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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星夜-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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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忍足一直没有来找他,这让他的心稍安。
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在财前七月的生日当晚,他就见到了被解除紧闭的忍足。
那时候财前已经痊愈,很快就要回到从前参与政事的生活。少年痊愈后又从侍从嘴里得知白石关忍足的禁闭除了因为闹出乌龙让财前病倒,还有财前病倒的时间实在是太过凑巧,他病倒的时候距他的生日只有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巧得让白石决定不能轻易放过忍足的乌龙。然而幸运的是财前在生日之前已经渐渐好转,十二日生日那天已经可以接受众人的祝福和盛大庆典,所以白石就把禁闭数日的忍足给放了出来。
对财前本人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庆祝生辰。这也许和他自小丧亲有关,他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全是白石告诉他并为他庆祝的。财前心领白石的好意,不忍心看着兴致盎然的王露出沮丧的表情,因此努力作出十足快乐的样子,所以这次庆典结束后财前一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下外衫就脱力地倒在床榻上,从里到外像被剥开的石榴那样累。
财前迷糊着似乎睡了过去,把他从朦胧的睡意里惊醒的是一阵不依不饶的敲窗声。他从床上坐起来。他每晚都有关窗的习惯,透过隐隐约约的月光,他能捕捉到一抹淡淡的影子在窗外摇晃。
他推开窗子,银白色的月光扑面而来,立在窗边的人扬起金发的脑袋对他笑,深色的眼亮晶晶的,就像谁在那双海水样的眼里敲碎了星星。
“Hikaru。”他说,“生日快乐。”
财前愣了一下,转脸去看房里的沙漏。“白痴吗,你。”他回答,“已经过了。”
“知道,我是故意的。”忍足谦也趴在窗边,“Hikaru其实不喜欢庆祝生日吧。”
财前看着他。忍足似乎并不介意财前的沉默,或者他根本就不需要财前回答:“Hikaru其实,记得过去的事情对不对?名字,家人,生辰……全部都是记得的吧?”
海水般的视线转过来,他的目光和他的目光重叠在一起,像夜色下呼吸着的海。
“……记得的。”财前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扣住坚硬的窗棂。无法抗拒的感觉就像潮水漫上柔软的沙滩,幽蓝的水泽和洁白的浮沫顺着看似平整却漏洞百出的细沙渗进去,蔓延开湿漉漉的灰黑颜色。“那又如何呢。”
“是不想记起来吧,Hikaru的话,是觉得想起来会太难过,所以干脆全部忘记……”财前的手背感到一阵暖意,是忍足的手心覆盖上来,“但是因为白石记得,每个生日,你都得忍耐着……”
“这是白石前辈的心意。”财前没有把手抽开。
“可是,Hikaru。”忍足说,“生日是每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新生的象征……这样的日子就应该快乐地度过,不该有那么多顾虑和痛苦不是吗?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过得难受,那么……生日还有什么意义?”
随着话音的漂浮起落,财前看向那个人的眼眸。氤氲在耳中的声音那么低沉温柔,他以为会在那张脸上找到同样的神情。
可是忍足还是在笑,笑得不见半点阴霾:“从现在开始,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每年我都会为你过生日的,就在你想要忘记的日子的第二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日子……所以,生日快乐,Hikaru。”
为什么还会想起那天的事情。财前披着外衫立在窗前,沉默地把手指搁在冰凉的窗棂上。为什么还会想起那个人那时的笑容,快乐的能融化一切的笑容,就在那时,自己不比任何金属坚硬的心也随之融化,汇聚成一道清流永不折返地淌向那个金发的人。
“生日快乐,Hikaru。”那个人如是说着。那时候的声音此刻仍然萦绕在自己耳畔,清晰得仿佛时光倒转回那个月色满地的夜晚。
“……既然是生日,就笑一个吧。”财前紧紧闭上眼睛。那些幻觉欲罢不能,饮鸩止渴,他却不忍心就这样松开手任由它远去无影。
“笑一个吧,Hikaru。”无垠的暗色中浮现当年那人微笑的脸,每一缕微笑牵动着的面孔的线条尽数揪扯着财前的心,把心脏拉扯成多少年前熟悉的形状——曾经那个人还在身边时,心脏久远而温柔的形状,“生日是不能难过的啊。”
财前微微拉扯开嘴角,模糊着是形成了弧度的样子。他的笑容一直很淡,淡到不仔细察觉就会忽略嘴角绽开的笑纹。为此白石常说财前其实是青学手冢君的继承人吧,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总是摆着老头子一样的表情。财前有时也想自己其实不会笑吧,想要努力忘记那些沉疴般的过往,那些曾经美好却在最终离散之后变成不堪回首的一切——却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地记起,陷入悲哀的循环。灵魂的纠结惊痛涌上躯壳,沉淀下来变成坚硬如石的表面,没有情绪热烈到能够穿透能够锈蚀,他被自己伪装着,也被自己禁锢着,他的生命是一条衔尾蛇,无限循环,自我吞噬,却又自我诞生。
“这算什么,”那个晚上金发的家伙满脸嫌弃地拧他的脸,“笑得好敷衍。”
“别得寸进尺,你这混蛋。”财前拍开他的手。
“我知道了,Hikaru一定是因为没收到我的礼物所以不高兴!”忍足立刻换了表情,兴高采烈地自说自话,“Hikaru想要什么礼物?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财前闭了闭眼,被忍足的温柔激起的那一点微弱的感动很快就消失得干净。他睁开眼的时候保证自己的表情僵硬到能吓走无辜的小孩子:“给我闭嘴。”
可是映入眼帘的男子的脸,沉静温柔,没有半点戏谑的味道。
“白石为你庆生是希望你不要忘记过去的羁绊,不要忘记你来自何处,可是我呢,Hikaru……”忍足谦也轻声说,“我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能幸福,我只希望看到你快乐的样子,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
指尖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财前惊醒般睁开眼把手从窗棂上抬起来,木质的窗沿上几个鲜明的指痕,细碎的木屑嵌在指端的血肉里,微微渗出曼珠沙华般的血色来。
他凝视着指尖的伤口,慢慢地,慢慢地蜷紧了手指,痛感直接又尖锐地戳进心脏。
想起那个人的时候,任何加诸于身的伤口都不能比那些回忆伤人。
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啊。曾经信誓旦旦说着愿意做一切只为让他幸福的人,到如今却变成了他心底最深,最痛,最无法触碰的伤口。
他怎么会相信了他呢。他怎么会信了那个……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说谎者。
他是真的相信过他们会在这里宁静安好地生活下去,他真的相信过这些日子静水流深,他真的相信过身边的那个人会一直为他放慢脚步,他真的相信过他是拥有极速的浪速之星唯一的减速障碍。
财前光相信过忍足谦也给的所有假象。
曾经沉落,直到无数时光弹指而过,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许下真心给予幻觉的人早已远远离去,他仍然囹圄于此,无法解脱。
忍足谦也变成从财前光的灵魂里涌上躯壳表面的壳。
从今以后,再无情绪能够穿透,能够锈蚀。
出门往议事殿走的时候,财前看到了戴着白帽子站在回廊上的越前。他站得笔直,偏小的身材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风骨,那张孩子般的精巧侧脸让财前想起只见过寥寥数次的青学的王上。眼前的少年曾是青学手冢王君指定的继承人,自幼受手冢教导,如兄如父。只是数年前四天宝寺重建后,这个少年竟执意离开青学,放弃继承人的身份四处游历,在这期间机缘巧合般和小金遇见,自此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倒是常常相伴而行。偶尔小金心血来潮了就会回四天宝寺看看财前,顺便也带来越前。托小金的福,本应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倒也能说上几句话,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越前君。”财前刻意放重了脚步提醒似乎在出神的少年。
“财前君。”回过头的越前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点头致意。
“在看风景?”财前站到越前身边往同样的方向看,越前摇摇头还没说话,财前就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个鲜艳的脑袋一闪即逝,“小金在那里做什么?”
“那个笨蛋看到一只猫,非要抓到不可。”越前的语调波澜不惊,想是已经习惯了金太郎的种种孩子气行径。
“过了这些年怎么还是长不大。”财前无奈地说,“一直以来都麻烦越前君看顾他。”
“那家伙说财前君越来越像家长了。”越前接的却是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其实惯了也不觉得麻烦。”
“小金的原话应该是‘越来越像白石’吧。”财前嘴角微弯,想起从前丁子茶发色的男子敲着小金的脑袋教训他的场面。
“他经常想起白石君。”越前说,“只是一直没什么好话。”
“有好话才比较奇怪。”财前并不否认,“白石前辈管他很严,而且动不动就拿‘毒手’什么的威胁他,偷溜也会被白石前辈派人抓回来……”他说到这里时声音莫名一滞,难以为继。他想起来许久以前,是谁跑来自己的房间大声抱怨白石没有良心每次都让他出去抓“小金那只活猴子”,每次都被烦不胜烦的自己毫不留情地踢出门去。
“但我觉得他是想念白石君的。”越前没有察觉到财前的异样,“就算嘴里说着‘讨厌白石’,‘白石是坏人’,‘没有白石管我真好’,可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白石君离开了,他很难过。”
财前只觉得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来。是这样吗,那些想要隐瞒的一切其实早就从藏不住秘密的眼里泄露,在说着绝情的话语的时候眼神却反复高喊着依恋和挽留。是这样吗,所以从来就忘不了那个人,从来就放不下那个人,即便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也抵挡不住那个人站在月光下只一抹不知是真是假的凄迷眼神,费尽千辛万苦竖起的心防就在读秒的瞬间坍塌,溃不成军。
“财前君有没有非常想念一个人?”回过神来听见越前在问。财前侧过脸,少年没有看他,只是仰着脸望着被层层云翳覆盖的天穹。云翳是四天宝寺最常见的景观,长年累月不见青空。但是越前所在的青学不一样,天空明净能扎痛双眼。财前忽然想起那么一天,自己站在回廊上看到有个白衫如雪的少年以同样的姿态仰起头,静静地望着被云翳覆盖的天穹,似乎在找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呆呆出神。
“我想……没有。”财前答道。
“如果非常想念一个人的话,总感觉,无论哪里都满是那个人的影子。”越前似乎只是在说,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摘下头顶的帽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指尖抚过那个刺绣的淡蓝色字母,是一个精致的“F”。
过了这么多年,这世上已再也没有当初送他这顶帽子的人,发生的事都变成过往,活下来的人却还留着关于从前的最后纪念。
有些事忘不掉,仿佛深入骨血。却未必刻骨铭心,只如斯难舍。
“你恨过手冢君吗?”财前问的有些突兀。
“不……也许。”越前短暂地笑了笑,“手冢前辈对我来说就像兄长,或者父亲。那个老头过世之后,他就像我唯一的家人……我怨过他自作主张,可是仔细想想却恨不起来。”
“可你还是离开了青学。”财前说。
“我不能继续留在那里。”越前的手无意识般地攥紧了白色的帽子,“手冢前辈是父亲,不管他做多少错事,我都可以原谅他。可是不二前辈……”少年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横生阻滞,“不二前辈不一样。他伤害了不二前辈,如果我原谅他,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助纣为虐,粉饰太平的自己。”
财前想起来,自己在青学接受手冢国光让他掌管重建四天宝寺的命令时也见到了越前。那时小金悄悄告诉财前怪物拒绝了成为手冢国光的继承人,情愿余生只管理从前赐予他的冰帝。财前一直不明白越前执意离开手冢的原因,直到此刻听到少年嘴里吐出那个名字,那一刹那的脆弱阻滞,一切都清晰分明。
在自己的回忆里也有那样一个名字,他是那样畏惧着将它言之于口。
连低诉也剧痛,哪怕是最微弱的声音。它弥散在空气里被吸入肺腔,割裂出鲜艳的血色,生长成狰狞的冰棱膨胀穿刺,深入骨血。
“不二君不会希望你这样。”财前低声说,“他若知道,会希望你忘了他。”
“是。”越前没有否认,“不二前辈是那么温柔的人,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别人难过。”他低首理着帽子,“我又何尝不明白。可我不能忘,我忘不了。我曾经忘过前辈,我们每个人都曾忘记过……那样一劳永逸。可是等我想起来,等我想起来我曾经那么仰慕前辈,我曾经努力变强只为了能护前辈周全……”越前无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等我想起来……却痛得恨不得死去。忘记是需要支付代价的,就像在心里挖个洞,空了也痛,填满也痛。”
越前抬起脸,财前以为他会哭,但他没有。
“每个人都有非常想念的人。”越前笃定地看着财前,“就算想念到让自己痛苦,也没办法忘掉。因为自己不想忘。”
“明知坦途却要选择坎坷的道路?”财前挑起声音。
少年没有回答。他戴上帽子,帽檐遮住了琥珀色的猫眼。财前听见他喊:“走了,笨蛋。”
“无论如何,留在世上的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小金跑过来的时候,越前回身对财前说,“离开的人总是希望留下来的人过得快乐无忧,可是对活着的人而言,选择遍布荆棘的道路能让自己好受点……像是赎罪。”
“这就是我们会做的选择,好奇心,或者只为满足愚蠢的私欲……其实都不是。”越前说,“只是为了自我惩戒。”
他看着跑到近前的小金,伸指在他发顶弹了个爆栗。“但是,不二前辈希望我快乐,他要我加油。”少年的手覆盖在鲜红的发上,小金愣愣地看他,似乎对温柔的力道感到诧异,“被留下的人选择让自己快乐的道路,是对离去的人的慰藉。”
“我只能为不二前辈做这么多。”
越前和小金离开之后,财前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擎在手心里。
越前看穿了他的谎言。也许他的伪装本身就漏洞百出。
他非常想念一个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想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是空的,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深。
自从忍足第一次擅自给他定下生日,往后每个子时过后的夜晚,财前的窗子就会被轻轻叩响,推开窗就看见那个满头金发的人咧开嘴冲自己笑,说生日快乐。看着那张笑脸,平日里说的顺畅的挖苦的嘲弄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财前记得成年那天的生日,忍足消失了将近数月,朝堂上不见他的人影,白石也讳莫如深。财前努力说服自己绝对不是关心那个人的去向然后去问石田是不是小金又丢了,但看到活猴子般的金太郎在石田的花园里上蹿下跳这个想法立刻被打消。那些个日子财前甚至黑着脸跑到忍足的卧房去,门自然是锁着的,而他做了让他以后想起来就咬牙切齿的事情——他戳破了窗户纸往里面偷窥——最后仍然一无所获。
他以为那个家伙会失掉和自己的生日约定。
但是那个晚上财前的窗子仍然被敲响,他伸出去推窗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忍足站在窗下,月光映亮他唇边的笑容,快乐的纯粹。
“Hikaru,有没有想我?”那人的腔调依然让人生气。
“做梦。”财前把手藏在身后,情绪融进暗色里。
忍足送给财前的成人礼是一把佩剑,财前将它抽出剑鞘的时候,被锋锐的银色剑身晃了眼,锋利的似乎连呼出的气都会被斩断,流连在剑锋上的月光也变得凄烈——是一把美得无与伦比的佩剑,极尽张扬,如同花开荼蘼。
“喜欢吗?”忍足的声音很轻。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财前还剑入鞘,递还给忍足,“抱歉,我不能收。”
“你喜欢吗?”忍足没理会财前的手,眼睛直盯着他。
“……”对琴谈牛的熟悉感再次兜头涌上,财前垂下手叹口气。
“你喜欢吗?”忍足还是问。
财前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忍足的皮肤照得苍白,让眼下那一抹氤氲的乌青分外鲜明。
“你怎么了?”无法控制地脱口而出,财前凑近去看,“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
忍足伸手按在财前的前额拉开一段距离,扬起的嘴角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给Hikaru准备生日礼物啊。”
“就为一个礼物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忍足放大的手掌落进财前的视界,在暗色里也依然分明的伤痕蜿蜒在清冽的骨节罅隙里。
“给Hikaru的礼物当然要自己做才有诚意……痛!”忍足还没说完,财前挥开他的手就势给了他一记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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