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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贵女_春景-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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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你们都来了,今日便开始上课。”随着公孙弘宣布上课,桑弘羊和陈嫣肃然了神色,今天的课程就开始了。
  公孙弘是儒生,儒生的标准教材有《诗经》、《周易》、《春秋》(《公羊春秋》)、《论语》、《尚书》等等,这和后世有些不太一样,比如《孟子》,原本是四书五经之一,但在此时孟子还远未达到‘亚圣’的高度,并不受人重视,儒门也就没有将《孟子》放在重要位置。
  而这些教材有很多也不是儒门的专有教材,像是《诗经》、《周易》之类,其实很多学派都会学习,算是上古贤人留下的共同财产,不同学派学了去,有各自侧重的解读。
  当初公孙弘学的是这些,此时教给陈嫣和桑弘羊的自然也是这些。
  陈嫣和公孙弘虽然年纪不大,但基础都已经打下了,公孙弘也就不必从头开始。所谓给二人讲课,往往是一篇一篇地教,但教的很深!一个课题开始挖掘,就会追到很深入的地步,而不只是断句、背诵、释义这样。
  今日说的是《论语》‘八佾’一章,公孙弘接上回,开篇即道:“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一开始只是说明这段的背景,牵连出当时的历史,然后又说起这句话所体现的孔子的思想精髓和本质。到了这一步,桑弘羊和陈嫣就不再只是听听了,而是会积极地参与讨论。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公孙弘所设想的课堂并不是如此,他也是第一次做老师,课堂情况自然是仿照自己曾见过的来。据说孔子当年会在课堂上和学生进行讨论,课堂氛围相当活跃,但这种情况在如今已经相当罕见了!现如今的老师对于学生来说就是天,他们负责讲课,学生只负责听,课后提出问题,老师心情好,而且还挺喜欢这学生的话就会作答。
  觉得不公平?那就不要读书了!
  这个时代的知识就是如此的宝贵,而且老师和学生两者之间地位极其不对等!手握着知识的老师面对学生,那是占有绝对优势的,这可和后世完全不一样!
  而且也是由于知识的可贵,人们认可知识对一个人内在灵魂的作用!父母生子女躯体,而教授知识无疑是一个人灵魂上的再生!恩同再造并不夸张!大概也是因此才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样的说法吧!
  老师都已经教导学生知识了,那么学生在老师面前毕恭毕敬、言听计从,这有什么问题吗?
  从此时的观念来看,毫无问题!
  而公孙弘的课堂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是陈嫣的影响!不说她曾经经历的课堂了,就算是在太子宫上课,以及天子大舅辅导功课、窦婴表舅开小灶的时候,她的课堂也是有问有答,讨论氛围空前的好的!
  她对于课堂的认知,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普通课堂能有的!
  那么,当两者矛盾的时候她怎么选?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她更加适应的那种!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她确实比公孙弘认为的好说话,但这不代表她会随便别人怎么来。第一,她觉得她已经适应了的上课方式更好(不论是处于她自身的角度,还是这个时代其他学生的角度,唯一因此所累的只有老师,但陈嫣显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妥协的念头…话说老师用心教导学生,这有什么问题?陈嫣的思维决定了她在这件事上理直气壮)。
  第二,就算有必要和这个时代的其他课堂‘和光同尘’,那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这是一种聪明没错,可真要事事如此,这人过的也是够辛苦的。
  陈嫣表示想要课堂活泼一些、有趣一些、包容一些,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就连公孙弘本人也是如此!
  说实在的,陈嫣平常上课认真、学习勤奋,对他这个老师也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对老师当然尊重,不论时代变迁,这一点是相通的)。这样看起来,陈嫣就算是个普通身份的学生,也该是老师们都会喜欢的那种了。
  哪里都好反而会让公孙弘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毕竟来做陈嫣的老师,得了许多好处,就做好了一些方面会不那么好的准备。
  陈嫣这时候显露出一些‘任性’这倒是让人生出了一种‘正该如此’的踏实感…为天子所爱重的不夜翁主,这样倒也寻常。
  反正从陈嫣开始在课堂上和公孙弘这个老师讨论,而后桑弘羊也极有眼色地加入,课堂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桑弘羊翻阅着《论语》,忍不住道:“儒家、法家、道家,这些道理竟是全然不同的了——孔子之意,礼是国家之本!天下莫重于礼。但老子却道‘礼者,道之贼,德之寇,而乱之首也’。法家更是轻视礼,所谓‘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先贤们各有主张,倒是让人无从下手了!”
  说实话,这也就是这个课堂了!换成是别的儒家课堂,说出这样的话,此时已经被老师赶出去了!而这也是桑弘羊的聪明之处,他敏锐地看出了陈嫣对课堂的主导作用,所以他大可以畅所欲言!
  当然,这也不全是因为陈嫣的‘权力’在起作用!若只是陈嫣的权力,桑弘羊尚不会如此‘胆大妄为’。毕竟,陈嫣因为身份的关系,无论怎么说怎么做,公孙弘也只能接受,但他桑弘羊却没有这等好事!真要是得罪了老师,就算没有大问题,也有的是小处的难受!
  桑弘羊早就在嘻嘻哈哈的时候看明白了,这课堂上的三个人,一个老师两个学生,上的儒家的课,老师也是儒生!表面上是个儒门了,然而真实却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儒门信徒!
  公孙弘其实是实干派,儒家的学说对于他来说只是工具!话说这一点倒是很对桑弘羊的胃口,因为他也是个比较实际的人。真要是一个整天唠叨礼教的儒生老师,他也会很头疼的!
  而桑弘羊呢,他是个法家爱好者!就算跟着儒生老师学习,也不忘研习法家典籍。缺少老师的话就和陈嫣一起讨论不懂的地方,真理越辩越明,他们都是有思想的人,慢慢也能有些意思!
  要是两人讨论也不能有个结果,还可以等着陈嫣写信!陈嫣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往长安送一次信。其中主要是积攒了一段时间的、给天子大舅等人的信件,现在她正式读书了,向长安那边曾教过她的博士们讨教也是顺手的事情。
  课堂上的最后一人,陈嫣可能是个杂家,什么都学!她不只是对哪一家都感兴趣,更让人不解的是,她好像哪一家都不怎么讨厌——后者可能比前者更加少见!
  有这么三个人的课堂,桑弘羊才真的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从心底里在意——老师公孙弘最多也就口头训斥,实际上却不会因此真正厌恶他。
  果然,公孙弘见桑弘羊公然在儒家课堂上‘唧唧歪歪’,拿出了儒法道三家的说法,而不是直接站到了儒家这边,也不过就是责备的看了他一眼,实际上的行动一点儿也无!
  桑弘羊嘻嘻地笑了起来。
  陈嫣心里同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关于这种争论,也不是桑弘羊第一个提出,各家道理的争论其实很早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拿出来说而已!比如说一个纯粹的儒生,他当然是坚持自己的道理的,自然也就不会产生疑问。
  陈嫣举了举手,示意自己要发言,然后才道:“吾只说些拙见——只是一家之言而已!”
  先打了个预防针,陈嫣才接着道:“道家持的是道义,认为人与人之间以道相交,大到国家也可如此。只是后来失‘道’,不得不转向‘德’,以‘德’来进行约束。而等到德也无用后,又有‘仁’!‘仁’无用,最后则求于‘义’,这一切都不再了,国家才用‘礼’去约束,所以说道家轻视‘礼’,因为这是等而下之才去选的!”
  儒家想要通过礼教来治理国家已经够理想主义了,而道家其实比儒家更加理想主义,至少从这个方面来说是如此!
  “法家则不同,法家认为礼不足以约束人了,或者说天下失礼!所以要行法才可以!对于一个人的功劳要奖赏,对于一个人违法乱纪要惩罚,所有人都在‘法’的限制内,于是天下太平!这样的法家怎么可能不轻视‘礼’呢!”
  公孙弘对此但笑不语,因为他儒生的身份,他现在最好就是不要发言!和自己这个学生太过对着来不好,而且公孙弘也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错。但要说赞同,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他毕竟是还是一个儒生啊!
  桑弘羊就自由的多了,手支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所以翁主也赞同法家?”
  陈嫣想了想,觉得桑弘羊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回答,于是点点头道:“若只是单单说这个,我偏向法家一些!上古时期民风淳朴,人口也少,道家的道德仁义已经足够。可到了周天子时,疆域辽阔、人口众多,人也不能如上古时一般了,用礼来规范才能保证上下尊卑,保证国家权威。而到如今,礼也不够用了,须得‘法’才能约束。等到日后,连‘法’都不能约束的时候都会有,所以也不必拘泥。”
  其实这就是一个时移事易的问题!老子崇尚的是上古时期那种小国寡民、鸡犬相闻的状态,那个时候用仁义道德治国够用了。而孔子主张克己复礼,西周时期的政治状态是他认为最完美的。然而现实是时代在变化,哪有能够从头用到尾的一套施政理念!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解’。
  桑弘羊来精神了,问道:“翁主不觉得今后能回归周天子时,甚至尧舜时的天下?”
  呃…按照古代君主和读书人们的理想,大概都想过回到西周那种井然有序的局面,致君尧舜更是梦想中的梦想。
  后人觉得哭笑不得,但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真心这样想的咩~
  别的问题陈嫣或许会留些余地,但这个不用,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干脆:“不能!”
  还补充道:“光阴向前,如同水往低处流,乃是天道,如何能变?如今的人怀念上古尧舜之世,但真要回到那时,恐怕又是不肯的了!尧舜之时水患频繁,大地之上猛兽众多,人与兽争生机!住的是粗陋房屋,连砖瓦都没有……”
  说实话,陈嫣一开始说回到尧舜时期大家不肯,桑弘羊和公孙弘都是要反驳的,但随着陈嫣说出后面的话,两人沉默了。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事,大意就是说,上古时期人们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谁愿意回去?
  难道人就是为了吃穿住活着?那可是上古先贤时期,只要想到能与先贤一个时代,就觉得心潮澎湃了!
  但偏偏桑弘羊和公孙弘都属于聪明又务实的人,他们自然清楚,那些愿意为了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士人就算了,至少占了天下绝大多数的小民是只为了吃穿住的!如今的生活与上古时期的生活,选择哪一个并不是问题。
  主要是此前没人会去认真思考尧舜禹这些贤王在的时候,小民的生活状况到底比现今如何。按照大家一贯的想法,那肯定是比现在要来的好啊!那时候是禅让制,每一任领袖都是贤明而朴素的!
  他们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想着其他人,自己也没有什么享受。若是现在的帝王能够这样,天下人该过上多好的日子啊!
  由此就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时民众的日子比如今好过!
  然而,只要肯去想想就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上古先民的日子受限于时代,能好到哪里去?正如陈嫣所说的,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大地上人烟稀少,估计就和现在的南方差不多,还有相当不适宜人生存的瘴气和猛兽……
  明白陈嫣的意思,就连偏好法家的桑弘羊也只能干笑了。毕竟,哪怕是法家,也是憧憬着上古贤王时期的。
  干笑一两声,勉强从这种过于富有冲击性的发言里挣扎出来。桑弘羊打断道:“所以翁主觉得人性会愈来愈恶?”
  桑弘羊从小随老师读书,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很出格的人了。出格到了什么地步?出格到了他需要隐藏自己的想法,至少面对老师的时候得收敛着来。在老师那里,他可以是一个有些调皮、有些聪明、有些机灵主意的少年,但绝不会是离经叛道者!
  说到底,他的聪明不是假的,他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更好、更适应地活在这个世界。
  到了陈嫣这里,倒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根本不用担心别人因为他的话而‘侧目’,因为在陈嫣的发言对比下,其他人的发言都可以算在接受范围之内了,甚至会显得朴素老成,233333……
  陈嫣也不想再深入这个问题了,便从善如流道:“倒不是认为人性愈来愈恶,只不过觉得世人是越来越了解自身了。”
  上古时候人们只要活着就用掉全部的力气和精神,哪有时间去考虑别的!而时代变迁,人们开始发现‘自身’!原本只是活着就够了,现在能够‘活着’了才发现这是不能满足的,每个人都想活得更好!
  所以才说人的欲求是没有止境的嘛!
  “人性本恶?”随着陈嫣的解释,桑弘羊忽然道。
  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到底哪一个是正确的,其实从来都有争议,因为这实在是太对立了!甚至这不是一个学派与另一个学派的斗争,学派内部也有可能出现分歧!再加上无论哪一种观点都可以找到足够的支撑,真要讨论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啊!
  陈嫣说人只是越来越了解自己了,到桑弘羊这里,补充上人性本恶,其实也就是依旧在问是不是‘人愈来愈恶’!
  这么理解其实也不是不能够,陈嫣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每个人想法不一,我大概不是这样想的,但也不是那样想的,我们求同存异罢——就如同儒道法三家常有不同,但又何必说服对方呢?”
  话题在狂奔了十万八千里后竟然被陈嫣奇迹一样圆了回来!就连一旁保持了沉默的公孙弘也觉得讶异了。
  桑弘羊更是梗了一下,半晌才嘟囔道:“翁主是这般想的?可是世上哪一家的学者不想说服别家学者?”
  所以才有了一场场辩论,所以才有了学派之间的许多斗争。大家争先恐后地让自己声音大一些、更大一些,就是为了让自家的信念一统天下!这种诉求简直就像本能一样强烈。
  陈嫣笑了起来:“这世上有一件最难最难的事情,难过愚公移山,难过精卫填海!那就是将一个人的念头放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孔子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若是别人说了一大堆,就为了改变你心中的信念,你会愿意吗?既然是这样,何必如此!”


第71章 击鼓(8)
  陈嫣一句‘这世上有一件最难最难的事情,难过愚公移山; 难过精卫填海!那就是将一个人的念头放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固然是暂时让桑弘羊陷入了沉思; 直到这天课业结束也没有再放出什么大招; 搞出什么又要引起大讨论的话题。
  但这也就是一时的罢了。
  因为桑弘羊最后还是反应过来了,陈嫣这句话本身是没错的,道理也深,直指人心。但放在今天这个话题上其实是有些避重就轻了的!
  话题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只是儒道法三家对于‘礼’的不同态度; 而是这三家总有不同的观点; 让人无所适从…这个问题陈嫣其实并没有真的深入去谈。
  “这个啊…”放课之后被桑弘羊拦住了,说实话不是特别意外——桑弘羊是真的很敏锐的那种,也很会抓重点!即使一时被绕进去了; 很快也能跳出来。而且随着越来越熟悉; 彼此之间的生疏渐渐消除之后,他并不是那种会一直端着的人。
  他属于好奇心很重的那种动物; 对于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没有办法的就算了,要是有办法的话; 总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我们出去说罢!”陈嫣面对桑弘羊的时候比面对公孙弘的时候要更放得开,也更敢说!不只是因为桑弘羊是个小孩子; 更重要的是公孙弘是个儒生!
  不管内心对儒家的忠诚度有多高; 公孙弘到底还是一个儒生,基本的立场和态度还是要有的。陈嫣打点擦边球; 又或者说的‘中规中矩’的时候; 公孙弘还能够假装听不到。可她一旦点明了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 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作为儒生的公孙弘是不可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的。
  桑弘羊则不同,他虽然拜了个儒门老师,但他本身心向法家——而心向法家的同时,他严格意义上来说又不是法家的人。再加上年纪小,未定心性,陈嫣在他面前说话就不必顾忌什么了。
  就算有什么话不合他的心意了,也不可能上升为原则性问题,场面始终不会过于难看。
  两人穿过庄园宅院中彼此相连的游廊,除了仆佣奴婢在后面跟着,就只有他们两个了,陈嫣终于不再有所顾忌。
  “吾不愿老师上课时说这个。”陈嫣微微一笑。
  桑弘羊怔了怔,阳光下又跑出了发髻的碎发依旧胡乱支愣着,泛着微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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