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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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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帝之事一锤定音。
  当日,有司遍查典章,援引《霍光传》定制,废司马奕帝位,降为东海王,遣护卫两百送出台城,赶赴封地。
  为防司马奕再出“誑言”,太后命医者用药。
  “天子不智,难免行疯癫之举,如在万民之前,恐有失皇室体统。”
  医者心领神会,亲自熬煮药汤,给司马奕灌了下去。
  不到半刻钟,司马奕便觉神智昏沉,双腿虚软,脚下似踩棉絮。无法自己行走,只能被宦者扶着送上犊车,行出神兽门。
  临行前,褚太后命人为他除下麻衣,换上青袍。
  “我还活着,他给谁服丧!”
  停了半日的雨水又开始砸落,打在车厢上,发出阵阵钝响。
  司马奕躺在车厢里,视线模糊,深思飘忽。
  听着雨声,知晓自己已离开台城,使尽浑身力气,挥开宦者的手,勉强靠坐起来,颤抖着手指打开车窗,浑浊的双眼染上涩意。
  未几,两行咸泪滑落脸颊,同砸落的雨水交织在一起。
  “兴宁三年,我就是从这条路进入台城,转眼已是六载……”
  悲到极致,泪水反倒渐渐干涸。
  犊车载着司马奕,身后跟着两百护卫和十余辆大车,冒雨行出台城,一路离开建康,踏上未知的前路。
  雨幕渐大,城中的百姓见车队路过,尚不知车内就是废帝。
  直至宫城方向追来几辆红漆皂缯的车驾,身着朝服的官员冒雨而立,遥向前方揖礼,众人方才恍然,知晓过去的不是寻常士族。
  咚、咚、咚!
  宫城传出隆隆的鼓声,有司下发命令,携带官文的府军骑快马奔出建康。
  城内张贴告示,并有文吏向百姓宣读。
  “帝奕降为东海王,即日归藩。琅琊王睿智贤明,人望所归,将承大位!”
  秦淮河北岸,两辆牛车迎面遇上。
  一辆刻有琅琊王氏徽记,另一辆则属陈郡谢氏。
  车门推开,王献之和谢玄现出身影。
  前者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温文俊雅,恍如谪仙;后者同样是朝服加身,却除去冠冕,长发散落背后,仅以一条绢带束住,发间犹带着水汽,仍是道不进的洒脱俊逸。
  四目相对,再寻不回往昔的情谊。留下的仅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和礼仪,疏离而冷漠。
  “幼度安好。”
  “子敬客气。”
  彼此颔首,车驾擦身而过。
  吱嘎的车轮声中,两人向不同的方向行去,渐行渐远,似两条平行线,再无任何交集。
  河岸旁,贾秉关上车窗,对健仆道:“去青溪里。”
  “诺!”
  车夫扬鞭,不起眼的牛车很快穿过雨幕,消失在巷尾。
  放下盱眙来的书信,贾秉背靠车壁,开始闭目养神。
  东海王被废,琅琊王即将登位,建康的风雨未必减少,反而会更加猛烈,京口和姑孰怕会直接角力。
  这趟浑水不能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最好能够避开。
  至于朝会上的风波,贾秉并未放在心上。
  为手中权力,在场之人也会封锁消息。只是从今往后,明公身边定然更不太平。
  凡事皆有利弊,此事难言好坏,端看如何处置利用。唯一让他提心的是,司马奕如何能当着众人的面开口。
  以桓大司马平日行事,绝不会如此马虎,给他可趁之机。
  那么,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贾秉睁开双眼,狭长的眼眸微闪,黝黑冰冷,深不见底。
  远在幽州的桓容并不知道自己再次被坑,接到秦璟的书信,短暂的期待之后,迅速升起几分警惕。
  “秦兄亲自前来,这笔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放下绢布,桓容单手支着下巴,一边咬着肉干磨牙,一边思量对策。
  苍鹰立在木架上,看到凑过来的两只鹁鸽,果断炸开颈羽,张开双翼,用翅膀护住整盘鲜肉。
  吃肉的鸽子了不起?
  长得圆胖讨喜又怎样?
  谁敢和老子抢食,老子和谁拼命!不是被警告不许下爪,信不信老子直接拿你们当零嘴!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触动
  司马奕被送出建康,由侍御史殿中监领兵护卫,先走陆路,再换水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十二中旬抵达豫州谯郡。
  纵然降封东海王,司马奕也该有封国,食邑超过五千户。
  奈何桓温和褚太后达成协议,封国直接取消,食邑同样没有,就连人也被送到桓温的眼皮子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此举切实表明,皇室已经彻底放弃司马奕,视他为一颗废子,任由桓温搓圆捏扁。
  作为向桓温示好的表现,明白告诉后者,只要桓大司马不篡位,保证皇姓仍为司马,无论他如何对待废帝,哪怕前脚到谯郡,后脚就宣告病故,皇室都无意同他为难。
  司马奕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或许是忌讳他的“疯狂”,怕他再说出惊人之语,队伍沿途不做停留,抵达谯郡之后,由侍御史殿中监做主,不打诸侯王旗号,而是以护卫假做健仆,以寻常士族的车驾入城。
  时逢大雨连日,道路泥泞。
  一行人进入城门,除了守城的府军,遇上的百姓少之又少。
  马车顺利穿过东城,抵达设立在西城的王府。
  此处本为前朝郡治所,晋立国之后即被废弃,选在北城另起太守府。
  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淋,房屋已然破败不堪。又遇冷风呼啸,雨雪连天,墙头院中遍布衰草残瓦,一片荒凉衰败的景象。
  为迎接司马奕,桓温下令整修屋舍,甚至仿效盱眙之法,在屋内搭建取暖的地龙。
  出面谈生意的是钟琳。
  作为桓容手下数一数二的内政人才,钟舍人半点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到一定境界。
  好在桓大司马不差钱,兼时间紧迫,眼睛眨也没眨,直接派人送出金银。
  盱眙的工匠得到命令,很快赶往谯郡,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做活干净利落,不只缩短工期,还买一送一,顺便为王府修理了院墙和正门。
  至于墙头的枯草和院中的杂物,合该府中健仆收拾,不该由他们动手。
  工程结束后,工匠尽数返还盱眙。
  谯君太守想过挽留,奈何给出的工钱不够,连桓容的零头都及不上。
  没法比壕,强行留人?
  别说笑了。
  真敢这么做,第一个出面拍死他的不是桓容,而是桓大司马!
  百般无奈之下,太守只能花钱买工,将府邸整修一遍。随后一边肉疼,一边眼睁睁看着工匠登车行远。
  “真是个好东西啊。”
  感受着屋内的温暖,谯郡太守敞开大衫,饮下温过的美酒,不自禁发出感叹。
  可惜工匠不愿留下,派去的人也没能成功偷师,倒是让消息流传出去,引来豪强富户的关注。可以想见,单凭飞往的盱眙的地龙买卖,就能让桓容赚个盆满盈钵。
  依桓容的行事作风,亲爹都要明算账,何况送上门的肥羊。
  这一个塞一个的膘肥肉厚,不宰都对不起“良心”。
  司马奕踩着胡床下了马车,迈步走进王府,已经做好满目残垣的准备。
  令他诧异的是,府内远不如外表破败。
  院中固然杂乱,房屋回廊都经过修缮,尤其是正室,房门推开,一股暖风迎面扑来。置身其间,犹如春季早到,不过片刻竟冒出一头薄汗。
  “此屋设有地龙,盱眙传出的方法。为迎接殿下,大司马特地派人找来工匠。屋舍由太守亲自监工,确保安排妥当,未有任何疏漏。”
  健仆一边说,一边将司马奕引到屏风后。
  “因时间仓促,加上雨雪连日,院中尚未来得及整理。殿下放心,不出十日定会清理干净。”
  “盱眙?”
  司马奕除下大氅,坐到矮榻上。
  看着陌生的房舍,扫过伏在地上的健仆和婢仆,忽然向一侧软倒,整个人都失去力气。
  “殿下!”随侍的婢仆大惊失色。
  “无碍。”司马奕顺势翻身,仰躺在矮榻上。单手搭在额前,闭上双眼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朕、本王累了。”
  “诺!”
  婢仆是从建康带出,健仆却是生面孔。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房门轻轻合拢。
  司马奕睁开眼,定定的望着屋顶,表情始终不变,两行咸泪自眼角流淌,浸湿散落的长发。
  不到而立之年,发间已有了银丝。
  “桓温……桓容……果然是父子……”
  低暔声渐不可闻。
  司马奕清空思绪,重又合上双眼。
  离宫这些时日,日日不得安枕,忧心会在途中丢掉性命。如今抵达谯郡,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晋朝天子,也不再是朝堂上的傀儡,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诸侯王,没有封地食邑,沦落为方寸之地的可怜囚徒,终有一日会被世人彻底遗忘。
  到了那时,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
  比起在台城的胆战心惊,焦虑癫狂,失去天子这层外衣,抛开一切浮华之后,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静。
  在梦中,司马奕仿佛回到幼时,嘴角弯起一丝纯真的笑。
  那时双亲皆在,他仅是个垂髫孩童……
  比起谯郡的平静,建康的风雨始终未歇。
  司马奕离开都城之后,新帝的继位大典提上日程。
  身为新帝的唯一人选,丞相司马昱忽然托病,连续数日未在朝中露面。琅琊王府大门紧闭,府内上下全无半分喜意。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侍奉在榻前,亲自奉汤送药,日夜不敢离开半步。
  很快,建康城中就传出琅琊王世子至孝之言。同样作为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却被直接忽略了。
  年幼的孩童似懵懂无知,在人前没有任何出格表现。仅有保母和心腹婢仆知晓,得知消息当日,司马道子关起房门,发了好大一阵脾气,玉器碎裂满地。
  司马昱不露面也不见旧友,摆出一副哀泣架势,并非是中途改变主意,决定和桓大司马作对,而是在为今后铺路
  他不是傻子,反而相当睿智。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世人知道,他并无称帝的野心,之所以被推上皇位,实在是迫不得已。
  要想坐稳皇位,争取民心,戏必须演得真实,过程绝不能省略。
  想当年曹丕和司马昭接受禅位,也是要走个过场,略微谦虚推辞一番。遑论是空有政治资本,手中没有半点兵权的司马昱。
  当然,没人把这种推辞当真。
  不然的话,十有八九是推出去砍头挂旗杆的命。
  所谓送佛送到西,既然想从司马昱手里得到禅位诏书,桓温不介意给足他面子。
  太和五年十二月庚子,桓大司马依循古制,备下天子法驾,率同百官前往青溪里,群聚于琅琊王府前,伏身行大礼,恭迎司马昱入台城。
  动静闹得极大,秦淮河南岸聚满闻讯而来的百姓,均是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北岸却是空空荡荡。
  士族家主和有官位的郎君前往迎接新君,家中女眷事先得到吩咐,都是关门闭户,无一人乘车出门,以防“惊”到圣驾。
  事关重大,最活泼的小娘子也知晓深浅,不会违背父兄的命令。
  今日不过是枯坐府中,委实算不得什么。待到长成,将要面对的是为家族利益联姻。
  在后世人看来,这种人生极端残忍。
  然而,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身为士族女郎,她们享受了家族给予的一切,在必要的时候亦将担负起责任,作出必要的牺牲。
  无论是和王献之琴瑟和鸣的郗道茂,还是对王凝之颇为失望的谢道韫,她们都是士族女郎的典范,身上彰显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桓容的府邸距琅琊王府不远。
  得知桓大司马率百官迎接新帝,南康公主仅是点点头,未做出任何吩咐。随意挥退健仆,将盐渎送来的新绢放到一边,取下发间的一枚金钗,轻轻摇了摇。听着彩宝相击的悦耳之声,不由得笑出声音。
  “那老奴可算是称心如意了。瓜儿那里怕会更不太平。”
  “阿姊?”
  南康公主侧身靠在榻边,笑道:“听说袁真留下不少好东西,仆兵均是善战之辈。如今袁峰留在盱眙,袁氏那边跳脚,人照样接不回来。为这,估计那老奴也不会甘心。”
  李夫人展开两块绢布,放在一起比对颜色,柔声道:“听闻袁峰甚是早慧。”
  “何止。从幽州传回的消息看,瓜儿没少费心思。我倒是想当面见见,看看袁真的孙子到底像不像他。”
  至于袁瑾,已经是士族中的笑话,压根提都不用提。
  南康公主转过身,挑出一匹流云花纹的彩绢,道:“这匹花色尚好,阿妹可做件新袄。”
  李夫人脸颊微红,将绢布比在肩头,长睫微垂,愈发显得人比花娇。
  “阿姊以为好?”
  “好。”
  “那我就做,穿给阿姊看。”顿了顿,李夫人故意道,“可惜没有相配的首饰。”
  南康公主笑了,知晓对方是刻意逗趣,口中仍道:“阿妹不喜蔽髻,可新制两套彩宝首饰。瓜儿来信说,盐渎的匠人又有了新花样,无妨派人到坊中银楼看看。”
  李夫人笑着颔首,选出合心的绢布,挥手让婢仆退下,亲自调制一盏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姊,夫主昨日派人去了府内。”
  “怎么说?”
  “说是要接走马氏和慕容氏留在府内的人。”
  “她们的人?”南康公主蹙眉,“她们哪来的人?”
  李夫人只是笑,眉眼弯弯,娇媚异常。
  斟酌两秒,南康公主隐约猜到原因,当即肃然神情,“阿妹,送香料的人都处置干净了?”
  “阿姊放心,夫主查不到。”李夫人轻声道。
  “那香不过是个引子。查到最后,反会查到天师道的丹药上去。再者,前岁夫主见了一个比丘尼,从她手里得了一样‘好’东西,长期服用照样会损伤元气。”
  “话虽这样说,但不可不防。”
  “我知。”李夫人凑近南康公主,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阿姊,香是好香,任谁都查不出错来。单看怎么用,会否几味合在一起。”
  两人正说话,又有健仆来报,言大司马率百官三请,琅琊王府终于打开大门。
  “比我想得快。”南康公主冷笑一声,“看来,我那叔父也有几分等不及了。”
  李夫人没有出声,执起放在一旁的金钗,理顺镶嵌彩宝的流苏,重新瓒回南康公主的鬓发之间。
  流苏轻轻摇曳,晕出炫目的色泽。
  看着那一团彩光,李夫人眸光微闪,缓缓的笑了。
  “阿姊,这样才好。”
  “阿妹说什么?”
  “如果琅琊王真是完人,对权力无半分企图,事事任由大司马摆布,阿姊才该担心。”
  “……也对。”
  明白李夫人话中所指,南康公主舒展眉心,突然有些期待即将开场的好戏。
  与此同时,琅琊王府正门大开,司马昱头戴平巾帻,身着素色单衣,冷风中不披大氅,不着蓑衣,独自行出王府,拜受玉玺,泪湿双颊,呜咽不止。
  “陛下,废帝已去,延续皇统,承续宗庙社稷为重!”
  司马昱不说话,只是面东而哭。
  桓大司马同样眼含泪光,将一个“为国为民,心忧天下”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知内情的人见到眼前一幕,必定会心生感动。
  在场文武则不然。
  面上陪着一起感动,口中高呼“宗庙社稷”,心下只剩“呵呵”二字。
  就这样,司马昱含着眼泪,手捧玉玺,登上金辂,由百官迎入宫城。
  百姓夹道拜迎,口称“万岁”。
  入台城之后,司马昱换下单衣,改着帝服,上玄下赤,腰佩金玉带,侧悬宝剑,头戴十二旒冕,在乐声中升殿受朝,当殿发下旨意,改明年为咸安元年,大赦天下。
  对桓温一心期盼,谢安等人担忧不已的九锡之礼,自始至终提也未提。
  郁闷的不只是桓大司马。
  褚太后似被彻底遗忘,直到朝会结束,群臣拜礼退出,新帝径直去了内殿,既未亲自到长乐宫走个过场,亦未派人去解释一番,做做面子。
  华灯初上,褚太后独自坐在殿中,室内燃着火盆,周身却越来越凉,一直冷到骨子里。
  桓大司马不过是一时心塞,只要手握军权,桓氏屹立不倒,就不担心司马昱会跳出掌心,过河拆桥。
  褚太后却完全不同。
  她的权利来自皇室。
  新帝表明不待见她,宫中人惯会捧高踩低,想必日子不会太好过。
  纵然是太后之尊,遇上要称“叔父”的皇帝,过往的手段都不再好用,唯有生生吞下这股郁气,暂时蛰伏,伴着孤灯和道经苦熬。
  难言她是否后悔。
  或者该说,犯下的错误太多,看错的人也太多,不知该从何悔起。
  好在褚太后历经风雨,半生都在宫中度过,不会被一时的败局击倒。她会咬牙坚持下去,直到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翻开道经,看着能倒背如流的文字,心绪依旧难定。
  “早知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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