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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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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轻轻拂开了他,颓然道:“不必了。”而后挺直了身子,面色自若地将大典行至结束。
  众臣从大殿出来,都跟随领班的小太监前去花园赴宴。朱棣走在最前面,附耳对徐仪华说了些话,让她先带臣子们过去。自己则跟着王狗儿回到大殿外,又命人叫了朱能和燚。燚如今做了锦衣卫千户的位子,朱棣命人一并宣了她通知锦衣卫和狼师,马上封锁外城所有渡口关卡,派人前去截下出走的那人。
  朱能和燚领命而去,内城里守卫只见得锦衣卫动如风云,一窝蜂地冲了出去,只当搜捕什么要犯。
  殿上独留着朱棣和王狗儿两人,朱棣负手闷声在殿上踱步,反复不停地从东头走到西头又再折返,看似气急败坏怒火烧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转了几圈突然像想到了什么,站定了朝王狗儿转过身来,怒目盯住了他道:“不是叫你守着他,怎么会让他走了!”
  吓得王狗儿扑通跪地,伏地痛哭:“都怪奴婢没用!三保总管打晕了奴婢,奴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请皇上降罪!”
  朱棣怒火冲天都快将殿顶掀了,但自知即便罚了王狗儿也无用,又再原地兜起了圈子。徐仪华派人来请了几次,只说群臣都等皇上开席,朱棣也只摆了摆手交代徐仪华代为酬劳众人。
  朱能和燚的锦衣卫、狼师都是各自回来的,最后一批人回来的时候,宫宴早已散去,中庭月色铺洒如雪,夜色浓烈如酒。每一批人回来禀报,朱棣吩咐可不用通传直接宣见,然而一批又一批的人都禀告完了,最后只得七上八下的心一分一分往下沉,直沉得感触不到。
  朱棣连夜派人将三保的画像分发到附近州县,悬赏千两银。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
  情绪总被轻易牵动,起伏、忐忑、最后确认不是那个人时,变成绝望。
  十天之后,帝都终于停止搜寻,不再派出亲卫四处打探。然而各州县的悬赏告示仍令张贴着,只希望那个人看到之后,会自己回来。
  又一个月色如水之夜,朱棣从批奏疏的书房出来,吩咐宫人婢女都守着,身后只跟着王狗儿,沿着宫中的长廊慢慢走着。十天来,帝君除了上殿听奏,几乎没说什么话,沉闷得都不似往日那个气势轩昂健谈老练的男人了。他每日在书房留到很晚,一直到实在撑不住疲乏,才淡淡吩咐王狗儿掌灯回寝宫。
  自那人走了以后,朱棣再也没问起过他的事,好像是那人从没存在过,从没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甚至连几天前还在兴师动众搜寻他下落的举动,也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王狗儿跟着他慢慢走着,朱棣没说去哪里,他只好提着灯笼跟着。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人曾经住过的偏殿。朱棣似乎走到门口才恍若惊梦般,抬起了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久到就在王狗儿以为他要继续往前走时,他却突然两步上去,用力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扑面而来一阵凉风,仿佛从未有人居住。朱棣站在门槛下顿住了脚步,广袖低垂,一动也不动。王狗儿正待劝他走吧,他又忽然举起脚步跨了进去。
  灯笼的微光只够照出周边一圈的光景,朱棣朝黑暗中走去,王狗儿举灯笼跟着,生怕他看不清脚下绊着踢着什么。屋里空无一物,朱棣的手顺着桌椅一一地摸上去,触感冰凉,如同那个人的心,冷冷地推拒着,躲避着。连他用过的东西,都如他的人一样,连丝毫的亲热感都觉触不到。一个人的心,怎能冷硬至此?
  屋子中央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柄铁扇,在灯笼的幽光下恍然闪出一缕青光。
  朱棣怔了一怔,伸手去拿起了它。扇面一层一层在手中铺展开来,映出扇骨上朦胧的一张脸。心里头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油然生出,嘴角习惯性地一勾,却是冷冷嘲笑。
  嘲笑他自己,以为对那个人来说会有多么不同,到最后,却被他如同敝履一样丢掉。这把铁扇是三保唯一收下他送的东西,如今完好无损地退还给了他。连这么一件身外之物,他都不愿意欠他,要清清楚楚,泾渭分明。三保该是有多恨他,恨得连这么一点一滴的联系,都不愿同他有。
  视线突然之间有些模糊,朱棣手上拿着那把扇子,看着看着,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走得好!走得好啊!”
  空荡荡的屋里低回地荡漾着那嘲讽的笑声,几乎含着哽咽。突然,大笑不止的男人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了一口血。血沫溅在扇面上,在灯火下红得发暗。王狗儿赶紧给朱棣顺背,吓得惶惑失言。朱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又咳出几口血来。他不可置信地睁眼看着,拿手背抹了抹自己嘴角,魁伟的身躯挨着桌边的凳子坐了来。
  手背上擦着一抹殷红,怵目惊心。他手举在眼前怔怔看着,越发笑得低回。他为那个寡情冷心,绝情无义之人,竟还是有血可流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走了,终于走了!散了吧 认了吧 算了吧 放了吧该原谅 该潇洒 别回想 别留下可惜连我的心都不听话可怜受伤的爱还想挣扎痛不怕 心不假 缘好短 人好傻


☆、(七十七)修改

  四十一岁的帝王批阅完最后一摞奏疏,搁下朱笔拿拇指揉着太阳穴,闭目叹了一口气。侍候在一旁的王狗儿端了茶点来给他,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
  窗外夜色已很深了,望去漆黑一片。朱棣起身拂了拂衣摆,命王狗儿摆驾寝居。十二月的天气露重阴冷,王狗儿给帝君穿戴好了斗篷,才命外头的小宫人掌灯先行。
  朱棣正当壮年,然而烛火下隐约地却能看到他两鬓染了些许霜白。王狗儿暗自偷眼看了,心里头暗暗叹气。自从那人走了以后,皇上似乎沉郁了许多,即便脸上在笑,那双眼睛也都是警醒万分地探寻着对方的心一样,冷如幽炬。虽说从前他一贯都是这般谨慎沉稳的,如今那神色却分明更显得孤高了。身处天阙之巅,果然只能独尝孤单滋味啊!
  宫人在前头掌灯,一行人无声夜行。冬夜只听得风声瑟瑟,别无其他声响。
  通往乾清宫的长廊尽头,有一名小宫人正背对一行人坐在地上,斜靠柱子照着廊上悬挂的灯笼,正专心致志地捧着一卷书。王狗儿远远看见了,赶紧兜上去赶他,惊了圣驾可是死罪,这帮老小子怎么都不学乖巧些!
  然而朱棣叫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王狗儿只得站住,眼巴巴看着朱棣朝他走去,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望住了那人。小太监仿似不觉,风吹着灯笼飘荡,灯火一隐晃了个人影到他书卷上,这才恍然一惊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登时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伏地趴好,直觉今日要受罚,抖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朱棣只轻声道:“抬起头来。”小太监头往地上一碰,哪里敢抬。王狗儿旁边看着急死,细声道:“皇上叫你抬头,你抗旨怎么的?”那人抖了一阵,这才战战兢兢仰首去看朱棣。匆匆一眼,突兀只望得帝君双眼幽幽泛着某种说不明的忧痛,却朝他伸出手:“你可是识字的?看的什么书?”
  王狗儿赶紧跑去把那书捡起来递给朱棣。朱棣接过随手翻了几下。书卷破得只剩了半卷,封皮没了,内里也缺失了好些纸张。怕不过是内侍监里面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这孙子兵法,大约是平日里用来垫桌脚的。小太监伏地颤声道:“回皇上,奴婢进宫前念过两年学堂,家里穷就歇了。也就是识得几个字。”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着,却并不见帝君应他。偷偷抬起眼睛去看,但见那王者手指抚着书页,两眼望着长廊外无尽的长夜,仿佛望入了某个虚空。他脸上勾起了一丝怪异的轻笑,那种笑,就像是看着某个极恩宠的人。
  半晌,书本递还过来,高高在上的帝王说道:“既然能学,朕就让翰林院的侍讲教你们读书吧。多学点东西,当差起来头脑也灵光些。但凡年轻想学的宫人,都可以入班。”转头吩咐王狗儿道:“明日去给他弄本新的兵法来,权当朕赐他的。”
  王狗儿躬身称是,对那小太监道:“还不谢恩!”
  小太监伏地时,朱棣已绕过他远远地去了。他怔怔跪在廊檐下,扭头望着帝王背影,只觉自己恍如做了一个梦。
  永乐元年。
  正月里朱棣也一直忙于政事,与群臣畅谈交心,元宵这一天还忙于和朝臣商讨牧马法度的草拟。徐仪华封后三月有余,眼看着后宫才寥寥十来人,着实冷清。趁着元宵节遣人请了各宫的美人婕妤到自己宫里小聚,也商讨下开春后妃嫔的甄选,以此充实后宫。
  席间,徐皇后问起皇上到各宫去,待众女如何的话题。一些个女子都称好,唯有一两个性子尖锐些的,直言说皇上极少到宫里去坐,即便去了也是闷声坐一阵就走了。虽然时有赏赐,也不过是众女都平等,赏一模一样的东西,叫宫人拿着来挑。声音里隐隐有埋怨之意。徐仪华听着笑着,好言宽慰了几句,便叫了乐班来与众女一同赏乐吃元宵。
  后来晚上朱棣正好来了宫里,徐仪华旁敲侧击地与他说了些话,暗示他常日里可在各宫留膳喝茶,也可舒解倦怠。朱棣只是漫不经心答应了下来,两人都没多去揣度。
  哪知过不了半月,帝君不知何故大怒,竟将封了不到半年的婕妤张氏赐死,曝尸三日。张婕妤宫里十来个宫婢宫人一律斩首。徐仪华听阿雪来报,匆匆赶去时张婕妤早已直挺挺挂在了宫门口。那青黑狰狞的面目看得徐仪华抚着胸口一阵恶心,阿雪赶紧扶了她回宫里去。
  直走到了花园内,徐皇后一口气才缓了过来:“阿雪,你命人去把张婕妤的身子处理了吧。只说我说的,就不必禀告皇上了。”
  阿雪嘴里应着,说道:“奴婢先送娘娘回去,回头再来处理。”
  徐仪华却走不动了,便就在花园内坐着。事发突然,朱棣从未向她提过后宫哪里需要整顿的,他一向也不插手后宫的事,却不知为何突然亲自下了这番命令。“阿雪,皇上突然赐死张婕妤,你可在宫人之间听说过什么?”
  宫婢沉默了一会,蹙眉道:“先前张婕妤宫里的绢儿来找奴婢讨教,说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张婕妤眷得圣宠。” 想是张氏自恃美貌,却久久未得皇上恩宠,自然心中生了郁气。明知徐皇后在帝君心中地位甚高,故意叫婢女来将这些话传与皇后听,希望徐皇后能看在她平日里恭顺的份上帮她一把。然阿雪跟着徐仪华十几年,一向见惯这种事情,自不会当真告诉上去。“奴婢听说,好像是昨晚上皇上到张婕妤宫里留膳,却不想……张婕妤在皇上的酒里下了那种药。”
  徐仪华暗自一惊,以为是有害性命的毒药,急切问道:“什么药?”
  阿雪也不知如何说好,半晌才细声说道:“就是外头坊间流传的情药。”
  听得徐仪华说不出话来。休说给皇帝下药已是死罪,张氏这般作为妄图控制帝王意志以达到私下的目的,也难怪朱棣直接就下旨赐死,将她曝尸以告诫后宫诸人,切勿重蹈覆辙。
  徐仪华也不知朱棣吃下了那药身子有碍无碍,便找王狗儿来问话。王狗儿支吾了半天不敢说又不敢不说,只道朱棣传太医开了活血泻火的方子吃了,硬是撑到药力彻底退散,足足折腾了一夜。
  王狗儿走后,徐仪华坐在凳上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怔怔地便落下泪来。那人后宫虽不充裕,也有十几个美人婕妤的,他却宁愿这样折腾自己也不肯传召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他心里怕是一直暗自计较着,绝不肯强迫自己去违逆了心底的意愿。
  永乐二年五月,徐仪华随帝君前往孝陵祭祖,当晚仍旧歇在灵谷寺。
  用过斋菜后,趁着初夏日长,徐仪华提出在寺内四下走动走动,也好感受下佛寺的甘宁之境。朱棣陪着她穿过灵谷寺塔外的红砖路,徐后找话与他闲聊着,两人渐渐走到了寺外交错的路旁。
  灵谷寺无墙无院,但取虚无之意以林荫作为边缘,界只在心中。徐仪华见天色渐暗,提议往回走。两人转了个身,朱棣却忽然站定在原地,抬头径直望着密林遮蔽下那座白塔耸立在即将来临的暮色下。九层塔顶上坠了几盏灯笼,仿佛是引航的灯塔,在夜色中召唤找路的旅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棣的脸上浮出了几许笑意,仿佛是轻带责备却又不忍责备,到最后只剩了宠溺。然而与他脸上的神情极不相称的,是他眼中难以遮掩的沉痛,若不是光线太暗,徐仪华几乎都要以为,那里头缓缓流动的不仅仅有光华,还会有泪。
  然而他只是闭起了眼睛,轻声道:“走吧。”又一边说着些闲事,一边与她并肩往回走。
  直到两人回到塔顶上,朱棣凭栏望着塔外的暮色,又再陷入沉思。
  “皇上,您又在想他了?”当年,那人就是从这里走掉了,再也没有音讯。这两年来朱棣派了狼师的人四处找寻,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处理政务,似乎是不想让自己有空闲去缅怀沉溺过往。徐仪华看在眼里,每每都觉得心痛难抑。她以为他即便是难过,也就难过一阵子,却不料这两年下来,他对他的思念,从来没有轻过一分。面上他从不表露,但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颓然。莫非当年让那个人离开,是她做错了么?
  朱棣听她问起,收回了眼神,面上是淡淡一笑,话语毫不回避。“是啊。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朕绝情绝义,令朕扼腕心痛之人,朕又有什么办法不想他?”
  “可是他都已经走了两年了,两年来,皇上也派了人到处在找他,却始终都没有他的音讯。但凡他要是心里还想着您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又怎么会忍心将您忘得一干二净,从这个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样问着,鼻子都有些酸涩。
  然而朱棣仍是那样浅笑,语气却愈加柔和起来:“他这个人啊,本就是这样寡淡的。若不是从小就跟在朕身边,以他那个桀骜不驯的个性,任你是谁,即便是朕,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他一心绝决地要离开朕,躲着朕,就算朕将这天下翻了过来,只怕,也是寻他不到的。仪华,朕只是担心呵,他从小就跟着朕,如今孑然一身,也不知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那个向来不要命的性子,怎能不叫人担心呢?”
  起初,他一直以为那人不过是跟他闹性子,只要他不停止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但这两年过去,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那人却雁杳鱼沉毫无音信。到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终于承认自己的颓然和绝望。“不知不觉地,都过了两年了。仪华,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朕的,惩罚朕向来眼高于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惩罚朕盲目自信,认为无论什么都能办得到。可是你看,他来了,又走了,好像是在告诉朕,即便朕能做得这个天下的主人,可是这世上仍有一处地方,有一个人的心,朕费尽心机都征服不了,获取不到。仪华,直到他离开,朕才相信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是万能的,是不败的。”
  终于承认绝望,所以今夜,第一次开口和别人谈起他,谈起那个一刀剜透他心的狠心人。朱棣的口吻轻柔,脸上带着轻笑,仿佛自己对着的,仍然还是那个另他痛心的人。
  徐仪华看着眼眶一热,在她印象里,朱棣在她身边一直扮演着强者的角色,那时靖难再苦再难,他也从不将自己疲惫的一面示与她看。他要当她的守护神,不败之神。可是此时当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却再不是那无可匹敌的样,即便再装得平静,口吻里仍有些微的颤抖。那是无法抑制的痛,一点一点,从身体的缺口里流泻出来。
  “仪华自然知道他是很好的,可是这世上,好的人也不只他一个,为何皇上偏偏对他这般上心,独独要他一个呢?”
  对于这个问题,朱棣并没有接口。确实如仪华所言,他那时也问过自己,那个人,他到底好在了哪里?然而想了两年也没有答案,只好自嘲地叹了口气。“他啊,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人了,刀山火海都帮你挡着拦着。做仆从属下自当是没话说的。可论同他一起,他却是最糟糕的情人呵。他心里有事,种种盘算计量,从来都不会跟朕说。问了,也不说;痛了,也不说;伤了累了难过了委屈了,统统都憋在心里不说。可是他不说,朕却以为他是愿意的,是高兴的。说到底都是朕做得不够好,他才不要朕了吧?你看,换了是别人,哪个会舍得把做皇上的从身边推开,只有他才会这样做。不管朕给他什么他都不要,也因为他什么都不要,仪华,在朕心里,他从来都是与众不同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sorry亲们,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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