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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峥嵘-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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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载誉扶住了额头,又思及千秋宴上异香一事,那时厉青凝似是查到了仁仪宫,但在质问宫人时似乎被厉无垠拦下了。
  那时……
  厉载誉眸色一凉,那时有两位宫人被杖打至死了,而仁仪宫的宁妃安然无恙。
  他握在扶手上的十指一颤,回头朝站在一旁的太监望了过去。
  那太监连忙走近,低声道:“陛下可是要吩咐什么?”
  “宁妃那贴身婢女,处理了么。”厉载誉问道。
  太监愣了一瞬,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尚、尚未。”
  “甚好,带她过来。”厉载誉头疼欲裂地道。
  “是!”那太监连忙应声。
  阳宁宫虽离元正殿甚远,但殿里进了什么人,厉青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端丽冠绝的长公主坐在镜台前,镜中映着她不苟言笑的模样。
  厉青凝望着镜里的人,眼前浮现着今日对镜所做的幕幕。
  她抬手扯了一下已捂得十分严实的襟口,那襟口已将锁骨都已捂上了,似还不够,像是要将脖颈也掩上一般。
  襟口处雉羽和金丝捻线绣了些繁复的花纹,翠金两色的丝线相交着,莹莹烁碧,华贵非常。
  她丹唇微微一动,似在自言自语一般,忽道:“经今日一事,她当已知本宫的心。”
  那人总是口口声声说她没有心,又或者,是用那张扬或愤懑的模样质问她有没有心。
  也不知这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冒犯的事都任她做尽了,她竟还是不信,还是要胡思乱想。
  厉青凝垂下了眼,那眸光依旧冷冷淡淡的,似拒人千里一般,心道,难不成真要捧上一颗心让她看,她才会信?
  今日她确实是将姿态放得极低了,对镜做了这等从未做过的事情,她知这人心里是十分想看的,否则在前世时,又怎会屡次盼她如此。
  既然她都这么做了,也该信上几分了。
  不错,她厉青凝确实有心,一颗心常因那人而心潮澎湃。
  虽说在梦里,她也常常想那么做,醒来后也险些克制不住,但幸而矜重自持之心常有,才得以将这头一次做给了那人看。
  厉青凝叹了一声,抬手将做那事前摘下的步摇又插回了发上。
  “殿下,殿下?”
  回神后,厉青凝侧过头,这才看见芳心站在一旁焦急地张合着嘴。
  “何事。”她淡淡道。
  芳心低声问道:“殿下为何命我让人……拦下那位要将毒酒带给宁妃贴身婢女的太监。”
  “那宫女定还有所隐瞒,万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她的用处。”厉青凝顿了一下,缓缓道:“还大着。”
  芳心神色焦急,抿了一下唇才道:“可殿下,方才线人传讯道,那宫女被带进元正殿了,莫不是陛下知道了我们拦下那人的事。”
  厉青凝屈起食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她抿着唇思索了许久才道:“若是陛下知道此事,为何不直接唤本宫前去,叫一位婢女过去有何用。”
  “莫非,陛下又要审问那宫女了?”芳心蹙眉道。
  厉青凝神色淡淡,“殿中如今有谁。”
  “陛下,清妃,刑部尚书和侍郎,两位仙长,还有佐广大人。”芳心想了想道。
  厉青凝微微颔首,“看来,陛下要有决断了。”
  芳心紧蹙的眉心微舒,“那我们拦下那赐毒酒的太监,殿下会不会追究?”
  厉青凝对着铜镜扶正了发上的步摇,不知怎的,她一对上这铜镜,就想到那人用她的脸笑得似与芳菲竞艳般,真是十分不得体。
  她缓缓闭起了双目,放下了扶在步摇上的手,说道:“不过是让那送毒酒的太监将皇后掉的丝帕送过去,有何好追究的,又不是要抢了他的毒酒。”
  “再者,”厉青凝顿了一下,又道:“若非本宫如此,陛下如今想召那宫女到元正殿也召不着了。”
  “殿下所言极是。”芳心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来。
  “这一回,那宫女再从元正殿出来,就不必留她了。”厉青凝淡淡道。
  “是。”芳心应声。
  屋里燃着的桃花香从炉子里袅袅飘出,熏得人昏昏欲睡的。
  厉青凝坐着了腰背,缓缓道:“将门窗打开。”
  “殿下,屋外风大。”芳心连忙道。
  厉青凝蹙眉,只觉得周遭凉了许多,“可是变天了。”
  “下了些雨。”芳心道。
  厉青凝侧头朝窗棂望了过去,下颌微微一扬,“将窗支起。”
  芳心闻言连忙将那窗棂抬起,刚抬起些许,风呼呼钻入,将炉子上袅袅扬起的烟登时吹散了。
  窗支起了一半,隐隐能看见屋外阴沉沉的天。
  厉青凝朝窗外望了出去,只见那炎日被掩得严严实实,天光已近乎黯淡。
  虽说现下已近晨昏,但这天色与晨时相差得也太大了些。
  像是骤然间就变了天,连一丝预兆也没有。
  芳心见她望向窗外的眸色晦暗不明的,低着声蹙眉道:“听闻今日国师在天师台祈雨,城郊久久不曾有雨,百姓们在天师台外跪着求了许久了。”
  “国师祈雨?”厉青凝神色沉沉。
  “奴婢也是听说侍卫们说的。”芳心低头道。
  厉青凝蹙起眉心,久久不言。
  芳心看她神色沉沉的,心里有些担忧,连忙问道:“殿下今日怎总是魂不守舍的。”
  “本宫魂不守舍?”厉青凝转头朝她看了过去。
  芳心浑身一僵,支支吾吾道:“方才奴婢喊了殿下数声,殿下都未应。”
  厉青凝一哽,这还不是因为那总是得寸进尺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本宫不过是在想些事情。”
  “那殿下想明白了么,可要奴婢给殿下参谋参谋。”芳心小心问道。
  厉青凝绷直了腰背,心道要是给她参谋,那还得了。
  她冷声道:“不必,本宫已经考虑周全了。”
  确实是想明白了,若是此举还不能让鲜钰看得透她的心,那她只能……
  暂且不管那些世俗常理了。
  若是鲜钰连她有心都不信,那她还矜重自持作甚。
  自然,她还是盼着鲜钰今日便能明白她心意的,如此一来,她也不必与其沉沦欲念了。
  如若连欲念都把控不得,又如何去争别的。
  厉青凝心下更加明朗了,回头对芳心道:“元正殿不必盯着了,只是……”
  “殿下,怎么了?”芳心连忙问。
  “凤咸城久久未传来消息,不知陛下派去的人如今如何了。”厉青凝蹙起眉,又道:“如今凤咸王尚被关押着,他也该待着不耐烦了。”
  芳心会意,“奴婢这就传讯去问。”
  厉青凝微微颔首,仍是鼓凳上坐着。
  芳心退了出去,心里觉得奇怪,怎殿下坐了大半日了都还不动,莫不是伤着了腿脚?
  过了一会,屋门被打开,那皎如明月的长公主捧着盛了水的铜盆从屋里出来。
  厉青凝面色如常,走路的姿势也无甚奇怪的。
  芳心回过头,讶异地看着捧着铜盆而出的人,愣了许久才道:“殿下,这铜盆交给奴婢就好。”
  谁知厉青凝却面不改色道:“本宫亲自来。”
  芳心更是心惊,“殿下可是想换水?”
  厉青凝垂下眼眸,她看着那块在水中摇晃的帕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芳心已然走近,却见厉青凝盯着盆中的帕子未吭声,正想开口的时候忽被睨了一眼。
  厉青凝睨着她,冷声道:“站在这做什么,还不去传讯。”
  芳心倒吸了一口气,连忙道:“奴婢这就走。”
  走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厉青凝倒掉了盆里的水,又亲自将井里的木桶提了出来。
  往铜盆里添了新水后,厉青凝竟细细搓洗起了盆中的帕子。
  芳心心道,殿下真的变了,竟亲自洗起了帕子、体恤起她来了,莫不是……真想捆她,故而才在事前怜惜她一下。
  不可,她定不能从。
  元正殿内。
  宁妃的贴身宫女跪在地上,已是一副被吓得快失了神志的模样。她一句话也不肯说,不住地往地上磕头。
  “朕问你,萧府账簿用的银丝纸,可是仁仪宫的。”厉载誉冷声问道。
  闻言,清妃缓缓抬起了头,一双澄澈的眸子略微睁大了些许。
  而佐广也愣住了,抬头朝跪在他前边的那宫女望了过去。
  可那宫女磕得额头已是鲜血淋漓的,却还是未停下。
  厉载誉猛地将拳砸在了扶手上,生怕这人将自己磕死了还未将实情道出,连忙道:“给朕拦住她!”
  大殿中跪着的几人立即起身,将那宫女给拉直了身,硬是让她磕不了头。
  “朕说了,若你说出实情,便饶了你。”厉载誉厉声道。
  被遏止动作的宫女浑身颤抖着,一双眼似无神一般,像是疯了一样,依旧连话也未说。
  “朕的耐心有限。”厉载誉又道。
  那宫女忽然泪如雨下,又想低身磕头,可惜肩颈被制住了,根本弯不下腰,她边哭边道:“奴婢说,奴婢都说,陛下饶了我吧。”
  厉载誉抿起唇等她开口,过了许久,才见那宫女动了动唇。
  “是宁妃和二皇子做的,与奴婢无关啊。”那宫女又道。
  “你说。”厉载誉声音沉沉。
  宫女流着泪道:“奴婢不知萧府账簿一事,但那日,宁妃确实让奴婢将仁仪宫的银丝纸悄悄送去给二皇子。”
  她哽咽着又道:“奴婢看了一眼,二皇子那原先装银丝纸的锦盒空空如也,许是用掉了。奴婢回了仁仪宫,心里怕陛下问及银丝纸的下落,娘娘却道,二皇子会将纸送回来。”
  “果不其然,隔日,又有人将纸送回了,可奴婢细细翻看了,那纸并非原先仁仪宫的,仁仪宫的银丝纸卷有一角上有划痕,而后来送来的那一卷却不曾有。”宫女又道。
  清妃张开嘴,伏地道:“陛下,贱妾所藏银丝纸确实被盗。”
  厉载誉却无心听旁人所说,对那宫女又道:“那异香疯马一事,与仁仪宫究竟有无牵连。”
  宫女这才将事情都抖了出来,“有、有,奴婢听见宁妃娘娘同二皇子相商,是宁妃娘娘事前命莺儿取了香,她那时便设计要嫁祸给莺儿了,莺儿便是那被杖打至死的宫女。”
  她吞咽了一下,又道:“二皇子身侧能人异士无数,之所以无人看见异香被投放,定是他手下的仙长所为。”
  厉载誉冷着脸又审问了一番,随后挥了手让人将那宫女拖了出去。
  在所有人都离了元正殿后,他才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来。
  站在他身侧的太监大惊失色,连忙道:“陛下,可要请太医?”
  “不必。”厉载誉抹掉了唇角沾着的血,撑着额头闭起了眼眸。
  他久久未开口,也未睁眼,似是睡着了一般。
  太监心神不宁地弯腰靠近,殊不知厉载誉忽然睁眼。他猛地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作声。
  厉载誉缓缓道:“伪造萧府账簿,拉拢两大宗门,制异香引马疯,私通宁妃,再到盗用玉玺,仿朕笔迹,你说,他还有何事是做不出来的。”
  那太监哪敢吭声,只定定站在一旁。
  “都城到雾里镇路途遥遥,山路难行,这一路定然多灾多难。”厉载誉说得极慢。
  他又猛地咳了几声,一字一顿道:“二皇子厉无垠援、援灾遇难,回不来了。”


第87章 
  云间电光晃耀; 晦暝风雨似已蓄势待发。
  席卷了整个皇宫的风夹杂了些许冰凉的雨粒; 刮得树木震颤、门窗俱响,刮得人心惶惶。
  元正殿里,厉载誉猛咳了一声,浑身随之一震; 双耳嗡嗡作响; 似是听不见声音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些许,却依旧不让身侧那太监去太医署召太医前来。
  “今日一事; 大殿内所有人绝口不能提; 佐广忠心可鉴; 便免去其责罚; 朕不是心软。”厉载誉顿了一瞬,一双浑浊的眼黯然无光。
  他接着又道:“只是朕身边可信之人,属实不多了。”
  太监低着头; 连忙道:“陛下乃是这东洲之主,东洲内又有谁敢不忠于陛下。”
  厉载誉气得竟笑了出来; 他话音里已经藏不住疲惫,“谁敢不忠于朕?你去问问那孽子; 看看他如何作答。”
  那太监顿时住了嘴。
  厉载誉摇摇头,长叹了一声:“他如今是想要朕的命啊,虽说朕已时日无多,但怎由得他肆意妄为。”
  “陛下万寿无疆,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太监怔了一瞬; 弯着腰尖着声道。
  “不必多说这些无用之话,只是萧大人一案,万不可让他人知道是二皇子所为,而清妃若是回宫,必定会引人起疑。”厉载誉微微蹙起眉,沉默着又抿起了唇。
  过了许久,他才直勾勾地盯着那太监的双眸道:“如此,此案乃是宁妃在背后操纵,宁妃畏罪投井了,而她身侧的那个婢女,也该同她一齐上路。”
  “听明白了么。”厉载誉顿了一下又道。
  那太监连忙应声:“听明白了。”
  在清妃和佐广等人离了元正殿后,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阳宁宫。
  阳宁宫中。
  厉青凝早把铜盆里的帕子给晾起来了,却没有晾在屋外,而是晾在了寝屋里。
  那块绣了夜合花的帕子原本是月白色的,如今被洗得竟有一处已然泛白,那泛白之处十分突兀。
  她还亲自将换了水的铜盆端回了屋里,放在了原先的摆架上。
  经今日这么一折腾,她又十分想抄书了,心不静,只能抄书以反省。
  但厉青凝又不想去书房,索性便叫人将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全搬到了寝屋里,桌上被纸笔铺了个遍,而原先放在桌上的茶壶和茶盏被挪到了别处。
  她目不斜视地端坐在桌前,执着狼毫抄写起经书。
  但心依旧十分乱,才落笔写了数个字就十分想回头,也不是想去看别的什么,就是想看一眼那被她晾在屏风上的一块帕子。
  厉青凝挺直了腰背,丹唇微微动着,一个个字音从唇齿间逸出,念的是这经书里的内容。
  她边念边抄着,可陡然间,思及今日所做之事,一时竟不知自己念的是什么了,这一下笔就出了错,错了一个字便错了一整句,这一页纸皆要不得了。
  厉青凝索性放下了笔,怎么也料不到,如今竟连抄书也静不下心了。
  她心有杂念,又执迷不悟,就连抄书时也不能将那些杂思一时摒弃。
  想起来那时在慰风岛上,她竟还对幼年模样的鲜钰道——
  “你年纪小,此时尚能回头。”
  想不到如今这话该对她自己说才是,罢了罢了,她如今什么年纪了,再说她也无须回头。
  半晌,传了讯的芳心叩门而入,低声道:“殿下,潜入凤咸城的暗影称,陛下所派之人已在返都途中,并未搜查到什么。”
  厉青凝闻言微微蹙眉,“什么也未搜到?”
  “是。”芳心道。
  厉青凝抿起唇沉默了许久才道:“若真是什么也搜不到,那等陛下所派之人返都,便是凤咸王回去之时了。”
  芳心默不作声,此等大事她也不敢妄议。
  厉青凝亲自研起了墨来,只听见簌簌声响起,过了一会她才道:“罢了,暂且先看看凤咸王回去会做些什么。”
  芳心微微颔首,见厉青凝不再说话,这才道:“殿下,清妃和佐广等人已出元正殿。”
  “佐广大人可有被免职。”厉青凝研好了墨,本想拿帕子擦擦手,可手刚伸出忽然便顿住了。
  那帕子如今正被她晾在屏风上,可即便不在屏风上,她也不想再拿那帕子来擦手了。
  别说拿了,她连多看那帕子一眼都会觉得不堪,可又觉得这帕子不该丢,毕竟……
  那事兴许仅此一回了。
  厉青凝缓缓将探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装作无事一般。
  芳心道:“未听闻免职一事,不过陛下身侧的一位仙长似乎离宫了。”
  “如此说来,去雾里镇的途中的厉无垠,怕是凶多吉少了。”厉青凝淡淡道。
  芳心愣了一瞬,“可那两位仙长不是两大宗的人么,两大宗与二皇子交好,又怎会听命陛下去刺杀二皇子。”
  厉青凝唇角似扬非扬,眸光仍是冰冷一片,“陛下若是想厉无垠没命,那定然要派最能确保此事之人,两大宗里除了宗主,便数各自的长老和首席弟子能排得上名号,但厉载誉不单单未召宗主,也不曾将长老和首席召去。”
  芳心讶异得险些忘了呼吸。
  “说起来,陛下确实有一段时日未召见两大宗的宗主了,这是为何。”厉青凝侧目朝芳心看去。
  “莫非陛下早知两大宗主生了异心。”芳心双目微睁。
  “不错。”厉青凝颔首。
  “可那两人不也是两大宗的么。”芳心不解。
  厉青凝淡淡道:“养条狗都能养出感情,何况是两个人呢,况且,陛下身边能信之人,真的不多了。”
  芳心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去将窗支起。”厉青凝沉默了半晌又道。
  芳心应了一声,转身便将窗棂抬起了一些,在将其抬起的时候,风呼呼钻进屋里,将桌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本打开的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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