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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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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四年七月戊戌,晋兵抵达枋头,沿途遇到几次抵抗,均不成气候。
得知晋兵距邺城不到百里,慕容评大惊失色,可足浑氏也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争权夺利毫无意义,一旦国家灭亡,她这个太后必将跌落尘埃,什么都不是!
“氐人,氐人不是答应发兵了?!”
慕容评心急生乱,知晓氐人的军队刚到荆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入后宫,逼可足浑氏交出清河公主,立即派人送往长安。
“太后最好给豫州送信,请中山王殿下回来!”
苻坚要的是两个,一个清河公主远远不够!
可足浑氏脸色煞白,想要争辩,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终于颤抖着声音叫人。
燕主慕容暐看在眼里,竟半点不见焦急,反而呵呵直笑。
“陛下因何发笑?”
“想笑就笑了。”慕容暐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大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揽住美人,就要返回内殿。
“陛下,晋兵将至,您难道一点不担心?”
“担心?嗝!”慕容暐打了个酒嗝,似醉非醉道,“国事自有太傅和太后,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落,慕容暐再次大笑,右臂揽过妃妾,左臂搭着嬖幸,当着众人在殿中淫乐。
慕容评忍无可忍,甩袖离开。
在他背影消失之后,慕容暐一把推开美人,砸碎酒壶,赤红双眼道:“滚!全都滚!”
不担心?
慕容暐笑得疯狂,笑到最后竟滚下咸泪。
国主做到他这个地步,国家亡与不亡又有何区别!
太和四年,八月朔,邺城突降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缓解了北方天旱,却半点未解大兵压境之忧。
雨势过大,晋兵无法继续前行,只能暂驻枋头。
桓容清点过前锋右军的粮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现出一丝担忧。照这样下去,军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开动金手指?
如果是在兖州,桓容还能试一试。现如今,粮草突然增多,当真没法解释。
“郎君,当心着凉。”
阿黍捧来热汤,请桓容换下外袍,暖一暖身子。
“北地早寒,雨水带着凉气,郎君需多加一件衣袍。”
桓容点头,将役夫搭建的木板房让给刘牢之,自己选择车厢休息。
天色愈暗。
阿黍点燃油灯,桓容躺在车厢里,听着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有了睡意。
咚咚咚!
正迷糊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阿黍推开车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飞入,竟是送信归来的苍鹰,以及见过一次的领角鸮。
“波——波——波——”
领角鸮浑身湿透,炸开羽毛扑向矮桌,发现盘中空空如也,九十度转头看向桓容,大眼睛一眨不眨,竟似在控诉一般。
桓容拍拍脑袋,一定是自己睡糊涂了!
看它这个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止住要动手赶鸟的阿黍,从柜中翻出剩下的一点肉干,全部倒在盘子里。
“波——”
领角鸮鸣叫一声,叼起一条肉干,迅速吞进肚里。
苍鹰不屑的扫它一眼,想要上前,又被桓容抓住右腿。
“等等。”
桓容抚过鹰背,解开鹰腿上的竹筒,阿黍已撑伞下车,令健仆去取鲜肉。
军中没有羊肉,却有从胡人处缴获的伤马。伤腿的战马无法存活,多数会成为兵卒的口粮。
苍鹰被放开,当即扑向领角鸮。
后者灵巧的闪躲,叼起盘中最后一条肉干,振翅飞出车厢。
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苍鹰转过身,歪了歪头。
桓容取过一条布巾,笑着覆到苍鹰身上,差点引得它炸毛。
“别动。”桓容压住苍鹰的脊背,说来也奇怪,自从抓过鹰腿,他越来越不怕这只鸟,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它有几分可爱。
阿黍取来马肉,桓容笑着投喂。
苍鹰蓬松胸羽,怀疑的看着他,奈何抵挡不住鲜肉的诱惑,就此缴械,任由布巾擦过羽毛,带走冰冷的雨水。
河东郡
绵延数里的鲜卑营地,陡然响起金戈之声。
刺鼻的火油装在罐中,一个接一个砸到帐篷上,凶悍的骑兵在帐篷间穿梭,投掷出小臂长的火把。
火星遇油既燃,顷刻间,营地变成一片火海。
“杀!”
留守的部众拿起武器,无论老人、女子还是孩童,居均张弓搭箭,挥舞着长刀。更有几个凶悍的鲜卑人拉起长绳,不顾自身安危,意图绊倒马腿。
秦璟猛的一拉缰绳,战马一跃而起,寒光闪过,地上仅余断首的尸体。
火光中,秦氏仆兵分成数队,左右冲杀。
遇上羊圈和牛圈,当即砍断绳索,放出圈中的羊奴和女人。
羊奴表情麻木,不知作何反应,女人们借着火光,认出骑兵身上的汉家衣袍,哭着大笑,突然生出力气,猛然扑向最近的鲜卑人。
没有武器,就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啊!”
乞伏炽盘正同仆兵厮杀,忽然感到小腿一阵刺痛,继而有重物扑到背上,左耳被生生咬掉。
“啊!”
惨叫声中,又有两个女人扑了上来,看样子似是姐妹,一人咬住乞伏炽盘的右耳,一人狠狠抓过他的脸颊。
鲜血飞溅,女子猛地仰起头,发被染成红色,泪水流干,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竟将乞伏炽盘的耳朵整个吞了下去!
仆兵见过被胡人囚困的汉家百姓,他的父母也曾被囚在羊圈,对于女子的恨意感同身受。拦住要上前的同袍,挥刀斩断乞伏炽盘的双手,留他躺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哀嚎。
暗夜中,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在营地上空。
胡人的惨叫声和羊群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夜空。
“阿弟,这有几个慕容鲜卑。”
秦玓策马走来,几名仆兵跟在身后,押着数个衣着破烂的鲜卑贵族。
“杀了。”秦璟看都不看一眼,没有半分犹豫。
“不打算换钱?”
“用不着。”
和慕容亮的买卖做得差不多,秦璟不打算再和慕容鲜卑有所牵扯。
秦玓咧开嘴角,舔了舔嘴唇,俊美无俦的面容闪过一丝邪气,长枪横扫,几个鲜卑人当场飞出数米,倒在地上,脊骨断裂,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乱世之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面对豺狼,仁义道德只会引来悲痛,唯有举起刀枪,以杀止杀,杀得豺狼胆寒,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秦氏坞堡生存之道。
秦策如此,其子亦然。
第七十三章 能坑则坑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乞伏鲜卑的营地渐成一片火海。
留在营地中的鲜卑人没有想到,防备住了氐人,却没能防住汉人。
秦氏坞堡的仆兵在烈火中冲杀,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倒在地上,临死犹不愿相信,繁盛一时的鲜卑部落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乞伏炽盘提议将部众集合到一起,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氐人忌惮,也便于日后迁徙。
可惜世事无常。
如果不是乞伏鲜卑自己聚到河东郡,秦璟未必能一战而下,灭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诸部。
乞伏炽盘倒在地上,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嘴里溢出鲜红的血沫,手脚不停的抽搐,却始终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满脸血污的汉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带着滔天的恨意,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却是骇人的血色。
“畜生!”
“阿父,阿母,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阿兄,阿弟!”
“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
多数女子陷入癫狂,口中语无伦次。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胸中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她们需要宣泄,需要向这些祸害自己和家人的鲜卑人复仇!
女子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肉,四下寻找,搬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不顾石面被火烤得滚烫,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乞伏炽盘的胸口。
另一个女子加入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片刻时间,乞伏炽盘就变成一滩肉泥,压根看不出本来模样。
女子没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烫红,似感觉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尸体很快被吞噬,接连化为一具具焦炭。
秦璟策马当先,令部曲吹响号角。
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惊住赶来一探究竟的氐人。
“停!”
领队的氐人将官猛的拉住缰绳,高举擎着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是汉人的号角!”
“是秦氏坞堡!”
这队氐人骑兵常年驻守并州,没少和秦氏坞堡打交道。根据经验,和坞堡仆兵对战,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都是败多胜少。
乍见乞伏鲜卑的营地出现火光,氐人察觉不对,特地前来探查。结果一路飞驰,距坞堡几百米,竟听到了汉人军队的号角!
“是秦氏仆兵杀来了?”
氐人惊魂不定,战马打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子。
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焦灼,以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极其不安。
动物的直觉胜于人类,尤其关乎到生死存亡。
带队的氐人将领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继续前行。亦或是立即掉头,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
“幢主,怎么办?”
“容我想想。”
这是想想的时候吗?!
战马愈发不安,大地猛然传来可怕的震动。
“咴律律——”
打头的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后腿直立,险些将骑兵甩到地上。
其他人顾不得关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现的朦胧暗影,不由得神经紧绷,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马迎战。
来人正是坞堡仆兵。
清扫营地时,有戒备的部曲察觉脚下震动,当即单耳贴地,片刻起身回报,有超过百骑奔驰而来。
“九成是氐人!”
鲜卑营地中的火光过于明显,秦璟料到会引来氐人注意,早对此做好准备。
“阿兄,”秦璟握紧镔铁枪,侧首笑道,“可想再杀一场?”
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马背,俊颜似玉,唇角微掀,黝黑双眸泛着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场?”秦玓扛起银枪,笑道,“一场如何够,在并州杀个来回才算过瘾!”
“走!”
兄弟俩同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尽皆策马飞驰,带着满腔杀气,直向氐人飞冲而去。
“嗷呜——”
黑夜中响起野狼的嚎叫。
营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猎的猛兽,赤色的火光却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营地外围打转,焦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吼。
秦璟一马当先,秦玓略微落后,随距离渐近,仆兵们以刀背拍击马身,在奔驰中列成冲锋阵型。
号角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近在咫尺。
氐人将兵脸色愈发苍白,平日里暴虐弑杀的猛兽,面对夜色中直扑而来的骑兵,瞬间变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杀!”
“嗷呜——”
大概是过于兴奋,数个仆兵发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连锁反应。
曾被胡人视做牛羊的汉人,这一刻化为夺取人命的凶神,排成锥形的战马冲进氐人马队,一阵清脆的刀戈相击声后,鲜血飞溅,血色染红刀锋。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败,更不愿任由汉人宰杀。
领队的将官丢掉火把,举刀发出一声长喝,剩余的氐人聚拢到他的身后,双方开始以命换命,对撞冲锋。
刀枪相互撞击,伴着骑士跌落马背时的惨叫,时而夹杂着骨头被马蹄踩断的脆响,谱写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浓烟飘散,现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弯月。
月光洒落,地上的血都似镀上一层银辉。
没有冲杀声,也没了惊人的嘶吼。
氐人一个接一个落下马背,最后只剩一名将官,高举长刀冲向秦璟,擦身而过时,手臂脱离肩膀,飞起半空,仿佛慢动作一般,落到满地鲜血之中。
“啊!”
惨叫一声,氐人将官跌落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响声后,半身失去知觉。
“杀我……杀了我……”
秦璟甩掉长枪上的血,两名仆兵策马走进,看着双目无神的氐人,终于大发慈悲,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便宜他!”
一名仆兵几次同氐人对战,认出将官腰带上的标记,冷声道:“他可是氐人贵族,苻健在长安定都后,这一支就驻守并州。当时并州有刘氏、赵氏、王氏三族坞堡,不下两千人口,都被这支氐人屠得一干二净!”
仆兵越说越气,恨不能将这些氐人碎尸万段。
“我大父碰巧不在堡内,侥幸逃过一劫。可怜留在堡内的族人,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仆兵到底没忍住,跃下马背,抓起一杆木枪,将将官的尸体戳个对穿,立在死去的氐人之中。
“这些畜生都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众人没有出声,准备焚烧尸体的仆兵看向秦璟。
“郎君,烧不烧?”
邺城下过一场大雨,河东附近仍旧亢旱。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以时下的高温,这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不烧。”
秦璟作出决定,让人收起带有坞堡标记的刀枪,留下几柄乞伏鲜卑惯用的长刀。
“阿弟,”秦玓不赞同道,“何须如此麻烦?”
秦璟摇摇头,让仆兵折断木枪的枪头,仍留氐人将官“立”在原地,解释道:“乞伏鲜卑对苻坚有不臣之心,如今万余人领兵在外,时机颇为凑巧,何妨多添一把火。”
“他们会相信?”
“不信又如何?”秦璟挑眉道。
秦玓眉头紧皱,仍有些不明白。
“阿兄,氐人不信任乞伏鲜卑,否则也不会几次借出兵之机削弱对方。乞伏鲜卑同样不服氐人,此次发兵荆州,表面似是效忠,背地里早打着自立的主意。”
秦璟娓娓道来,秦玓表情肃然,没有出声打断。
“你我火烧乞伏鲜卑的营地,到底没有灭掉整个部落,一万多的鲜卑青壮在外,如在荆州扎下根基,于坞堡必成祸患。”
“无妨借此挑拨二者,无论成与不成,都将促使二者加速决裂。”
仆兵动手干净利落,这百余氐人死伤殆尽,氐人和鲜卑人会怀疑秦氏坞堡,却没有实在证据。
“苻坚常以仁德标榜自己,得王猛辅佐,治国上颇有见地。但其终归是胡人,脱不开胡人本性。”
“乞伏司繁能忍辱负重,在死局中求得生路,同样不可小觑。”
秦璟顿了顿,沉声道:“慕容垂盘踞豫州,或多或少,已对坞堡构成威胁。如果荆州被乞伏鲜卑占据,难保二者不会联合起来。届时,想要出兵剿灭恐非易事。”
所以,这些氐人需要死于乞伏鲜卑之手,而乞伏鲜卑也需要知晓,氐人贼喊捉贼,灭掉他们的部落却反咬一口,声称他们反叛,杀死驻守并州的巡逻骑兵。
“事情成与不成,端看彼此如何考量。”
这个计划是临时起意,布置委实算不上周密。然而,无论苻坚还是乞伏司繁,他们看重的不是真实,而是利益。
“如果苻坚不动手?”
“无妨。”秦璟拭过枪杆上的血迹,道,“长安的探子回报,王猛曾几次谏言苻坚,不要放走乞伏司繁,可见其对后者起了疑心。有这样的机会,他必定会力劝苻坚舍弃进入荆州的鲜卑骑兵,必要时,大概还会背后捅上一刀。”
秦玓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想占鲜卑人地盘?”
“地盘自然要占,未必一定要是荆州。”秦璟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晋兵不退,慕容垂不动,慕容评会继续请氐人发兵。到时候,王猛大可以直接提出条件,不怕对方不答应。”
“这些谋士的脑袋,我是真不明白。”秦玓摇摇头,明显有些头疼。忽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阿弟,长安的探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消息如此及时,该不会是官员?要么就是后妃?总不会是个宦者吧?”
“阿兄以为呢?”秦璟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阿弟,能不能别卖关子,好好说话,就一次?”秦玓瞪眼。
“不能。”秦璟的回答干脆利落。
秦玓:“……”说好的孔怀之情呢?
太和四年,八月中,邺城下过一场大雨,又变得骄阳似火,正午的高温几乎能将人烤熟。
五万大军驻扎在枋头,距邺城不到百里,却没有继续前行。
桓容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不只是前锋右军,整个大军的补给都出现问题。
“袁使君连下谯郡、梁国,却迟迟未能凿开石门。无法自黄河运送军粮,抢割的谷麦并不能维持多少时日。”
北地遭遇旱灾,粮食本就减产。
桓温为补足军粮,下令各支队伍抢割,许多麦田没有成熟就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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