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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游幻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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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
  “一个巴掌大小、胖嘟嘟的小孩儿……”朱阳春回忆着,突然灵光一闪,大叫起来:“和尚,我想起来了!他跟那臭道士是一伙儿的!就是之前咱们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个小孩!他额间还有一个红痣!哎呀妈呀,肯定是孙笙当时笑话了他们几句,他们怀恨在心,就来把孙笙给杀了……”
  “那道士呢?”
  江流的一句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
  刘伯钦和宝钥一人一鬼相携而立:“我们见那恶人已经半死不活,便想着没什么打紧,就赶来看孙小仙人了……”
  照家一家三口站在另一侧,照香川现在想来才明白怕是已经放跑那道人了,他本来就神魂不定,见着宝钥离了院子,他自然也跟来了。
  朱阳春一咬牙、一跺脚,抡着拳头便往外走:“奶奶的!老朱今日非宰了那道士不可!”
  “你现在去,还能看见什么鬼影?”
  江流一句冰渣子般的话让朱阳春驻了足。他捧着肚子,靠在门边,看着床边抱着孙笙一脸冷漠的江流,生生将嘴里的话咽到了肚里:亏你还说是他师父,你倒是救呀!
  雪夜的照家庄,寂寥无人。天上寒星数点,地上几家灯火。
  江流一身素袍站在庄口,定定然望着无垠的夜空。
  沙沙声响起,一身火红衣裘的红孩儿踏着琼珠碎玉从远处荒野上走来,他走得从容不迫、步步生莲,倏然间就到了江流跟前。
  “小师叔。”红孩儿倚在庄口的老树干上,一手玩弄着头发,一手枕在脖颈下。
  “你可知游方子此人?”
  红孩儿一声轻笑:“小师叔这般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你可知照香川和宝钥?”
  红孩儿一耸肩,觉得甚是无聊。将手中的一缕黑发抛到脑后,轻轻一跃,坐到了老树杈上。他此刻看着江流才觉得顺眼了点:“小师叔莫怪,您刚才说的游方子,我真是不知……不过你说的那两个小鬼嘛,倒是有些渊源。这不前些日子,我同师父和师兄来长安,路遇照家庄前那片荒坟,见一处坟茔上拢了团黑雾,师父道是有邪咒压坟,便吩咐我和师兄去解了那咒……说来这施咒之人也是狠毒,将两个鬼魂生生镇压在此处,若不是我们出手,他俩怕是永不得超生了……”
  他一脸惬意地看了看江流,讨巧道:“我佛门有好生之德,做了这般善事,本是不值得宣扬的……”
  江流并不看他,只是轻飘飘问道:“那夜照香川来寻我,也是得你指引。”
  红孩儿泯然一笑,倒有点不好意思:“呵呵……师叔莫怪。那夜咱们客栈相逢后,我因一时顽劣被师父他老人家抛弃在长安城了,也是因缘际会,竟遇到了那小鬼,他说家中二老有难,可施害者又是他妻子,便求我相助。我一个佛门小童,哪断的清这么繁乱的世故人情,就只好让他去找师叔您了……师叔虽法力受限,但毕竟还是我佛门的金蝉子,解决这等小事,定然不在话下……”
  江流听着他那戏谑的口气,倒也不恼,淡淡说道:“既是如此,你便退下吧。”
  “师叔……难道不想救他的性命吗?”
  江流眼中一亮,却只是定然看着他。
  红孩儿坐在枝杈上,悠闲荡着双腿:“他于我佛门可是宝贝,自然不能让他这么轻易丢了命……师叔化身江流常伴他身边,不也为的是我佛门的宏图大业吗?只是不知……原本清心寡欲、红尘已远的师叔,竟为他担忧至此……师叔,尘世繁华却也虚无,您可勿要失了本性啊……”
  江流抬头望着那空中星点,嘴角冷笑:“这番话,是你的意思,还是慈航的意思?”
  红孩儿尴尬笑笑,飞身落到树下,望着江流挑衅道:“若我说,这也是佛祖的意思呢?”
  江流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径自转回庄内。
  红孩儿跟在他身后急走几步,又负气停下了步:“师叔,你若想救他,不妨去寻翠云宫幽冥教主……”
  江流身形一顿,喃喃自语:“目连……”
  “幽冥教主坐镇地府,生死轮回之事找他不是更为便利?”
  “有道理。只是……怕他因当年菩提老祖一事仍对我佛门怀恨在心……”江流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已定了去地府的打算。
  “这……就有赖师叔了……如能劝幽冥教主重回佛界,我们的胜算不是更大吗?”
  红孩儿循循善诱,见江流已是沉思的状态,便知事情已按着他的计划在走。
  “师侄还得提醒您一桩事……那夜客栈里,与你们一道的猪精倒是看得通透,说我们像在非法传教……”
  红孩儿抿嘴一笑:“我师徒三人已在长安布道三年,‘袁先生及两位高徒’早已在长安百姓心中生根,就连这南瞻部洲皇帝也对我们推崇备至……但说到底,我们这般笼络人心,也只是微不足道,最关键的还是师叔这一步……那猪精我看不是善茬,万望师叔小心……”


第16章 酆都
  照家庄,大堂内,照老爷和照夫人神色戚戚,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厢房内,刘伯钦静静躺在床榻上,他在做一个美梦:这个梦里没有宝钥,只有二十岁的刘伯钦辞别姑母姑父,随江流、孙笙等人到长安游历……梦醒之后,宝钥就如一抹烟尘,将彻底从他生命中消失。她若不曾来过,又何谈生离死别?
  鬼城酆都,五百年前这里是被唤做地府的。此处的主人曾是佛界的地藏王菩萨,他慈悲为怀,曾留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状语豪言……可这终究只是曾经。
  “伐异之战”中,菩提祖师遭受佛道两界围剿,地藏王菩萨倾地府鬼兵之力,也未能救回他师父。传言他在菩提灰飞烟灭的方寸山哀坐三载,返回地府后便一脚踢翻了佛祖亲赐的“地府”招牌,不容辩驳地改名鬼城酆都。自此,佛界少了地藏王菩萨,鬼域中多了个幽冥教主。
  所以,当江流带着照香川和宝钥站在酆都边界时,他仍是拿不准。
  当年他与目连,也曾有彻夜讲经论道之谊,但这一切,是建立在他是地藏王菩萨的基础上。如今他与佛界已一刀两断,不知自己的薄面,这幽冥教主还肯不肯赏。
  江流自嘲地笑笑,想这菩提也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是佛祖的同门师弟,在佛界时有目连、孔宣这样的得意弟子,叛出佛门后又收了那傻猴子的一颗真心。他纵是舍弃佛界创始身份从头开始,仍是创下了方寸山的一番基业,况且还有这么多人愿舍生忘死追随他,而你江流,拿什么跟他比?
  “仙人,您为何停住不走了?是前路有凶险?”照香川扒开江流的袖子,露出自己一颗虚幻的头影。
  江流看了看他,不觉一笑:“很是不好走。你俩都藏好了。”
  他言罢,将两只袖口收紧,咬破食指,将鲜血在眼前一抹,眼中立刻就有了看尽鬼域的清明。
  酆都的边界,是一望无际的荒泽。周边弥漫的遮天白雾在江流眼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又一团冒着森森鬼气的阴魂,正在边界荒泽内贪婪地看着江流……
  兜率宫中,仙塌上躺着静静沉睡的李聃。火凤周身笼着云霞,正乖巧地趴在床边磨蹭着李聃的手。它五彩的凤尾温柔地搭在李聃身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拍打着。
  “凰儿,师祖还未醒吗?”
  一个仙童走至床前,甚是担忧地问道。
  “哼,你果然不懂。师祖以前经常这样沉睡,这是他的修道之术罢了。”火凤摇了摇尾巴,又殷勤地蹭了蹭李聃的手……
  孙笙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沦着,他不知这是哪里,也不知时间已流逝了多久。他似是听到有人在低声呼唤着他,他想答应,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全身上下已经毫无知觉,只有一颗头颅痛得几欲炸裂。
  一只手温柔抚上他的脸,接着他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阿笙,师父会救你。”
  孙笙知道他是谁!他激动地只想立马抓住他,他多想告诉他:你别走,就算你是妖王的师父又如何?难不成我还会嫌弃你?
  他只觉得晕晕乎乎,就像腾云驾雾一般,他紧了紧手里攥着的那人衣袖,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几声凤鸣鸾啼让他高兴起来,他虽仍旧昏迷,心中却清楚得很,他们这是回到了方寸山三星洞,他无数次梦中与他饮酒作乐的地方。
  他尚在暗自感慨,突然觉得身上一凉,随后便被人抱着入了水中。
  妈呀,不行,我怕水,它又冰又冷,会淹死我的!
  “莫怕,这是一方仙泉,能修复你破损的灵识。你安心在这儿养着,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去。”
  孙笙被那人揽在怀中,像个小孩儿般被他温柔地轻轻拍着背,他那颗浮动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
  这里,确实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但仍旧只是在孙笙的心中,在他的梦里。
  温泉水氤氲着仙雾,似一方白玉镶嵌在仙竹翠柏之间。凤凰翔起,引来五色云光,白鹤翩飞,声振空山万里。
  他,确实是妖王的师父。一身仙衣,仿若云霞轻拢,一双眉眼,看透三千世界。
  可若真是看透,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轻拍着怀中沉沉入梦的孙笙,端详着他微皱的双眉、紧闭的薄唇,不觉微微一笑。
  他伸手为他抚平皱眉,低声自语:“还是以前的你,更好看些。”
  三星洞中,时间是凝固的。这里有千千载的摇曳竹林,有万万年的玉楼高台……
  这里是妖王孙悟空的记忆。
  纷飞大雪,万里冰霜。
  一只小猴裹着件单衣,一蹦一跳,欢呼雀跃地出现在这冰雪世界里。
  一座仙台飞阁隐在雪雾中,门前立一三丈余高、八尺余阔的石碑。小猴立在石碑下,端详了好久,左看看,又瞧瞧,绕着石碑转了三圈,再来仔细瞅瞅,终是一声叹息:“好吧,我果然不认得。”
  “吱呀”一声,仙门大开,一个宽袍长袖的仙童走出门来,他看了看那蹲在石碑下画圈圈的小猴,假意生气道:“什么人在此骚扰?”
  小猴蹦跳几步,跑到仙童跟前,拽着他的仙衣摇了几摇:“仙童,仙童,我是访道学仙的弟子,不敢骚扰的!”
  仙童莞尔一笑:“原来如此……我家师父正在登坛讲道,却突然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让我来接待接待……原来是你这猴子呀!”
  “是我!是我!”
  “那就跟我进来吧。”
  小猴手舞足蹈一番,连忙整了整自己的破烂单衣,便随着童子进了仙门。
  “仙童,仙童,你家那大石碑上写得什么呀?看着怪好看,可是我不识字。”
  “那是我师父,菩提老祖亲笔: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一层层深阁琼楼,一栋栋珠宫贝阙。待那小猴走至尽头,到了那瑶台下,就见高台上,端坐一白衣仙人,清逸绝尘,风华绝代。
  三十个小仙侍立两侧,三千弟子静坐台下。
  白衣仙人见了小猴,眼中含笑:“你这猴子,见我为何不拜?”
  小猴愣了一愣,在那小仙童的数次眼神敲打下,才醒过来。他扑通一声,倒身便拜:“师父,师父,弟子漂洋过海,登界游方,苦寻十数个年头,方才寻到此处。请师父念弟子一心向道,收弟子为徒吧!”
  仙人端看他良久,这才问道:“你姓什么?”
  这一问小猴倒是委屈了:“我无名无姓,就是个石头里长的。”
  仙人衣诀翩飞走下高台,他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小猴那毛茸茸的脑袋,柔声说道:“你虽像猢狲,却更有灵性,去了兽旁,倒是合你。不如就姓‘孙’?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分派起名,到你正是第十辈……”
  小猴蹭了蹭仙人的手,不解道:“不知师父说的是哪十二个字?”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到你正当‘悟’字。不如与你起个法名叫‘孙悟空’怎样?”
  小猴挠了挠头,还在暗自揣摩。
  仙人拉起他的手,轻声说道:“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冥须悟空。”
  他端详着小猴那一双伶俐的眼睛,在心底轻轻慨叹:悟空,我还是等到了你……
  仙雾氤氲,他怀抱着孙笙,半身浸在仙泉内。他知道此时的孙笙是在做梦,梦中的情境,是妖王第一次与自己相见……他轻抚着孙笙被泉水浸湿的眉眼,心中所想,却是那个蹦来蹦去的伶俐猴头。
  不出所料,孙笙还是会慢慢想起关于孙悟空的记忆,届时他该怎么办?
  五百年前,他用一半的灵识,将已融成血水的孙悟空变成了小竹精孙笙,他所愿的也不过是想让这个徒弟,能一生无忧、快乐潇洒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可事与愿违,五百年后,他终究,还是躲不过自己的使命……
  既是如此,他该怎么办?孙悟空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他这做师父的,真就忍心看他继续走上那条不归路?
  不!不能!他孙悟空的名字是自己给的,他孙笙的名字也是自己给的。他就不信,他菩提救不了自己的徒儿!
  “师父……师父……”
  三日已过,孙笙要醒了。
  他微微一笑:“我在。”
  “和尚……你在哪儿……”
  孙笙似是在梦中挣扎,他所念的和尚……是金蝉子?
  菩提的浅笑还凝在嘴角,随即便如冷雪般消逝在脸上。
  修长的指轻抚着孙笙的眉眼,他端看了良久,终于俯下身,在孙笙眉头落下一吻:你现在还不是他。


第17章 幽冥教主
  鬼气森森、黑雾重重。这洇洇大泽中处处是挣扎欲出的恶鬼,他们空洞的眼中皆放着冷冷幽光,只等江流一脚踏入,便要倾力围上,将之食骨啖肉、吸魂摄魄。
  江流握紧了禅杖,口中默念几句术语,道一声:“走!”随即将禅杖往空中一抛,自己凌空一跃,稳稳踏上。
  四周是纷纷聚拢而来的鬼雾,脚下的荒泽中是无数双要把他从空中拉下来的鬼手。
  江流行的艰难,在这浩浩茫茫、危机四伏的鬼域中,他突然就想到了孙笙。
  想到之前在花果山的悬崖下,他的处境不也如今时一样?同样的法力受限,同样的困难重重,只因那时候有了一个孙笙,他才想要无所不能、镇定如常。说到底,他只是想护他周全。而自出灵鹫山那日起,他肩负佛家使命,被佛祖锁住了一半的法力,哪还是什么金蝉子?
  他也不愿再做什么金蝉子。
  如果此番,能救回孙笙一命,他还要不要陪他一起前往两界山?
  他尚在冥想中,却不防身形一顿,险些从空中跌下来。低头一看,却是荒泽中的无数怨鬼竟缠缠绕绕攀上了他的锡杖。他眼中是一派清明,可眼下,他袖中还护着两缕残魂,是绝不能让他们再沾染这怨鬼的戾气。
  无奈何,他只能再次咬破手指,用这佛血开路了。
  “金蝉子且慢!”
  一声慢悠悠的呼喝让江流停止了动作。他立在禅杖上,素白的僧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前方不远的半空中,一艘石船缓缓驶来,船头一盏石灯鬼火莹莹。灯火照亮处,黑雾褪散,那些怨鬼纷纷逃离,钻入荒泽深处。
  船舱内,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江流:“金蝉子,还认得我吗?我家教主派我来接你。”
  江流收起禅杖,脚踩几缕黑雾,飞身入了船舱。
  “阿七公子。”
  石船飞驰在荒泽上空,阿七靠在船舷边,一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瞧着下方的无边荒泽。
  灯火亮处,一片坦途;灯火暗处,魑魅魍魉。
  “目连知道我要来?”
  阿七瞧了瞧他,呵呵一笑:“金蝉子,今时不同往日,待会儿,你还是叫他幽冥教主比较好。”
  也不知行了多久,下方荒泽处突然出现一股漩涡,滚滚黑水携带着无数怨灵从此处倾泻而下。阿七朝着船头的石灯轻吹了口气,灯火骤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鬼城酆都,有进无出。念在你与我家教主是旧识,特开此路,免入轮回。”
  阿七言罢,轻拍船舷,那石船就径直往下,直直投入漩涡中去了。
  一条长河滚滚汤(shang)汤,前不知来向,后不晓归处。血红色的河水中无数幽魂随波逐流。
  “世人只知黄泉路,可谁知道这黄泉其实是‘红泉’,这路嘛,其实是水路……”
  江流早已随着阿七弃了船,此刻他正坐在九尾飞狐阿七的背上,听他调侃着所谓的“黄泉路”。
  阿七他很早就认识。
  在幽冥教主还是地藏王菩萨的时候,曾无意中救了一只小飞狐,后来江流几次来地府,跟阿七也算是熟了。这小狐狸聪明又顽劣,其实跟那只猴子很像。
  江流笑了笑,眼中却忽的映入了大片大片火红妖冶的彼岸花,它们肆意绽放在黄泉岸边——将根茎深深扎入那累累白骨中,探进血色的黄泉水里,自在又贪婪地吮吸着血水和幽魂……
  阿七很敏锐地感受到了江流的情绪,他惬意地摇了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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