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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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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
  以桓容平时的饭量,一碗羊汤半碗米饭足有七分饱。眼前这顿够他吃两天。突然暴饮暴食,实在是有点吓人。
  到最后,阿谷不得不让小童去唤医者,唯恐桓容真是哪里出现问题,没法向南康公主交代。
  “我没事,就是腹饿。”
  桓容仅有五分饱,奈何阿谷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吃。小童更是吓得眼泪汪汪,就差给他跪下。实在说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强妥协。
  眼见婢女撤下漆盘,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点没滋没味的啃着。
  沙果开胃。
  两个下肚,五分饱变成三分饱,桓容瞅着沙果,顿感无语。
  越吃越饿,闹心啊!
  “郎君?”
  “没事。”
  桓容摆摆手,站起身迈出两步,虚弱的感觉减少许多。非但不觉得头晕,反而精神不错,全身都有了力气。
  果然人要吃饭,亦或者玉珠的关系?
  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劝说,伤病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后脑,想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可惜没人相信。
  之前还在床上打滚,惊动南康公主,吓得医者全身发抖,现在直言无碍,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我只到廊下,不走远。”桓容道。
  “终日闷在内室,阿母又不许我看书,实在无趣。”
  阿谷劝不住,特地询问医者。后者小心看过,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这才被放行。只是不许走远,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
  “刚入三月,天冷风寒,为郎君加一件厚袍。”
  “诺。”
  婢女取来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时人喜欢宽袖大衫,腰间一条系带,遇风过时,飘逸潇洒,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潇洒”程度越高。发展到后来,竟然撇开汉时深衣,仅在衫袍内加一件“吊带衫”!
  对这种时尚,桓容实在接受不能。醒来之后,坚决要求里衣。
  一则他没嗑寒食散的习惯,不用敞怀散热;二则天冷,本尊天生身体不好,后脑又受了伤,万一感冒怎么办。
  于是乎,桓容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长袍袖口收拢,下摆垂过膝头。未戴冠巾,黑发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刚用过热汤,脸颊微红,更显得俊秀雅致。
  桓容走出内室,赤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穿过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气,任风拂过鬓角乌发,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侧,阿谷和小童随在身后。
  几名婢女立在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由得驻足私语,双眼发亮,脸颊泛红。
  李夫人自回廊外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谢家郎君芝兰玉树,王家郎君丰标不凡,岂见过我家小郎霞姿月韵,衣香风流。”
  “小郎君在会稽郡求学,兼未及冠,不为世人常见。”一名婢仆道。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宝贝疙瘩,假设美名和才名传出,出门就被围堵,公主怕是更不乐意。
  “倒也有理。”
  距廊下渐远,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来言,有谢氏郎君登门,殷夫人那里请您暂且招待。”
  “恩。”李夫人点点头。即便早过花信之年,依旧皓齿明眸,乌发堆云。行走间裙摆轻舒,道不出的婀娜妩媚。
  “夫人,这是否不太妥当?”婢仆低声道,“毕竟是郡守夫人。”
  “无碍。”
  李夫人亲兄曾为成汉国主,早年和晋室一般尽享宫廷尊荣。如今国破,身入桓府,数载荣宠不衰,更得主母爱怜,世人绝不敢小看。
  “小公子受了伤,养过这些时日依旧未能痊愈。殷氏名为赔罪,背地却往姑孰送礼,求得夫主书信,殿下岂能咽下这口气。”
  “您的意思是,殿下是刻意与他们难看?”
  “自然。”李夫人展颜,瞬间如百花盛放,“你且看着,这事绝不会轻易罢休。待送走殷夫人,取我那套犀角杯与小公子送去。也只有如此郎君才配用这般器物。”
  “诺。”
  同样是妾,李夫人的地位超然,甚至在出身宗室的陪滕之上。
  桓容接收原身记忆,又有后世知识,当面见到真人,不得不承认,美人如斯,堪谓倾国倾城。难怪引得南康公主怜爱,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桓大司马有“入幕之宾”,南康公主玩“我见犹怜”,按照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真是两口子,绝配中的绝配。
  “郎君,起风了。”
  桓容久立廊檐下,婢仆和小童皆不放心。见到风起,忧色更甚。
  不想让人为难,桓容转过身,打算返回内室。
  刚行数步,遇数名婢仆迎面走来,口称南康公主闻听桓容可下榻,请他前去客室,见一见谢氏郎君。
  “谢氏郎君?”
  桓容立时来了兴趣。
  “是哪位?”
  “回郎君,是前豫州刺使之子,现于郎主幕府任职的谢掾谢幼度。”
  桓容微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细想之后方才恍然,依时人的称呼习惯,掾是官职,幼度是字,来人应该是谢奕的的儿子,继谢安之后,谢家最出色的英才谢玄。
  彼时,殷夫人及殷氏女郎被晾在西客室,许久不见南康公主露面。将要忍不住时,方见李夫人缓缓行来,面上带笑,口称公主另有要事,不便来见。
  “夫人久待。”
  殷夫人秉持气度,深知自家是上门赔罪,不想女儿和孙女去做尼姑,这口气必须忍下。
  几名殷氏小娘子表情各异。
  自家固然有错,但南康公主此举实在辱人!
  郡守夫人亲自登门,竟遣一妾来见。即便曾为公主,被尊称夫人,仍旧是妾!受此羞辱,却要被迫吞下苦水,压下眼中酸涩。
  经此一事,殷氏的小娘子们终于明白,“权势”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家虽为士族,到底不是顶尖。
  所谓“权臣之门”,“兵家子”不入高门之眼,却是手握实权,更有跋扈的底气,嚣张的本钱。
  思及日前所为,小娘子们红唇紧抿,均是后悔不迭。
  相隔半条回廊,南康公主面带笑容,安坐在东客室中。
  室内设玉架纱面屏风,几名婢仆侍立两侧。
  香炉隐隐飞烟,屏风上的祥云婉转流动,瑞兽仿佛活过来一般。
  一名着玄色深衣,头戴葛巾,年约二十许的青年立在屏风前,端正行晚辈礼。
  青年身姿潇洒,面容俊美。眉飞入鬓,犹如墨染;朗目有神,仿如灿星。言行举止酝藉风流,恰如玉树临风。
  “家君同使君亲厚,玄得使君擢用,素日多有教导,感怀在心。今特前来拜会,行晚辈之仪。”
  桓容行到门外,声音恰好入耳。
  隔着门扉,仅能见到青年挺拔背影。走进室内,同青年正面见礼,桓容猛然间明白,为何世人均称“谢家郎君举世无双”。
  这样的身材长相,又是才高八斗,更能统兵千万,到底是生来打击人还是打击人?由此及彼,想到谢玄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那位神人谢安,桓容顿感头大如斗。
  东晋是门阀士族发展的顶峰,“王与司马共天下”绝不只停留在表面。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此时无不人才济济,堪称高富帅集中营,单拎一个出来都是秒杀级别。
  王、谢拧成一股绳,联合拥立皇室的士族外戚,专为和桓大司马掰腕子打擂台。即便如此,表面上仍落于下风。
  想到这里,桓容不得不心生敬畏。
  桓大司马当真是英雄!


第五章 吃亏
  谢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
  桓容在会稽郡求学,曾拜访过汝南周氏大儒。当时谢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当面,故而桓容并不记得。
  两人见礼之后,谢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
  “后日上巳节,请祎弟往青溪一聚。如容弟康愈,亦请同行。”
  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屏风后,征求南康公主意见。
  南康公主有些犹豫。
  往年上巳节,桓氏郎君曾经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于曲水流觞时做不出诗,字也拿不出手,被人当面背后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会找借口推却。宁肯跟着桓大司马驻军,也不肯再和建康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桓济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谢等高姓仍有相当差距。
  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祎的才智,连陪衬都牵强。
  此番谢玄主动上门邀请,以桓温和谢奕当年的交情,实在不好当面拒绝。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实在值得推敲。
  隔着立屏风,南康公主陷入了沉思。
  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
  谢奕、谢安曾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奕更同桓温亲厚,两家的关系尚算和睦。但在谢安为弟奔丧,期满改任吴兴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后,两家的关系再不复往日。
  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貌似主动放权,实则留有后手。
  桓大司马移镇姑孰,桓豁和桓冲却取代兄长,分别掌管荆、江二州。长江上游重郡和险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里,在朝中的权柄更胜往昔。
  说白了,换汤不换药。
  桓大司马跺跺脚,东晋朝廷都要抖三抖。
  为儿孙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结亲。可惜被意外破坏,只能通过郗超求到桓温面前,希望能削减南康公主的火气。
  庾氏同桓氏多年对立,庾皇后不顶用,说不动太后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来不和,根本不愿帮忙。庾希想要摆脱困境,求到谢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
  南康公主是晋明帝的长女,经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亲、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见多宫廷斗争,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整个东晋之内,除了褚太后,她是对政治最敏感的女人。
  谢玄话刚出口,背后的意思就被猜中。
  邀请桓祎是真,临时起意邀请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机缓和几家关系。只要桓祎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
  何况,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决裂,誓言再不往来,更视庾希父子为仇,这样的台阶送到面前,多少也会考虑几分。
  来之前,谢玄曾与叔父长谈。
  以谢氏郎君的性格,实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
  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权,同桓温分庭抗礼。
  庾希至今仍握徐、兖二州,庾邈更是会稽王参军,铁杆的拥护晋室。仅是南康公主出气也就罢了,如果桓温趁机动作,以此事为切入口,牵连怕会不小。
  “鲜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属心思各异,慕容氏内部必将生乱。”
  “氐人出了雄主,远胜之前昏君。”
  “如苻坚发兵犯燕,我朝可安稳数年。若朝廷内部生乱,怕会立即引来祸患。”
  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现在不能出差错。
  如此一来,明明看庾攸之不顺眼,谢玄也不得不将事情揽下。
  国将生乱,家何存焉?
  让谢安叔侄没想到的是,桓温同样盯着北边,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在郗超帮殷康说项时,亲笔写就书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顺带连庾氏也提了两句。
  南康公主接到书信,没有当场发怒算是奇迹。
  如今谢玄当面,思量个中因由,脑中接连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定下心来,干脆顺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么主意,也无论谢氏有何计较,庾攸之她绝对不饶!背后暗算的两个妾生子,休想不付半点代价就平安脱身!但在现下,哪怕看在谢奕的面上,她也不会为难谢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马四处拉人饮酒,逼得桓大司马往她屋里躲,都未必会有桓容。
  再者说,谢玄亲自上门,也是表明态度。上巳节日,谢家郎君定会看顾,不致出现差池。
  再三考量之后,南康公主在屏风后点头。
  上巳节日,桓祎可往青溪。
  桓容则要看情况,伤情没有反复便可出门。但也明言,如果身体不适,不许在外久留,务必尽早归来。
  “谢阿母。”
  桓容心喜。
  穿来一个月,走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离开府门,看一看建康城,当真是不容易。
  事情办妥,谢玄起身告辞。
  桓容跟着起身。
  两人对面而立,桓容发现自己仅到对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
  这样的差距着实令人心酸。
  桓容主动相送,言谈之间,谢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畅然。
  两人走过廊下,同样是深衣广袖,俊彦无双,引得婢仆争相驻足,无不脸红耳热。
  “上巳节当日,我在乌衣巷口候贤弟。”谢玄侧身说道。笑容洒落,俊逸却不凌厉,只让人觉得舒服。
  桓容郑重谢过,目送谢玄离去,心下颇有感触。其他人无法评论,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谢玄,果真是名不虚传。
  谢玄离开不久,南康公主终于“纡尊降贵”,请殷夫人和诸女郎至东客室。
  地屏风撤去,殷夫人行臣礼,七名女郎随殷夫人福身。
  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两人。勉强还礼,请殷夫人起身,对殷氏女郎则视而不见,任由她们晾在当场,既尴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侧,手捧一杯汤茶,送至公主面前,柔声道,“小娘子娇弱。”
  “娇弱?”南康公主冷哼一声,“去做比丘尼,定就不娇弱了。”
  殷夫人垂眸,掩去一丝怒色。
  如此放下身段,且有桓大司马书信,南康公主竟还不依不饶?
  殷氏女郎们面色煞白。
  如果公主咬住不放,自己真要去做尼姑不成?
  “罢。”震慑目的达到,南康公主接过汤茶,许殷氏女郎起身。
  小娘子们咬住嘴唇,不肯让泪珠滚落,齐声应诺,跪坐到殷夫人之下。
  桓容提心上巳节,本想和南康公主说话,不料被婢仆拦住,言是有外姓女眷,公主特地吩咐,不许郎君入内。
  “殷家人?”
  “回郎君,正是。”
  桓容眼珠子转转,到底没架住好奇心,从窗口望了一眼。
  殷氏六娘恰好侧首,见窗旁有俊俏郎君一闪而过,委屈立时化作怒气,咬牙暗道:纵然权倾朝野,兵家子依旧是兵家子,不守规矩,粗野不堪!
  满足过好奇心,桓容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行经途中,好奇询问桓祎身在何处。谢玄来访,主要请的又是桓祎,后者不该不露面。
  “四郎君早在半个时辰前离府。”
  “阿兄出去了?”
  桓容惊讶挑眉。算一算时间,是和自己分开后就走了?
  “可说去了哪里?”
  “回郎君,奴不知。”
  婢仆摇头,显然不肯多说。
  桓容心下存疑,正要再问,被迎面走来的阿楠打断。
  桓容被公主唤走后,阿谷对小童耳提面命,直言不能伺候好郎君,将另有人取而代之。
  小童惊吓不小,唯恐被从桓容身边撵走,自此下定决心,对郎君寸步不离,睡觉也要留在床脚。
  如此一来,阿谷满意了,桓容研究玉珠的计划被迫延后,平添不少麻烦。
  “郎君。”
  阿楠走到近前,恭声请桓容回房休息。
  看着小童忐忑的样子,桓容陡生罪恶感。
  “这就回去。”
  桓容折返内室,无奈的上榻休息。被他惦记的桓祎,此刻已离开乌衣巷,正驾车穿过青溪里,停在庾家门前。
  驾车的仆从收起鞭子,跃下车板。
  桓祎没有下车,令仆从上前叫门,自报桓氏。得知庾攸之闭门不见客,干脆站在车板上,高声道:“庾攸之,我要同你讲理!”
  别看桓祎天性愚钝,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嗓门却是异于常人。刻意扬声之下,半条街都被惊动。
  庾攸之得信,气得砸了漆盘,推开侍坐的美婢,提剑就要杀出。
  “谁也休想拦我,我定要教训这痴子!”
  关在家中数日,被伯父压着看书写字,庾攸之早不耐烦。得知桓祎找上门,郁闷和怒气一股脑发作,恨不能将他一劈两半。
  堂堂庾氏,竟被一个痴子欺辱至此?!
  不料想,刚刚走出房门,就被两名健仆拦下。
  “郎君,郎主有令,不许您外出。”
  “让开!”
  庾攸之刚服过寒食散,浑身燥热。怒气不得发泄,双眼赤红,当即暴怒。
  健仆任由踢打,始终寸步不移。
  庾希同被惊动,闻是桓祎上门找事,不见怒色,反而大喜。
  “去将郎君带来。”
  话落,起身整理衣冠,穿过宅院,打开大门,行至牛车前,不待桓祎开口,竟要当街行礼。
  旁观之人尽皆大惊。
  桓祎愣在车上,嘴巴开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南康公主抓住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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