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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2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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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刘皇后声音微顿,神情愈发严肃。
  “阿峥决定南下,何尝不是将事情全部担下。”
  如果秦璟想留在朔方,只需上表,言有漠北部落南下,事情就能解决。纵然抗旨不遵,却是为护边境安稳,完全能堵住朝廷的嘴。
  可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往青州,七成以上会是其他兄弟。如此一来,刘淑妃担心的事定会发生。
  “阿峥信中说,唐公洛起兵反叛,却少有不义之举。青州上下,凡不愿跟随他的官员职吏,连同家人都被放走。”
  “叛军缺粮,唐公洛未向百姓强征,而是散尽家财,从商队手中市粮。”
  “市粮?”刘淑妃诧异道,“这个时候还有商队往青州?”
  不怕被战火波及?
  “为何没有?”刘皇后笑道,“陆路走不通,南边可有海船。”
  海船?
  尾音落下,刘皇后似想到什么,拿起秦璟的书信细看,眼中异彩连连。
  “阿姊?”刘淑妃不解,开口问道,“阿姊可是想到什么?”
  “不确定。”刘皇后低声道,“阿妹可还记得,唐公洛举旗时,曾言要投桓汉?”
  “这……”刘淑妃沉吟片刻,刹那间美目圆睁,“阿姊是说郎君会借桓汉之力?”
  “十有八九。”刘皇后点点头,斟酌片刻,继续道,“如我料得不错,阿峥不会真的攻打青州。即使发兵,也不会置唐公洛于死地。至于幽州和并州的叛将,多会被阿峥所用。”
  刘淑妃眉心微蹙,刹那间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刘皇后,欲言又止。
  “阿妹是不是想说,如果你我不在长安,阿峥便无需顾忌太多,可趁机自立?”
  “我确有这个念头。”刘淑妃叹息道,“官家行事越来越糊涂,长期以往,之前慑服的豪强怕会生出异心。”
  不提其他,单就唐公洛之事,已能看出秦策多疑,且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迹象。
  哪怕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有纵容的嫌疑。
  只是他没想到,动手的几家会将事情做得太绝,逼得唐公洛起兵造反。
  “我知道。”刘皇后盯着绢布,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可惜,阿峥没有这个打算。”
  刘淑妃沉默了。
  “不过,”刘皇后话锋一转,“不自立也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阿姊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
  刘皇后没接话,而是拉近刘淑妃,在她耳边低语道:“元月里,官家不会往九华殿和兰林殿,吩咐阿英,换下光明殿的香。”
  刘淑妃眸光微暗,轻轻点了点头。
  太元六年,元月晦日
  朔方城内响起鼓声。
  城头号角齐鸣,点将台前立起大纛,台下旌旗烈烈,枪矛如林。
  战马踏着前蹄,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风中凝结,形成一片白雾。
  号角声中,秦璟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登上石砌的高台。
  在他出现的一刻,士卒齐声高呼,枪矛顿地。
  跳荡兵举起长刀,一下下敲击着圆盾;骑兵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反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殿下万岁!”
  “汗王万胜!”
  将士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一般。
  刀盾相击、枪矛顿地,鼓角声声不绝。
  校场中聚集起无形的煞气,撕裂朔风,奔腾咆哮,仿佛荒古醒来的巨兽,危险而恐怖,随时会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传旨的官员没有离开,而是奉秦策旨意留在朔方,随大军出发平叛。
  此时此刻,和秦璟同立高台,面对熊罴之旅,耳闻山呼之声,感受煞气和杀气萦绕周身,胆壮的尚能镇定,胆怯的早已脸白如纸、汗流浃背。被冷风一吹,当场打了个激灵,从脚底开始发冷,一直冷到心底。
  张蚝同在台上,看到同僚的表现,不由得暗中嗤笑。
  这样的胆子还敢随军平叛,甚至打起朔方城和兵权的主意,当真是嫌活得太痛快,千方百计找死。
  秦璟左手按剑,右臂抬起压下,山呼声逐渐减弱,最终停住。
  校场中仅有朔风席卷的凛冽呼啸,再不闻半点人声。
  见此一幕,长安来的官员未觉半点轻松,反而心头发沉,犹如万斤巨石压下,脑中阵阵嗡鸣。
  不只一人生出怀疑,此行到底值不值得。更有人当场生出悔意,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之前那么多的教训,为何就不能长记性?
  长安城里的血还未干,大火的烟气尚未全部消散,怎么就能视而不见,全部抛到脑后,主动来惹眼前这尊杀神?
  不理旁人如何想,秦璟展开诏书,扬声宣读天子旨意。
  从头至尾,一字不差。
  尾音落下,秦璟收起圣旨,直接下令开拔。
  斥责叛逆、鼓舞军心的言辞通通没有,做一做样子都不肯。此举难免让人怀疑,出兵是不得已,就其本人来说,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事。
  然而,想归想,终究没有切实证据。
  秦璟照本宣科实无过错,不能平白无故指其消极出兵,不敬朝廷。
  真敢有这个念头,百分百走不出校场,当即就会被点将台下的将兵徒手撕成碎片。
  “出发!”
  大军出征,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空,鼓角相望。
  秦璟策马在前,毫不理会同行的朝臣,完全将其视为空气。
  张廉好歹给几分面子,路过会点点头,显示几分“善意”。
  夏侯岩性情直率,甚至有几分高傲。同官员擦肩而过,猛地一抽马鞭。脆响声中,骏马撒开四蹄,溅起一地飞雪。
  官员不提防,险些被战马掀落在地。不顾形象的抱住马脖子,吓得面色惨白。
  见状,夏侯岩哈哈大笑,两侧将士也是面露讥讽。
  这就是长安的官?
  当真是长了见识。
  官员满脸通红,却是发作不得。只能放弃骑马,老实的回到车里,非必要绝不露面,更不再表现什么“果敢”。
  张廉和夏侯岩对视一眼,前者摇摇头,道:“此举过了。”
  后者笑得更加肆意,又是一挥马鞭,笑道:“看着闹心,过就过,好歹能换个清静。”
  就在这时,鹰啼划破长空。
  秦璟拉住缰绳,放慢速度,抬头向空中望去。
  云后现出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是自南归来的苍鹰。


第二百八十六章 实力
  太元六年,元月; 秦璟奉旨南下平叛。
  大军由朔方郡出发; 一路风驰电掣; 日夜兼程,终于在二月间抵达雁门郡。
  闻大军抵达; 雁门郡太守亲自迎出城外。
  城外非叙话之地,秦璟当即翻身下马,同太守入城详谈。
  军中官员心生疑惑; 有心探个究竟; 奈何连日赶路; 昼夜不停,骨头架子几乎颠散; 实在精神不济; 想得太多就会头疼。加上夏侯岩及其部曲在旁虎视眈眈; 抓住机会就要挑衅; 几人轻易不敢下车,入营后更不敢离帐; 当真是有心无力; 最终只能放弃。
  比起同僚; 张蚝待遇稍好; 好歹不会拘于车内和帐篷; 能在营盘中自由走动。见秦璟迟迟不归,张廉也不见踪影,难免心头微动。
  雁门郡太守是鲜卑降将; 却未随众人一起造反,而是旗帜鲜明的站到朝廷一边。四殿下此番入城,莫非是有什么安排?
  想着想着,张蚝的神情更显严肃。遇甲士巡逻走过,未在营门前久留,转身回到帐篷,看着映在帐篷上的光影久久出神。
  夏侯岩得报,知晓张蚝入营后的种种举动,斟酌片刻,令甲士稍安勿躁,盯着即可。
  “一切等殿下回来再做计较。”
  “诺!”
  雁门郡,太守府内
  王太守将秦璟请入正室,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日前殿下遣人来,所言可确实?”
  “自然。”秦璟颔首,看着对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将军为人,今虽奉旨出兵,实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话中有几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盖世,率熊罴之旅、虎狼之师,数年间扫平漠南,逼得漠北诸部不敢南下,声震南北。”
  秦璟没说话,等着王太守继续向下说。
  “唐公洛举兵,概因族人无故被屠,祠堂被铲平火焚。并州、幽州起兵,并非真的脑生反骨,实因唐氏之事心生凉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难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长安,必当以谋反论罪,腰斩弃市。”
  秦璟依旧没说话。
  王太守心中拿不准,声音更显低沉:“殿下信中说,有法可保唐将军及诸将性命,仆斗胆,可能请殿下详言告知?”
  话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紧绷,心跳犹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话既然出口,再没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么,战火可解,更能少伤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将要死,他自己和雁门郡上下都将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
  表面忠于朝廷,背地里给叛军通风报信,当与造反者同罪。
  如果来者是旁人,王太守绝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这场豪赌。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带兵扫平漠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秦璟!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或许有。
  可他不能选。
  做一场豪赌或许还有生路,怀抱侥幸,不只他自己,连雁门郡都将被扫平。
  表面上,雁门郡没有牵扯进叛乱。实际却是,凡并州内的降将和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叛军有一定联系。
  王太守不怀疑秦璟的消息来源。见到朔方来人,更没有下令严查,借机拔除城内的钉子。同治所官员一番商议,他最终决定,同秦璟开诚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结果没有让王太守失望。
  来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网开一面,放造反的降将一条生路。
  “殿下不担心长安追究?”王太守问道。
  “无妨。”秦璟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静。听入耳中,却让人脊背生寒,刹那之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长安如要追究,我自有应对。”
  听到这句话,王太守表情微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抬眼看向秦璟,颇有些拿不准。
  “殿下可有意自……”
  意识到失言,王太守连忙停住,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视线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几分紧张,精神却变得亢奋,生出几分激动和跃跃欲试。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辈再不敢如今日嚣张,唐氏的惨剧亦不会重演。
  如果……
  将王太守的变化看在眼里,秦璟没有开口解释,仅是将话题转回“正途”,继续商讨同造反诸军联络之事。
  “仆不才,愿担此任。”
  王太守主动请缨,甘冒风险,主动出面为双方牵线搭桥。
  秦璟欣然应允。
  “劳烦太守。”
  “不敢。”王太守肃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对秦璟道,“殿下仁德,将活千万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谢殿下。”
  话落,王太守弯腰下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半分虚假。
  “太守快请起。”
  秦璟抢上前,托住王太守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休看王太守长袍葛巾,一身气力着实惊人,武艺更是非凡。换成寻常人,别说硬扶起他,说不得会被带得向前栽倒。
  可当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马扬鞭、一枪挑飞鲜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凶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顺势站起,惊叹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过誉。”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设宴,令健仆备下蒸饼肉汤,速速送去城外大营,犒赏营中将士。
  “不瞒殿下,泰始二年至今,并州连发天灾,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幸亏南地商队往来市货,郡中才有这些粮食。”
  “南地商队?”秦璟问道,“可是幽州来的?”
  “正是。”王太守颔首,想起前岁和去岁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议,“前岁并州生蝗,疫病横行。朝廷赈济的灾粮杯水车薪。”
  “有南地商队冒险前来,言可市粮,金银绢帛皆可。并且,”王太守声音稍顿,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有些紧张,“商队领队还言,可以蝗虫换粮。”
  蝗虫换粮?
  秦璟端起羽觞,想到数年前在晋军中所见,非但不感到奇怪,反而翘起嘴角,觉得理所当然。
  笑过之后,心头又不免发沉。
  蝗灾之年,他曾与长安书信,言明蝗虫可食亦可入药,请秦策下令军民联手灭蝗。
  秦策采纳他的建议,下旨灭蝗,关于蝗虫可食之事却未言明。
  当年随秦璟同往晋军之人,在昌黎之战中尽数陨落。即便活着,也不可能派往各郡。当地官员和百姓信不信两论,被长安知晓,恐怕又会是一场不小的官司。
  父皇猜忌他不是一日两日,再多一层无甚关碍。然而,若是由此阻碍救灾,实非他所乐见。
  想到并州的灾民,秦璟无声叹息。
  “殿下?”
  “无事。”秦璟摇摇头,问道,“南地商队愿以蝗虫市粮,可曾言明用途?”
  “这……”王太守犹豫片刻,方才给出答案,“其言蝗虫可入药,亦可食用。”
  “太守可信?”
  王太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瞒殿下,商队在雁门郡停留时日不短,我亲眼见到仆役将市来的蝗虫晒干磨粉,却未见他们食用。”
  简言之,没有亲眼见到,他始终是半信半疑。更没办法说服郡内百姓,让他们相信此物可食。
  秦璟表示理解。
  想到南北两地的情况,心知对方没有义务给出证据,能提点几句已是善意。
  话题很快转开,酒宴的气氛愈显热烈。
  待宴席撤下,秦璟谢绝王太守挽留,出城返回大营。王太守准备的厢房没用上,安排的美人和狡童也只能退下。
  美人躲在廊下,目送秦璟背影远去,不由得心生不舍,扬起歌喉,唱出哀婉的调子。
  夜色中,歌声清亮,缠绵娇柔,不禁令人心生遐想,能唱出如此曲调的,究竟是何等美人。
  王太守送走秦璟,转身返回正室。没有马上安歇,而是伫立在窗前,望着高悬的明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忽然移走,只觉通体舒畅,满心轻松。
  “四殿下必为明主!”
  太元六年,三月
  朔方大军离开雁门郡,先围定襄,后袭新兴。
  战报传到长安,满朝上下都以为并州将有一场大战。连秦策也认定,不出半月,叛军就会在常山集合兵力,同大军决一死战。
  未承想,战局的发展出乎意料,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战没出现,死战更没有。
  大军顿兵城下,定襄和新兴的叛军将领主动出城,身着素色长袍,不戴发冠,跣足至阵前归降。
  仅是一两回倒也罢了。
  奇怪之处在于,大军过处皆是如此,同先前派遣的平叛军队有天壤之别。
  到四月中旬,大军已至平原郡,距唐公洛的大本营越来越近。
  出兵仅三月就取得这种战果,本该高兴才是。
  可是,秦策接到战报,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包括满朝文武,都发现事情不对,却又找不出因由,得不出答案。
  先前派去的军队举步维艰,开打就要决一死战。秦璟率军南下,照面就开城门,这完全没有道理!
  随军出征的长安官员要么没有消息,要么送回几句空话,还不如战报详尽。对于秦策和满朝文武想知道的,完全是提也不提,连半个字都没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秦策不得不认清现实,今时今日的秦璟,手握虎狼之师,素有善战之名,威望超出想象,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打压和控制。
  郗超有句话说得没错:秦氏久于胡人环伺之中,行事作风难免受到影响。
  君臣父子固为纲常,但要震慑豪强,令百官心悦诚服,最重要的终究是实力。
  “实力”二字贯穿始终,永远不可能被取代。
  今日的秦璟,切切实实诠释此意。
  秦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压服这个儿子,可能性几近于无。
  随着大军不断前进,逐渐靠近唐公洛所在,战报愈发频繁,秦策变得更加沉默。
  每日朝会,群臣都能感到无尽的压力。尤其是身为“祸源”的几家,只觉有长刀架在颈上,随时可能人头落地。
  或许是上天有意为难秦策,决心让他的日子更加难过。
  进入五月,一支船队突然出现在青州海岸。
  海边的渔民见怪不怪,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南边的船队来市货。码头上的船工精神抖擞,知晓商船靠岸就有活干,无不是满脸喜色。
  可是,喜色维持不到两秒,很快被震惊取代。
  这次来的不是一艘商船,而是整整五艘!
  除最先靠岸的一艘,余下都是三桅,船帆升起时,活似海中巨兽。
  五艘庞然大物乘风破浪,从海中行来,岸边众人陷入震惊,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僵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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