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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碎之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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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把油布盖上。〃韦斯特伯里·基恩船长吼道。那两个人慌忙把卷起的油布打开,盖在原处。〃里面是什么?〃人们在问。有个男子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站在船坞边缘的男男女女纷纷跪下双膝,胳膊靠在码头周围的横木上。
  

码头(6)
有人看到了不许看的东西,消息在人群中传开了。与〃纽芬兰〃号的船员有亲属关系的人们拼命朝前挤,警察最后只得挽起手,不让他们冲破防线。〃安德鲁·霍德还在吗?〃有个老人朝依旧站在轮船横杆上的水手高声问道。每个人都仰望着他们,我也是。我希望他们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像鸟儿一样,栖息在一棵枝条无叶的树上。〃有谁知道安德鲁·霍德还在吗?〃老人又一次问道,他好像无法领会这些水手的缄默。
  很快,类似的询问响遍了整个人群,带着希望,带着绝望。站在索具上的水手眼光好像掠过人群,望着他们身后延伸开去的城市。有个警察拽住主桅杆上的绳梯往上爬了几格,叫所有〃纽芬兰〃号船员的直系亲属到哈维公司的仓库集中。〃只准直系亲属去。〃他吼叫道。
  大家静静地站着,注视着那些因为害怕和不知所措而睁大双眼,突然成了众目睽睽的对象的亲属们缓慢地走下船坞,朝东走去,旁观者分开了一条道,一是为了让他们通过,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他们。那个在胸前画十字的男子精神恍惚地走了,手搭在他身边一个低头行走的女人的肩上。
  我飞快地跑下跳板,冲进人群,大家抓住我,乞求消息。突然间,脚下的大地是那么的坚实、静止,我的双腿都给顶弯了。要不是被人群围住,我肯定会跌倒在地。等我跑进人群当中,那儿没人看见我是从船上下来的,我这才慢下脚步,大口地喘气,等喘足了气后,又开始奔跑。一时间,我的那种暂时忘掉自己会死的能力消失了。我曾经觉得被我留在船上的死神,我曾经认为因为那些捕猎者它才呆在船上的死神,正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冲出人群,一阵眩晕朝我袭来,像一阵风。我朝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儿跌倒,顺着仓库的墙边蹒跚而行,手扶着墙壁,头耷拉着,肩膀一起一伏。我把背朝向大海和那艘船,抬头望着眉脊山上那片矮小的、被风吹平了的云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圣约翰斯城所有的报社记者把发生在〃纽芬兰〃号船员身上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人们之所以在冰上发现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被〃斯蒂法诺〃号赶下了船,暴风雪开始时,那是离他们最近的一艘船,船长叫艾布拉姆·基恩,是〃纽芬兰〃号船长韦斯特伯里·基恩的父亲,是他要这些人回自己船上去的。风雪和黑夜将至,他们不可能找到自己的船,而且一定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毫无怨言地出发去寻找自己的船只。他们离开〃纽芬兰〃号时,身上都穿得很单薄,因为按计划日落之前他们是该返回的。在没有燃油,没有食物,没有遮蔽的情况下,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呆了58小时。
  我常常想起〃纽芬兰〃号上的那些人,当艾布拉姆·基恩船长叫下船时,他们顺从地转过身,踏上了他们穿越冰海的死亡之路,甘愿去暴风雪中冒险,也不愿抗拒他的命令,这情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想起那些人的领头、二副乔治·塔夫,虽然他明知暴风雪即将凶猛而至,但他依然不敢请求艾布拉姆·基恩把他们留在船上,更不用说要求了。但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艾布拉姆·基恩那个老家伙,他太吝啬了,不肯让那些人安全地留在他的船上,而是把他们赶回他儿子的船上去,害怕这些人呆在他船上,吃他的食物,用光他的燃油和煤炭。
  从幸存者的口中,我们拼凑出了这个故事,除此之外,我还写了两篇报道,一篇是关于捕猎者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另一篇是写我能叫得出名字的那几个人遇难前几天的事情。我没法写自己看见的在冰上的那些人。我想写,但没法下笔。
  所有的报道都没有刊出。这个事件官方进行了调查,要求逮捕艾布拉姆·基恩的请愿书在市民当中传递,但毫无结果。捕猎继续进行,艾布拉姆·基恩继续是捕猎海豹的头号船长。
  许多人问我〃纽芬兰〃号上的事,但我只对菲尔丁一人讲过那些事,而她却从没问起过。我的兄弟姐妹问过。我知道母亲也很想听,但我能看出她在祈祷,要我坚守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天晚上,在租住的房子里,我告诉了菲尔丁,告诉了她我所能讲出的或能够找到词汇讲出的事情。
  讲完后,我摇摇头,一阵眩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菲尔丁说,〃你遇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然后你就会变。用不了多久,你就不记得在你变化之前的事情了,我觉得这是最奇怪的。你知道事情以前不是这样的,但你就是不记得了。我觉得这情形不是人人都有。有些人不管遇到或看到了什么,始终都没变。要不就是他们只是看起来没变。我不知道。〃
  那次捕猎回来之后,一连几个月,我有一种仿佛自己从想不起的梦魇中醒来的感觉。夜晚,我躺在床上,人醒着,就像当初躺在〃纽芬兰〃号上一样,在运煤绞盘和倾卸毛皮的斜槽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中,捕猎者们酣睡着,而我却醒着。有天晚上,我爬起来,把一张掉在铺位上的毛皮从一个捕猎者的身旁拖开。以前,我从没摸过海豹的毛皮。毛皮下的脂肪有好几英寸厚,比我们房子背后那片地上的草皮还要厚,还要铲开来种土豆。这毛皮很重,很滑,我简直拖不动。本来打算把它扔回斜槽里去,但最后只得把它留在地上。我记得毛皮在我手上的感觉,我的拇指捏着有毛的那一面,其他手指捏着油滑的另一面。扔掉它后,双手已经浸满了鲜血;我学着那些捕猎者的模样,在自己的大腿和衬衫上擦拭着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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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7)
〃纽芬兰〃号的死难者还没入土,剥皮的工人便已经肩并肩地沿海边排开,在斜面的桌台上剥皮了,桌台下面放着木桶,大块大块的油脂被他们用刀剔下来,扔进木桶。海豹皮剔干净之后,便被运到世界各地的生皮仓库,包括圣约翰斯城的几处仓库。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便会戴上用〃纽芬兰〃号上的人猎杀的海豹的毛皮制成的豹皮帽。
  格兰姆斯走近的时候,我正在看那些剥皮的工人。他衣冠楚楚,要不是看见他身旁的那辆木头的小推车,我还以为他是个商人。推车上堆满了蓝封皮的小书。他举起自己的圆顶硬礼帽以示招呼:〃我叫乔治·格兰姆斯。〃他说,〃议员。〃他把手伸进小车,拿出一本书来。〃这本书给你。〃他说道,语气很正式,措辞听起来像是排练过的,〃这书设计特别,你能随身携带。希望你能读读这本书,如果读完之后你想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希望你能按这个地址来找我。〃他递给我他的名片。接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向下一个人重复他的演说。
  〃是谁腐败了参议员?是资本主义者。是谁贿赂了国会议员?是资本主义者。是谁收买了伊利诺斯州的立法机构?是资本主义者。是谁买通了圣路易斯市的市议员?是资本主义者。〃
  看来,伊利诺斯州的立法机构和圣路易斯的市议员们早已被收买了。我义愤填膺,尽管在地图上我还找不到伊利诺斯州和圣路易斯市在哪里。多少年之后,每当我听到〃资本主义者〃这个词语时,浮现在脑子里的依然是我16岁时的那个想象:20来个市政要员围坐成一圈,为自己可能会被人收买而满心欢喜地一起搓着手。
  接下来是相反的问题:〃谁能阻止腐败?是社会主义者。谁真正相信人人平等?是社会主义者。谁关心劳工?是社会主义者。〃在读完《似是而非》的最后一段后,我相信我找到了自己的事业,找到了一条也许能够确保〃纽芬兰〃号的那些死难者得以拯救的途径。〃社会主义者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是唯一能理解时代潮流的人。他因此无懈可击。他拿起自己闪亮的长矛,在辩论台上挑战所有其他的经济体系,把它们统统赶下台去,像偷偷溜走的懦夫。〃这样的人似乎值得去做,挥舞长矛、无懈可击的辩论大师,把艾布拉姆·基恩这样的人赶下台去,像偷偷溜走的懦夫。做个新闻记者固然不错,但仅靠给报纸写点文章,你能拯救人类甚至改善社会吗?
  菲尔丁来我住处时,我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我从没因为给《每晚快报》写报道而拯救了谁的生命。〃她说,〃不过,要是停笔不写,也许会拯救我自己的生命。〃
  我把《似是而非》这本书拿给她看,她一边浏览,一边不时地喝着自己银色细颈瓶里的酒。〃你觉得怎样?〃我问。她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什么,然后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书,耸了耸肩。
  〃也许这里面有些道理。〃她说。
  我们径直朝格兰姆斯的房子走去,在门口,我虔诚地向他表达了我们想成为社会主义者的愿望。菲尔丁无言地站在一旁。〃我想成为一名社会主义者,〃我说…〃跟你一样。〃我本想加上这句话,不过我不想让人听起来太狂妄。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用同样的热情欢迎我们的加盟吧。
  〃进屋来。〃格兰姆斯招呼说,〃我马上就来。〃他关上大门,打开通向门厅的那扇门,匆忙地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从这幢房子的正面以及他开门时我瞥见的里屋来看,这房子跟我叔叔弗雷德的房子一样大,家具一样齐备,这令我吃惊。我和菲尔丁站在门廊等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有格兰姆斯的,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猜测可能是他妻子,他好像正在与她争吵,不过,我能辨清的只是她在每次回答时用的〃我决不容忍任何异议〃的口气喊出的〃乔治〃这名字。
  不一会儿,通往门厅的门又开了,格兰姆斯退了出来,两手抱着一箱书,他说是50本《似是而非》。就在他把箱子递给我时,他妻子从最近的房间伸出头来。我朝她举了举帽子,菲尔丁打了声招呼。她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打量着我,如像菲尔丁后来所说的那样,〃仿佛是在希望人们不要拿你去估量她丈夫在这个世上的地位。〃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这副模样一直没能让我那些同事的老婆们抱有信心。
  虽然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跟格兰姆斯一起呆过很长的时间,但从没跨过他家的门廊,进过他的房间。我开始向我所认识或见到的所有人推荐《似是而非》,有一周,我们跟格兰姆斯一起出发开始他所说的〃周日游访〃。每到周日,他都要挨家挨户地去走访,向圣约翰斯的市民们宣传社会主义,这成了他的习惯。
  菲尔丁和我一声不吭地站在他的两旁,活像两个社会主义的学徒。在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他先是介绍我俩,然后才背诵他的演说,大多都是直接从约翰·M.沃克的书中搬来的词语。他站在台阶上,镇定自若、通情达理地解释时下的经济体制应当如何推翻,另一种将如何建立。可有什么办法让这一切发生呢?〃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选举。〃格兰姆斯说,〃如果必要,通过革命。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就好。祝您愉快,再见。〃
  他的行为举止和他演说的内容极不相称,我想人们肯定听不懂他究竟在宣扬什么。很难把他与沃克所描绘的社会主义者的形象吻合在一起。菲尔丁说:〃要是依赖手持长矛的格兰姆斯,任何革命都将会遥遥无期。〃
  

码头(8)
此话不假。他是我见过的最无激情、最无朝气、最毕恭毕敬的社会主义者。他的革命不会推翻谁,不会难为谁,更不用说剥夺谁的权利了。我怀疑有没有人知道这项伟大的事业在纽芬兰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追随者。议会是他的辩论台,在那里,他本应挑战其他经济体系的卫士们,然而却长篇大论,大讲提供更多工作、修筑更好道路的必要性。
  注意,我外衣褴褛,帽子破旧,戴着一副角质架的眼镜,与约翰·M.沃克所谓的掌握自己命运的社会主义者相比好不了哪儿去。有一阵子,乔治·格兰姆斯和他的两个后青春期的助手,乔·斯莫尔伍德和希拉·菲尔丁,我们仨成了一大景观。有一张我们那时的照片,站在码头边,身后站立的那群我们试图使之组成工会的码头工人正咧着嘴在笑,不易激动的格兰姆斯头戴圆顶硬礼帽,身穿斜纹软呢大衣,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政治家的姿势,我站在他的一边,鹰钩鼻子,猫头鹰的眼睛,活像一个戴着眼镜的稻草人,菲尔丁极不相称地站在他的另一边,面带微笑,一只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她正对着照相机在眨眼。
  我们成功地在当地组建了几个工会,从属于格兰姆斯加入的几个国际工会组织,但最终我们之间还是出现了分歧。一天,我告诉格兰姆斯,我不像他那样满足于为一场自己一辈子也没法看到的革命奠定基础。〃我们的那一天会来到的。〃格兰姆斯说道,口气活像一个传教士在安慰自己的教徒,许诺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来世当中,一切都会圆满的。如果当时我知道马克思的理论,我会提醒他不要把社会主义当成一种宗教。
  〃等那一天到来时,你难道不希望自己还在吗?〃我问,〃你难道不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现在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了。〃他回答。
  〃像你这样做事,我们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说。格兰姆斯带着一种不满足似的爱怜看着我,仿佛我只不过是对他失去了耐心,一个个离他而去的众多门徒中新近的一个,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必然会出现。他向我伸出手,笑着说:〃我们得求同存异。〃我觉得有些原则生死攸关,比友谊或礼貌更重要,因此我把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拒绝同他握手言和。我侧转过身,快速地眨巴着眼睛,泪水快要夺眶而出。格兰姆斯以为我说的话也代表菲尔丁的想法,于是也向她伸出手,她握了他的手。
  〃我们会再见,再面谈一次的。〃他说,似乎是在告诉我,一旦我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之后,就不应当让这一次的拒绝握手成为阻止我与他联系的障碍。
  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义者该去的地方是码头,而不是挨家挨户地去游说。
  沿码头排开的是鱼商们的仓库,捕来的鳕鱼被运上岸,腌制、晾干后就储藏在里面,然后堆进货船的船舱,运往英格兰,在那儿,每个人以十倍于纽芬兰人的速度大吃特吃这些鳕鱼。驳船上的起重机成天地转来转去,装卸着一捆捆如房屋一般大小的腌制鳕鱼。把鱼浸泡在盐水中,直到每一丝纤维都浸饱了盐分,数年后也不会腐烂。500年来,保存鲜鱼的技术始终就没改变。
  离海边几百英尺的地方,到处都是铺在地上晾晒的咸鱼。在城市当中,在信号山脚下,有一座名叫巴特里的渔村,满地都是黄黄的鳕鱼,那里的岩石坚硬异常,想搭个棚的话,地上连洞都很难打。鳕鱼被晾在后院的岩石上,晾在海边搭起的晒鱼架上,像是原始人举行葬礼时搭起的架子,鳕鱼被剖成两半,用盐水浸泡,然后晾在晒鱼架上,呈V字形,像箭头模样。下雨时,人们冲出屋子,把鳕鱼翻个面,让不易浸水、像皮革的那一面朝上。要不然就是把鳕鱼遍地乱扔,任凭天上的飞禽,包括海鸥和乌鸦,居高临下地把鸟屎拉在上面,这些鸟儿仿佛对渔民们把鳕鱼腌得无法入口而愤愤不平。不过,这没关系,因为不在水里泡上几天,然后再煮上几小时,这鱼是没法吃的,然而,尽管这样又泡又煮,这鱼还是咸得没法进口,因此你根本就想不起要去抱怨它曾被鸟屎污染过。虽然我父亲把鱼拿回来让别人吃,但对于这种被鸟和狗以及天上的飞禽和地上的走兽如此糟蹋过的食物,他是绝不肯委屈自己去吃的。
  沿码头边,在渔商们的仓库外面,晾晒的鳕鱼遍地都是,铺在每一平方英寸的空地上,渔商们喜欢把这些空地称作是他们的地产,甚至还铺满了台阶,人们只得踮着脚尖在仅有的空地上行走,像是行走在狭窄的木板上一样,还有的鳕鱼斜靠在建筑物的墙上,摊在用油布或旧帆布铺成的屋顶上。
  遇上阴天和雾天,鳕鱼被摊在地上晾干。在少有的晴朗的日子里,鳕鱼上爬满苍蝇,等你走来,这些苍蝇会蜂拥而起,然后又成群落下,像一条荡漾在蝇池中的波浪,与你的步伐保持吻合。在仓库里,鳕鱼被堆成楼房一样高。穿过仓库,就如同在一座咸鱼的城市中行走一样,两边耸立着一堆堆像高楼一般的鳕鱼,中间几乎没有足够的空间供人行走。
  码头上散发着鱼和盐水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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