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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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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在室内落座,婢仆送上茶汤,桓容带来的箱子被放到一边。
  “说起来,你今日不该往青溪里?”南康公主端起茶汤。
  “事情已托付两位舍人,儿来见阿母是另有要事。”
  “什么事?”
  “是关于城中的生意。”
  桓容将事情简单说明,亲手打开箱盖,登时金光耀眼。
  “这些是盐渎新出的样式,尚未流入建康。儿知阿母后日要入台城,还请阿母帮忙。”话到这里,桓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当是什么事。”南康公主笑了,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如此吞吞吐吐,倒是让阿母伤心。”
  “儿……”桓容耳根发红。
  “阿姊,莫要戏弄郎君了。”李夫人轻笑道,“阿姊昨日还说,元日入宫要备什么礼才好。可见,到底是母子连心。”
  南康公主笑意更盛,抚过桓容的发顶,道:“听见没有?”
  “是。”桓容也笑了。
  母子在室内说话,桓容将箱中的首饰一件件取出。
  金钗多镶嵌彩玛瑙,以及从波斯来的琥珀琉璃。
  步摇制成花鸟样式,垂下发丝粗细的金线,连着圆润的合浦珠和红色的珊瑚,轻轻摇晃几下,彩光闪烁。
  比起建康城大匠的手艺,价值不相上下,胜在样式新奇。
  “这几支倒是适合年少女郎。”南康公主挑出两枚梅花簪,笑着看向桓容,“你送的确不合适。”
  桓容顿感头皮发麻,为免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一声不发。
  整箱首饰看过,南康公主只选出寥寥几件,吩咐阿麦收好,不足的数量全从她私库取。
  “送礼也有学问。”南康公主语重心长道,“寻常倒还罢了,遇上青溪里和乌衣巷那几位,这些并不十分合适。”
  说话间,阿麦取来一支方形木盒,南康公主随手打开,里面竟用整玉雕成的一面玉屏。不过两个巴掌大,雕刻的虫石花鸟栩栩如生,连鸟身上的羽毛都是清晰无比。
  玉屏之后,南康公主又接连取出几样重宝,搁在后世,九成都是国宝级别。
  桓容大开眼界的同时,体会到送礼学问很深,身份地位至关重要。若是不知其中关窍,礼物轻易送出去,非但不能交好,反而会结仇。
  “这几样是阿母留给我的,都是百年前传下的物件。”
  南康公主拿起一只酒盏。
  同样是白玉雕琢,盏中立着一个小巧的莲座,不到指节大小,晶莹润泽,哪里像是酒具,分明是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这是我幼年时得的,阿兄也有一只。”想起逝去的兄长,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酒盏放到盒中,推到桓容面前,“我留着也没用,给你拿着玩吧。”
  拿着玩吧?
  愕然两秒,桓容拿起酒盏,再次见识到亲娘的财大气粗。
  台城中,为迎元日朝会,宫婢和宦者一片忙碌。
  御道一日三扫,举办朝会的宫殿更是清理数回,宦者用布巾擦过各个角落,连点水渍都没沾上。
  端门外,胡床成排备好,供朝会时群臣坐待。因近日多雨,为免淋湿,上面都铺着油布。远远一看,蔚为壮观。
  说是胡床,却和床半点不搭边,而是能够折叠的小板凳,就是后世所谓的马扎。
  几人合抱的火盆搬到殿前,乐人正加紧排练。
  作为皇宫的主人,天子司马奕如同平日一般,万事不理,早起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呼呼大睡。庾皇后自去岁病重再没能起榻,医者表面宽慰,心下却都明白,以皇后的情况,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褚太后早已还政天子,退居后宫。奈何司马奕自暴自弃,连个吉祥物都做不称职,反倒比摄政时更为操心。
  后日便是朝会,桓大司马上表,请于御前献俘。无论背后有什么目的,于国而言都是好事。
  奈何天子依旧醉生梦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压根没法理政,要是在朝会上再醉过去,就会成全天下的笑话。皇后又病成这样,见面只知道哭,帮忙不敢想,别添乱就不错了。
  实在忙不过来,褚太后只能用老办法,向南康公主求助。
  两人之前生过嫌隙,虽有弥补,终究恢复不到以往。但关系到朝中安稳,皇室的颜面,褚太后又主动放下身段,南康公主到底不会不给面子。
  褚太后提出要见桓容,算是变相的示好。
  南康公主接过橄榄枝,撇开过往,表面上看,姑嫂又是一团和气。
  元日前,巫士扈谦依旧例为皇室卜筮,得出的卦象与去岁别无二致。
  褚太后早有预料,仍是无奈叹息。
  “当真如此?”
  “仆不敢妄言。”扈谦肃然道。
  “罢了。”褚太后疲惫道,“晋室安稳,我也不求什么。”
  扈谦恭敬应诺,见褚太后始终愁眉不展,终于动了恻隐之心,道:“太后,仆日前卜筮,测出皇命存有变数。”
  “什么?”褚太后吃惊不小,沉声问道,“是什么变数?”
  “目前不可知,然于晋室而言,如能顺天应变,则益于后人。”
  “有益后人?”褚太后眉间紧锁,神情愈发肃然。
  “是。”扈谦点头。
  “可能测出这变数是人还是事?”
  “是人。”
  “人?”
  “然。”扈谦顿了顿,沉声道,“日前丰阳县公入城,仆偶得一面,未能细观。如太后应允,元日之时,仆请为丰阳县公卜筮。”
  “你是说,这变数可能在桓容身上?”
  扈谦跪伏在地,虽然未语,态度已表明一切。


第九十七章 初入台城
  太和五年,正月初一,元正
  清晨时分,鸡鸣初声,桓容睡得正香,却硬是被阿黍唤醒。半闭着眼坐起身,桓容打着哈欠,挣扎着不想起床。
  哈欠打到一半,一枚新鲜的鸡子磕碎在碗中,配着麻子红豆送到面前。
  “郎君请用。”
  四字入耳,鼻端嗅到一丝腥味,桓容登时打了个激灵,记起去岁吃到的节菜,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我还没洗漱……”桓容为难道。
  早晚得吃,但能撑一时算一时。
  “此乃旧俗,是为避瘟。”
  回答他的不是阿黍,而是走进内室的南康公主。
  “今日要入台城,耽误不得,瓜儿快些用了。”
  亲娘已经发话,桓容知晓没法继续拖延,捏着鼻子吃下一枚鸡子,配着麻子和红豆,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这味道,这酸爽,压根不是过节,是受罪!
  桓容放下碗,禁不住皱起五官。
  “伺候郎君洗漱。”
  南康公主看得好笑,没有心思再逗儿子,令阿麦捧上新制的深衣。
  “今日朝会是大事,不可如往日随便。”
  桓容有县公爵位,实封食邑五千户,掌一县政令,殿前早为他备下一个席位。加上天子外弟的身份,九成还要御前献酒。
  无论晋室如何衰微,司马奕又是怎样的不得人心,这都是难得的荣耀。
  桓容洗漱换衣时,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后,亲自挑选玉佩等物,确保不会在宫中犯忌。
  “我记得曾给瓜儿一块青玉。”
  连续翻过几枚环佩,南康公主都不甚满意,想起送给桓容的双鱼玉佩。
  “放在何处了?快去取来。”
  听到这番话,桓容动作稍顿,下意识抚向额间。示意婢仆退开,自行整理好衣襟和腰带,走出屏风,拿出玉佩道:“阿母,此玉我一直随身带着。”
  南康公主闻声抬头,看到深衣广袖,革带黑履的桓容,不由得眼前一亮。
  因尚未及冠,桓容既未戴冠也未配介帻,仅用绢带束发。绢上镶有润玉,映衬皂缘深衣,更显得少年俊秀,眉目分明,神采英英。
  “阿子容姿非凡,堪谓龙驹凤雏。”
  桓容:“……”
  虽说孩子是自己的好,可有这么夸的吗?
  他是该脸红还是脸红?
  南康公主却不管许多,拉着桓容仔细打量,笑道:“之前未曾发现,瓜儿长高许多。这点像你阿父,倒也是个好处。”
  因要入台城,南康公主与平日打扮不同,儒衣缥裙,衣配金绶,裙系彩绢绲带。行动间,裙摆缓缓流动,彩带曼曼轻舞,飘然如仙。
  长发梳成太平髻,上加蔽髻。
  髻前佩满冠,左右各戴金钗步摇。
  髻后瓒一朵盛开的芍药。以绢纱制成,色彩分外明艳。花蕊以金丝牵拉,镶嵌碎如米粒的彩宝,远看可以假乱真,近看更是巧夺天工。
  盐渎的金钗步摇价值不菲,更以新颖取胜,在建康引起一阵风潮。可要论制造绢花的技巧,整个盐渎的工匠加起来,也比不上台城内的大匠。
  撇开花样,单论工艺,制造这朵绢花的匠人可称大师级别。
  可惜人在宫中,没法挖去盐渎。
  不然的话,有几尊这样的大佛坐镇,再带出几个徒弟,桓容的首饰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卖到胡人的地界,百分百的垄断!
  桓容看着绢花,深思早已经飞远。
  南康公主觉得奇怪,问道:“瓜儿看什么呢?”
  “少见阿母如此盛装,可比牡丹雍容。”
  抚过桓容的发顶,南康公主笑道:“这话倒是新奇,我子着实聪颖。待到台城之后,遇上太后和各家夫人,多说几句,八成都爱听。”
  桓容愣了两秒,这才想起,“牡丹国色”尚未兴起。以时人的爱好,菊花反倒更胜一筹。
  这样的话出口,不过是听着新奇,一乐罢了。
  亲手为桓容挂上玉佩,南康公主愈发满意。上下看看,有几分意犹未尽。
  膝下没有女儿,几个庶女都不入眼,早几年就嫁了出去,南康公主少有打扮“娃娃”的乐趣,逮住这次机会,不由得兴致大起。
  “用些粉?”南康公主笑容微亮。
  桓容连忙摇头,坚决不成!
  “调些眉黛?”
  桓容再次摇头,下意识倒退半步。
  “我子眉色浓黑,确实不用。”
  以为逃过一劫,桓容正想松口气,忽听南康公主道:“阿麦,调些胭脂来。”
  时下年月,涂粉不是女郎的专利。
  世人崇尚道教,童子少年偶尔会涂红脸颊,眉心点一颗红痣,仿效仙童。
  听亲娘要胭脂,桓容满脸惊骇。想到自己顶着个大红脸,满脸肃然走进宫门的情形,当真想找块豆腐撞死。
  他发誓,宁可吃十盘五辛菜,也不愿画成这样的“仙家童子”。
  见儿子死命摇头,就要夺门而出,南康公主虽觉遗憾,到底歇了心思。
  “阿麦,取五辛菜和胶牙饧,我与瓜儿用过后入宫。”
  “诺!”
  阿麦带着几名婢仆退下,桓容好奇问道:“阿母,不饮椒酒?”
  “归府再饮。”
  南康公主正身坐下,示意桓容坐到她的身边,叮嘱道:“今日朝会之上,群臣俱要列席。你父将御前献俘。若是见到,切记行事谨慎,莫要被人挑出错来。”
  “阿父已回建康?”桓容顿觉惊讶。为何他不知道?
  “昨日方到,未入城中,而是宿在城外大营。”南康公主冷笑一声。
  不入城,不归府,说是为御前献俘准备,真实意图如何,只有那老奴自己清楚。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敢入城归家,害怕被人一剑捅死。
  桓容咽了口口水。
  旁人如何暂且不论,如果亲娘当面,十有八九真会这么干。
  渣爹成不成糖葫芦,他半点不关心。亲娘因此惹来麻烦,实在是得不偿失。如此来看,渣爹留在城外也算是件好事。
  亲娘要去后宫,基本不会同渣爹当面。
  自己列席朝会,十成以上会正面遇到,到时该摆什么态度?
  是暂退一步,演一场戏,省得引来流言;还是撇开父子关系,以上下级为应对标准?看阿母的意思,最好先缓和一下?
  斟酌片刻,桓容有了主意。
  大好的日子,只要渣爹不过分,还是不要在御前开撕为好。毕竟请功要在献俘之后,万一真把渣爹坑火了,自己的战功怕要打个折扣。
  诸州大佬几次为他说话,归根结底是为各自利益。
  如果自己犯傻,不知高低深浅,进而得意忘形,旁人多数会袖手看戏,不会半点好处没有就冲上来和桓大司马对掐。
  昨日的朋友,今日的陌路,明日也可能成为敌人。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叹息一声,桓容捏了捏鼻根。
  刚刚踏进半只脚,已是疲于应付。想攀上渣爹的高度,甚至碾过他的肩膀,最终占据制高点,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儿听阿母的,今日见到阿父,必会尽人子之道。”
  “委屈我子。”
  南康公主收起笑容,见桓容没精打采,以为是感到委屈,不禁又给桓大司马记上一笔。
  节菜很快送上,考虑到宫宴,分量尤其少,更添有清口的果汤,以免留下口气。
  想想看,丰姿俊朗的士族郎君,修长挺拔,济济彬彬,开口却是满嘴大蒜味,要么就是牙根沾着一块韭菜,那画面太美,实在是想象不能。
  用罢膳食,桓容先饮果汤,又以柳枝蘸上青盐净口。确定没有一丝异味,方才登车离府,往宫门行去。
  出了巷尾,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
  依朝廷规定,官员不同品级,车辆也有不同。
  两晋人士爱好风雅,士族名士潇洒不羁,平日里并不注重这类规矩。但元正是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之一,朝会又是重中之中,无论平日多么洒脱,今天都必须收敛几分,全部按照规矩来。
  为了方便,桓容与南康公主同车。
  车厢以皂缯覆盖,两面车壁漆成红色,并挂有特殊标志。旁人一眼可知,这是长公主车架,位比两千石以上。
  品级不及两千石的官员和贵族宗室,车厢也是各有定制。超过的六百石的,可将左车漆成红色,六百石以下的,基本只能保持“原色”。
  品级超过三百石的官员,车盖可用皂布,仅在布料选择上进行区分。例如南康公主可用皂缯,即是黑色的绢绸。余姚郡公主就要用次一等的绢布。
  官品两百石以下的,车盖要用白布。
  至于平民庶人,只许用青布。
  桓容坐在车内,一路看过去,满眼尽是黑白一片。
  车辆沿着秦淮河岸急行,冷风卷着细雨飞过,车盖边缘翻起,飒飒做声,时而有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铃音夹杂,融入河上渐起的水雾,渐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行至中途,一辆带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急行而来,超过半个车身,忽然减慢行速。
  桓容好奇望去,发现谢玄推开车门,正扬眉朗笑。
  因身具官职,谢玄同样要参加朝会。
  这样的场合,一身大衫固然潇洒,却相当不合适。谢玄改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摚耍撕箬侗剩砦墓俚匚弧�
  桓容同样有一块笏板,却并未瓒笔。
  晋朝有定制,文武皆持笏板,然文官瓒笔,武官及有爵位者不瓒,加内侍位者瓒之。这个内侍位不是指宦官,同样是当朝官员。
  “容弟。”
  自当日入城一面,两人皆以书信来往,并未当面一晤。
  虽是如此,彼此的关系却未见生疏。
  尤其是联姻之事说开,谢玄为安抚族亲,没少为桓容说好话。桓容记下这份人情,再不提谢玄的“不厚道”,彼此的交情更显厚密。
  做不成姻亲,反促成友谊。
  桓容只能说一句:谁也想不到,世界真奇妙。
  “谢兄。”
  谢玄是独自乘车,桓容却不是。
  “请示”过亲娘,桓容将车门推开半扇,向谢玄还礼。随即侧开身,容谢玄向南康公主行晚辈礼。
  雨雾之中,两车并行。
  车夫甩动长鞭,尽量保持车速不减,又不会耽搁两位郎君说话。
  “今日朝会,容弟不妨与我同坐。”
  “位置不是预先列好?”桓容奇道。
  “以容弟的官品爵位,按照规制入座,四周定然都是生人,未免显得无趣。何妨换个位置,想必官家也不会计较。”
  何止不会计较。
  司马奕自暴自弃,整日醉生梦死,能保持清醒就谢天谢地。在朝会上对官员挑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桓容哑然,半晌才道:“如此,谢过兄长。”
  “容弟无需客气。”
  谢玄笑容清雅,长袖落在膝前,风过时,袖摆微掀,可谓吴带当风,无比的潇洒。
  桓容默默望天。
  该怎么说?
  这果然是个神奇的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史上独一无二。
  御道前,宫卫分立两侧。
  文武陆续下车,坐到预先摆设的胡床上等待。
  冷风阵阵,空中细雨不断,为避免沾湿衣袍,无论文臣武将,都有宦者送上绢伞。
  桓容跃下车辕,展眼望去,只见一片五彩缤纷。
  正觉得景色不错,一名武将忽然转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挺鼻阔口,通身的硬汉气质,却撑着一把绢伞,颜色还相当鲜艳……
  桓容没提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当场。
  这画面太美,太有冲击性,寻常人当真承受不来。
  “容弟,雨天路滑,还需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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