会愿意跟我——。”
“我不愿——”
“你愿意。”黄濑停下来拉住黑子的胳膊看进他的眼睛,“你会愿意的。我就是不甘心,我就是霸道,让我这么简简单单地离开你我实在是做不来。”
“嗯,这可真浪漫,真是你的作风。”黑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年恋一天,一辈子恋一天。”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咄咄逼人:“你想过我的感受没,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你把我想得太伟大太宽容了,你觉得过了这一天我能舍得放你走还是,你觉得我说提阿莫就只是练练意大利语玩玩而已?”
风声稍纵即逝。
黄濑眼里的神采突然失了光,他万分不舍地松开钳着黑子小臂的手。黑子往前面走他就在后面跟着,“每次我鼓起勇气跟你说点什么的时候,你总是弄得我很失败。”
“嗯,一败涂地。不过你失败也失败的很有本事,不丢人。”黑子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抓住黄濑的手一并塞进自己的口袋中。两个人的温度总比一个人的温暖些。“你没错,错的也许是我也许不是我,不过那都没关系。太冷我们先到你家再说吧。”
到黄濑家里之后两个人直接钻进餐厅,黄濑简单塞了两个面包片就冲去洗澡,黑子把路上的那块三明治放到烤箱里热了热之后吃光,开始细细打量这座别致的房子。
经典美式的装修风格无处不凸显着自由自在、随意不羁的生活方式,没有太多的约束却在细节上一遍又一遍地体现出欧罗巴的贵气。金色细纹的墙纸和深棕地砖,他的墙上应该挂被翻卷边的古旧书籍,颜色发黄的航海地图,或者一只鹅毛笔,而不应该是自己那几幅禁欲色彩浓厚的画。
黑子穿过一条并不长的小走廊,客厅浴室的门口就对着大厅延伸向外的阳台别院。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风景,他的屋里很暖和,黑子摸了摸被冻得发痒的耳根,现在变得有些痛。阳台的半空中悬挂着花纹繁复鸟笼,笼子里有一只昏昏欲睡的颤音金丝雀。
黑子挺好奇地伸手逗了逗它,它就马上扑棱着翅膀如摇铃铛一般地叫。看到小组合柜上的纸和笔黑子忍不住心动起来。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传出黄濑一段简短的脚步声。他似乎在擦拭身体又似乎在刷牙。“小黑子你在吗?”声音透过浴室半透明的门,传出来带着闷闷的水汽声。
黑子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黄濑停了一阵子没怎么出声,悉悉索索地响动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那时候紫原的妈给紫原下任务,让他找有感觉有水平的画学习模仿,说白了就是陶冶情操什么的。然后他买了你的,结果买回来就被我撞见,我觉得挺好看就从他那要过来了。再后来我发现他又买你的,心里就挺蹊跷。其实那会儿我俩还谁都不认得你,你的画对我们来说既不太贵又挺漂亮,我看他总买我就以为你是他看上的女孩子,就想去亲眼见见然后逗逗他之类的。”
“然后你就打听我找到我们学校?”黑子愣愣地问。
“算是吧,你的标签上写的也不是你自己的名字,分不清楚男女,我当时一心一意地觉得是女生,说实话,知道你还在上学的那会儿也吓了一跳。”黄濑吹风机柔软的风声响起,他开的弱档,丝毫不影响他说话。“我当时提前到了就是扒着门口看而已,结果你们教授自己走过来问我是不是今天的模特。”他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陷入回忆里溢出朗朗的开心:“我说是,结果你们教授直接就让我脱衣服,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黑子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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