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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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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传来模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桓容放下布巾,转身回到榻边,将袁峰抱了起来,道:“从今起可唤我阿兄。”
  “阿兄?”袁峰揉了揉眼睛。
  “恩。”桓容告诉自己,不能捏,绝对不能捏!
  “不能……”小孩声音渐低。
  “什么?”
  “不能唤义父吗?”袁峰眨巴着大眼睛。
  桓容:“……”
  他才十七,就要升格做爹了?
  干亲?
  那也是爹!
  “……还是叫阿兄吧。”
  “哦。”袁峰明显有些失望。大父说义父子比较有保障,使君却是不愿,他该怎么做?
  桓容强迫自己转头,不去看那张失望的小脸。
  袁峰的保母和部曲候在帐外,听到帐内声响,都是面露焦急。一夜未见袁峰,不得不心存担忧。
  桓容命保母入内,为袁峰洗漱更衣。
  “寿春城需得重建,百姓亦要妥善安置。”吃下两碗粟粥,三个蒸饼,桓容放下了筷子,道“我需停留数日,你随我在这里,还是去盱眙?”
  “我随阿兄。”袁峰道。
  “好。”
  桓容点点头,命周延将人送回昨日的军帐。袁峰想要说话,被保母轻轻拉了下衣袖,到底没有出声,起身应诺。
  “怎么?”
  察觉袁峰低落的情绪,桓容停下脚步。
  “我想跟着阿兄。”不顾保母不赞同的神情,袁峰开口道。
  “跟着我?”桓容倒没觉得不耐,只是有几分惊讶,“会很辛苦。”
  “我不怕。”袁峰上前两步,拉住桓容的袖摆,压低声音道,“阿柏告诉我藏金的地方,我带阿兄去。”
  桓容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袁峰,不觉心中叹气。
  果然,不能真将他当做五岁的孩子。
  想起袁真留下的锦囊,又觉得这样也好。
  “好。”
  牵起袁峰的小手,桓容迈步行出帐外。
  自此一段时间,桓容身边的人都会发现,无论使君出现在哪里,身边都会跟着一条小尾巴,直至回到盱眙,情况才稍有“好转”。
  桓容率大军寿春平叛,捷报很快传到建康。
  报捷的官文送进三省,引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袁真病逝,袁瑾有意向朝廷请罪。有参军和将官数人里通胡贼,挟袁氏以令仆兵。”
  “袁瑾不愿同流合污,被麾下挟持,其后更死于逆贼之手,为火所焚,尸骨无存。”
  “寿春大火,逆贼趁乱出逃,被州兵截获,无一脱逃。并有十余氐人趁乱行凶,行刺幽州刺使,幸未得逞……”
  官文的内容超出预料,和众人想象中完全不同。
  据城谋逆的袁瑾成为忠良,手下的参军将官被推出顶锅。
  袁峰身为“忠良”之后,自然需要抚恤。从此可正大光明留在盱眙,按照袁瑾留下的“遗书”,由桓容代为照顾。
  寿春一把大火,城池被燃烧殆尽,袁氏的万贯家资自然不存。仆兵在抵抗逆贼时死伤大半,活下来的也是多数带伤,无论晋室还是桓大司马,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说桓容私吞?
  有证据吗?
  没有最好闭嘴,否则上表开撕!
  与此相对,朝廷还欠着幽州出兵的军饷,以及该配发的皮甲武器。
  没有?
  好办,折算绢布金银即可。
  桓刺使表示他不嫌弃。
  再有一事,寿春收回来时,斥候发现临近的豫州也不太平,似乎有贼人聚众为患。虑及豫州现为桓大司马掌控,桓容很是“孝顺”的提议,如果阿父手中兵力不足,他很乐意代劳。
  如果桓大司马之前还有什么想法,见到这样的提议,都会立即打消。
  两人暂时联手,却不会真的握手言和,一点摩擦都没有。
  寿春隔壁就是豫州,之前袁真占着,桓容插不进手,只能看着眼馋。
  现如今,州兵直接入城,又有熟悉当地情况,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进攻路线的袁氏仆兵,桓大司马当真不敢冒险。
  一来,废帝正在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
  二来,万一桓容借口讨贼,派兵入豫州,恐怕是撵都撵不走,注定将成大患。
  便宜占不到,还要时刻担心被占便宜,桓大司马的郁闷可以想象。
  说好的结盟的?商定的和解呢?
  做儿子的竟比老子还奸诈,这日子还怎么过?
  总之一个字,坑!
  换成两个字,太坑!
  得知桓大司马摔了桌子,桓容耸耸肩膀,四十五度角望天,坑爹会上瘾,想要戒掉当真很难。遇上一个渣爹,更是难上加难。
  故而,继续挖他的坑,让渣爹掀桌去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无语的荀舍人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淮南之地,夏末秋初时节,气候变化极快。
  八月尚且闷热,整月不见雨水,仿佛空气都在燃烧,正午站到太阳下,几乎能把人蒸熟。
  九月刚至,一阵朔风过境,连下三场冷雨,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期霜降,外袍之内需多加两层单衣。
  经历过一场大火,寿春城被毁去大半,城墙一片焦黑,遍地都是碎瓦断木。四城之中,存下的建筑仅剩框架,实在无法居住,都需推倒重建。
  浓烟散去后,州兵入城查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放百姓入城。
  看到城内的惨景,叫骂声和哭声很快连成一片。骂的多是袁瑾和仆兵,哭的是毁在火中的家宅和家私。
  “寒冬将至,城中这个样子,我等哪里还有活路啊!”
  一名老者伛偻着腰,轻推一下焦黑的木桩,哗啦啦的声响传入耳中。眨眼之间,粗过大腿的木桩化成一地黑灰,灰中仅余少数破损的木片。
  “老天啊!”
  数名妇人奔至北城,看到昔日的家园烧成一片废墟,几乎是片瓦不存,怔忪片刻,绝望之下顾不得仪态,当场坐地大哭。汉子们也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禁不住的叹气。
  实在无法渡过难关。只能拖家带口投靠亲戚,虽要遭受些白眼,总能有条活路。
  刺使车驾行进城门,被碎石焦木挡住。
  健仆回身禀报,车门当即推开,桓容率先跃下车辕,随后抱下换了新衣的袁峰。
  大手牵小手,两人徒步走进城内。
  看到遍地废墟,桓容禁不住叹息一声。袁峰小脸紧绷,有瞬间的僵硬。
  耳闻百姓的骂声,前者仅是蹙眉,后者却咬住嘴唇,小手不断用力,牢牢攥住桓容的手指,似乎不用力的话,下一刻就会被甩开。
  温暖的掌心覆上袁峰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桓容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出声安慰,弯腰将小孩抱起,任由他环住肩颈,藏住泛白的小脸。
  “别怕。”桓容终于不忍心,低声道。
  “我没有。”小孩声音发闷,隐隐有些颤抖。
  桓容又想叹气。
  难怪古人说慧极必伤,过早懂得人情世故更是负担。他活了两世,怀中这个四头身却是实打实的五岁。
  “使君,让仆来吧。”魏起上前半步,低声道。
  “无碍。”桓容拍拍小孩的后背,感受到收紧的小胳膊,对魏起摇了摇头。
  袁氏部曲跟在队伍后,始终一言不发。见此一幕,神情终于生出变化。
  之前不明白,为何郎主要舍弃旧友,执意将小郎君托付桓容。如今来看,比起晋室和郗氏,这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真心也好,博取名声也罢,观其人品行事,不会只将小郎君当做踏板,一旦掌控袁氏留下的力量,就将小郎君一脚踢开,甚至痛下杀手。
  有私兵在侧,城中百姓固然心焦,到底不敢太过靠近。
  此行负有要事,桓容无意拖延。
  故而,众人只见桓刺使表情肃然,摆足架势,一路大步前行。
  如果他怀中没抱着个孩子,或许能称一声“高冷”。现下,众人非但不觉得刺使高不可攀,反而有几分人情味,比之前见过的士族官员都要可亲。
  不提桓容的年龄和袁峰的来历,会抱着孩子“走动”的士族郎君有几个?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阿柏可以带路。”袁峰抱着桓容的脖子,低声说道。
  桓容点点头,向后看去,立刻有一个相貌不起眼的健仆上前。
  健仆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观相貌似而立之年,偏偏长了一头白发。
  “阿柏年少时就是这样。”稍稍松开手臂,袁峰侧头看一眼健仆,迅速收回目光,对桓容道,“大父说阿柏没有姓,曾祖是胡人,遇上乱兵,被家祖所救。阿柏一家为报恩,投身袁氏为奴。”
  “所以,他不是仆而是奴?”
  袁峰点头。
  就时下而言,奴、仆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仆有一定人身自由,可以放为民,两代之后与良通婚。
  奴则不然。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一日投身为奴,世世代代都将为奴。纵然家主慈悲放其为民,也是“贱民”,不得与良通婚,不得从事规定的职业,否则就要遭到刑囚甚至流放。
  桓容有五百田奴,多数是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送来。也有任职盐渎期间,主动投来的罪人和流民。
  之前他没注意这些,来了便收下。其后知晓奴仆的区别,却也不好擅自更改。
  一来世道如此,凭一人之力,无法硬撼千百年传下的规矩;
  二来,比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做田奴好歹能保住一家性命,每天吃上一顿饱饭。加上桓容并非苛刻之人,任命的庄头行事有度,算不上严酷,在他手下做田奴,甚至好过一般豪强的佃户。
  最重要一点,到了唐时,仍有“奴”的存在,证明有其延续的土壤。
  改变总有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擅自动摇的结果,很可能得不偿失,甚至是好心办坏事。
  想通之后,桓容很快丢开手,不再自寻烦恼。
  一路走在城内,桓容的思绪又开始飘远,直到阿柏停住脚步,示意地方到了,他才缓慢回神,看向陌生的残垣断壁,不禁有几分唏嘘。
  “阿兄,这下边有密道。”袁峰低声道,“大父让人挖的,曾让阿柏带我看过。”
  桓容点点头,命州兵散开防卫,让出地方,由私兵和健仆一起动手。
  工具随身带着,挖土并不费事。反倒是清理碎瓦焦木颇费力气,中途有残存的房梁轰然砸下,溅起一地灰尘,险些酿成事故。
  “此地危险,还请使君退后些。”
  私兵合力抬走房梁,搬走碎石,在烟尘中连声咳嗽。
  桓容以袖捂住口鼻,抱着袁峰后退三大步,又拍拍小孩的手。
  “尘土大,小心呛到。”
  袁峰点点头,小手捂在嘴上。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间笑了,大眼睛弯起,睫毛扑扇扑扇的,毛茸茸的愈发惹人喜爱。
  桓容看得稀奇。
  “你在笑什么?”
  袁峰继续笑,摇了摇头,就是不说。
  桓刺使默然两秒,无声叹气。
  好吧,孩子的世界他不懂。
  不过,能这么快让小孩撤下心防,该说是一场不小的成功。
  仔细想想,初见时,这小孩还有几分怕他,说话间都带着小心。如今竟能开起玩笑,明显亲近不少。
  如此看来,他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
  不提桓某人放飞思绪,自我满足,健仆和私兵清理干净土层,继续下挖,很快找到密道入口。
  入口压着石门,门上覆着一层融化后凝固的金属,缝隙都被堵死。不将金属清理干净,石门绝对打不开。
  若说故意为之,难免有几分牵强。
  毕竟开凿密道的是袁真,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唯一的解释是,当时门前有锁,遇上城中大火,锁链全部烧融。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皱眉。
  这么高的温度,下边的藏金且罢,绢布还能完好?
  “使君,破开这处需得半日。”仔细看过石门,曾师从公输长的私兵道。
  “不能砸门?”桓容问道。
  “比凿金更费时。”
  “好吧。”桓容向上托了托袁峰,手臂有点麻,“留二十人在此,稍后再派百名州兵,动作尽量快。”
  “诺!”
  密道暂时打不开,桓容不欲在城内浪费时间,抱着袁峰回到城门,登上车驾,就此返回军营。
  此时,多数村民已返回家中,余下的正准备离开。
  抓来的氐人和袁氏旧部被分开关押,逐个进行审问。推出背锅的参军武将都已取得口供,只等建康官文一到,就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问斩。
  这几人并不无辜。
  跟着袁真时尚有收敛,遇上袁瑾上位,没少趁机捞钱做恶事。据悉,以村人为盾的主意就是几人所出,投靠氐人也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查明情况,摘了他们的脑袋,桓容毫无压力。
  车驾驶进营地,刚巧遇到苍鹰飞回,送来秦璟的亲笔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长,几乎囊括了七八月间的所有大事。
  自秦氏坞堡攻下邺城,慕容鲜卑大势已去,燕国成为历史,北地乱局更甚。
  秦氏坞堡拿下的地界尚能安稳,仍被慕容鲜卑掌握的州郡却乱成一锅粥。
  以慕容涉、慕容温和慕容渊为首的鲜卑皇族占据数郡,打起复国大旗,意图合兵夺回邺城。
  主意是好的,声势也足够大,奈何国主不知去向,群龙无首,无人能统合兵力,指挥全军。
  慕容评返回祖地,正在和柔然掰扯;慕容垂盘踞高句丽,准备向百济发兵。慕容涉几人权属难分,都想登高一呼,却始终压不服对方。到头来,合兵的计划落得个虎头蛇尾,反被秦氏仆兵和杂胡追着打,败多胜少,连失数地。
  早有企图的巴氐人趁机自立,首领自称陇右杨氏,定国号仇池。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立起硕大的靶子,引来慕容鲜卑和杂胡多方火力。
  慕容鲜卑攻势最猛。
  干不过秦氏仆兵,还收拾不了区区几个巴氐部落?
  见势不妙,羌人和羯人立即同巴氐划清界限,割袍断义。甚至调转枪口,仗着对“盟友”的熟悉,几次夜袭营地,烧杀劫掠,结成死仇。
  各郡战乱不休,秦璟并未久留邺城,而是带兵返回彭城,提防有鲜卑乱兵南下劫掠。
  送出这封书信时,彭城先后截获三股鲜卑兵,外加一股杂胡。
  奇怪的是,杂胡口口声声不是劫掠,而是要南投,首领更拿出盐渎商队的契约文书,以示“过了明路”的身份。
  “羌人?”
  放下绢布,桓容眉心紧锁,这个首领好像有点熟悉,似乎听石劭提过。
  苍鹰一口接一口的叼起鲜肉,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时而抬头瞅瞅帐外,似提防有鸟来抢。
  袁峰坐在一旁,面前摊开一卷诗经,正一字字的牢记。
  此时尚无《千字文》,更没有《百家姓》。孩子想要认字,都是从高大上的典籍开始。
  少顷,荀宥带着新录的口供入帐,见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愣。
  “明公?”
  “啊?”桓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支着下巴走神,姿态很是不雅,忙正身坐好。
  忽略掉下巴上的红印,刚才的一幕仿佛是荀宥的幻觉。
  “刺客已经招供,言其为临时起意,并非受人指使。”
  放下口供,荀宥坐到桓容对面,正色道:“仆以为其言不实。”
  “何以见得?”
  “袁氏……”两字出口,荀宥下意识顿住,扫一眼沉默的袁峰。后者抬起头,循着目光看来,表情冷淡,全不似和桓容独处时的软萌。
  “阿兄,我有些累,想小憩片刻。”
  “好。”桓容点点头。
  袁峰卷起竹简,用布裹好抱在怀里。没有留在帅帐,而是随保母返回另一座军帐。
  待帐帘放下,桓容转向荀宥,叹息道:“仲仁太过小心了。”
  “明公,此子天性聪慧,性情果敢刚毅,不可视为寻常孩童。”荀宥正色道。
  “袁使君为护其性命,留下锦囊信物,将袁氏藏金和仆兵尽付,足见其不凡。明公不可过于心软,需早作打算。”
  “我明白。”
  桓容叹息一声,不想多谈。但对方确是出于好意,自己总不能狗咬吕洞宾……这是哪门子比喻?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好,脑袋糊涂了。
  不过,为免对方寒心,好歹要解释清楚。
  “将心比心,我以诚心待他,总能换回一两分。”桓容抬起右手,止住荀宥的话头,肃然道,“再者说,向五岁孩童下手,我实在做不出。”
  见荀宥眉间皱出川字,满脸不赞同,桓容苦笑道:“早知就听仲仁建议,不见这一面了。”
  如今见到,无论如何,他都会保住小孩的性命。
  为臣也好,为君也罢,这是做人的底线。
  “明公心慈。”荀宥无奈摇头。想起贾秉送回的书信,神情又是一变。
  得知桓容收养袁峰,贾秉颇有几分赞同。然在信中未曾道明缘由,只言他日回到盱眙,当面再叙。
  沉默片刻,两人撇开此事,将注意力转到刺客的口供之上。
  “刺客言其未受指使,咬死也不改口。但有袁瑾帐下参军曾出行北地,见过苻坚王猛,言王猛言辞间几番打探明公,颇有忌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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