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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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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煊本来应当拥有这样的青春,他初中生活的结束也根本不该是任何事情的收尾。
  但此刻他坐在高中部的教室里,空调的冷气从他侧上方涌过来,吹散了所有夏天的燥热,也吹灭了颜煊对于自己想象中未来的一切渴望。
  黑色的中性笔在指尖转过一圈完满的圆,颜煊捏住笔身,流畅地写下一道又一道题的答案。
  三天考试过得很快,颜煊辗转换了几次考场,他知道房子龙也应当在某一处进行考试,但他们俩却淹没在众多的应届考生中,一次也没遇见过。
  中考成绩出来的前几天,陆续有乌鲁木齐学校的招生老师给颜煊打过电话,表明可以减免学费甚至给补助金,希望颜煊的高中三年可以去他们那里就读。
  颜煊靠在窗台上看书,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意:“虽然贵校给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但是我还是想留在本地就读。”
  “不是,没有答应其他学校。”
  “是为了我以前的一个……”颜煊的声音打了个顿,“朋友。”
  “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好,我要是改变主意了,一定第一个告诉您。”
  颜煊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在枕边,他偏过头就能看见窗外湛蓝的天空。窗檐上停了一只鸟,不知是谁家养的鸽子,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望,颜煊从床上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和它对视。
  不知道飞起来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很快乐。颜煊有心想问问这只鸽子,但无奈语言不通。他将手指贴在玻璃上,玻璃被阳光晒出温和的热度,顺着他的指尖钻进心底。
  颜煊想起房子龙就在这间房子里,在一个与今日极其相似的天气里,坐在他学习时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和他说:“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见到我。”
  颜煊回味了一下彼时彼刻的一切细节,又想,你知不知道我们剩下的三年又会在一个学校里,你又知不知道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会被我压一头。
  命运弄人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只有真正落在身上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所谓“命运”裹挟着不断向前,永远不能回头。
  颜煊时隔一年第一次见到房子龙,是在高中的报到日。
  八月份的新疆正热,树叶从嫩绿转至深绿,知了的叫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颜煊站在一棵海棠树下看着张贴在教学楼墙壁上的分班表,二十二个班,热热闹闹贴满了几面墙。成绩最好的四个班用了红色的纸,后面的班级则只是用了普通的A4打印纸。他看着来这几张红纸上寻找自己名字的同学有些失望地离开,有些则开心地抱住身边的好友或家人,以一种颜煊很难理解的方式表达喜悦。
  颜煊觉得在这一刻他是应当被允许感受寂寞的——特别是他只是失去了这一切热闹,而并非从未拥有过。
  颜煊是中考状元,所以他的名字被写在二十一班的第一个,这些分班时约定俗称的规矩让人们更多了一些得知八卦消息的渠道。颜煊后退几步,从拥挤的人群退出来,转而走向旁边的那一张红纸,他在二十二班的分班表上看见了房子龙的名字,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方法,他应当是市第四。
  颜煊想,就算没有自己,房子龙也很难做第一。
  大概他难以忍受的只是被自己压一头这件事情吧。
  “颜煊?”颜煊这些想法在心里还没走过一周,就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因为自从从“医院”回来以后,他时常会出现幻觉,有些时候是听见别人叫他的名字,有些时候则是会听见不堪入耳的咒骂。而颜煊自己研究出来对待不确定事件的方法就是站在原地等一会儿,看看还能不能听见第二次。
  更何况他觉得这个声音应当是房子龙的。
  即使他们之间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毫无联络,但是过去那十几年的记忆还是足以让颜煊立刻分辨出这个声音应当是属于谁的。他没有等到声音的主人第二次叫他的名字,却等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拍肩打招呼的动作。
  颜煊转过身,看见房子龙较之一年前显得更高的身型,和略微有些变化的五官。
  “你怎么回来了?”房子龙问:“洛叔叔说你要去乌鲁木齐上学。”
  颜煊不错目光地看了房子龙一会儿,像是没明白两人之间那些根本无法消融的龃龉都被对方扔去了什么地方。
  “身体不好,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上学。”颜煊淡淡地应了一句。
  房子龙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继而他便面色自然地说:“颜神运动健将,还能有身体不好的时候吗?”
  颜煊向前走了一小步,凑在房子龙耳边说道:“我身体为什么不好,又为什么不去外地上学,房哥应该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吧。”
  盛延:……该我来接孩子回家了。


第16章 夏藏 07。 
  房子龙脸上笑意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颜煊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没等房子龙回答,颜煊便后退一步笑了一下:“不过你忘记也是正常的,毕竟你从头到尾都没在那间房子里出现过一秒钟。”
  颜煊绕过房子龙往人群外走,房子龙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颜煊身体猛地一颤。他回头看着房子龙,眼神狠得像下一秒就要砍下对方握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颜煊一字一顿地说:“松手。”
  房子龙拽着他找到一处无人的拐角,颜煊挣开他的手,惨白着一张脸问:“看出来我要吐了吗?谢谢你还给我找个没人的地方。”
  颜煊半跪在地上,冷汗把黑色的T恤黏上他窄瘦的背,房子龙站在他身后,几乎可以看见他脊骨的形状。房子龙拧着眉,他不知道颜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件黑T恤几乎将他的肤色衬出死气弥漫的惨白。
  房子龙今天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他从未想过颜煊和他之间还能留有什么往日一同长大的情分,但他也希望出现在他眼前的颜煊能如他记忆中那般漫不经心玩世不恭,没什么真正能落进他心底的事,也没什么真正能挂上他眉间的愁。
  他不能看见这样的颜煊,这样的颜煊在他面前存在的每时每刻都在提醒那件在他生命里已经是过去式的事情,提醒他生平第一次的暗算失败。
  颜煊不想冲着房子龙露出任何卑躬屈膝的模样,哪怕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这种也不行。他坐在被阳光晒热的水泥地上,垂着脑袋看在他膝弯下的那一段伸缩缝。房子龙在他对面蹲下身,颜煊没抬头,只听见对方说:“你能不能去乌鲁木齐上学,我可以让你进一中,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这么好的话……你怎么不去?”颜煊的声音很低,但房子龙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因为那里成绩好的太多了,你也不能把每一个比你强的人都扔进器材室里。”
  “我说的对不对?”
  “我可以给你钱。”房子龙没有反驳颜煊的话,“多少都行。”
  “我要一个亿,你有吗?”颜煊抬起头,房子龙没想到他竟然在笑,“你没有,就算有也没用。”
  “而且我经过这件事情才发现,死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颜煊好受了些,便撑着地站起来。他看向操场上奔跑的男男女女,脸上没有表情地继续道:“我也不是不爱钱,但是有些事有钱也没用,钱偶尔对活人都失效。而活人呢,活人打不过死人,更何况这个死人还埋在我自己的心里,我长到八十岁,他也还是十五岁,永远有的是精力折腾我。”
  “你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吗。”颜煊转身要走,留给房子龙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房子龙在他背后喊:“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走!”
  颜煊抬起胳膊敷衍了事地晃了两下,房子龙知道他这个动作的意思——
  随你便。
  颜煊到教学楼的一楼大厅去领军训要穿的迷彩服,衣服的布料很硬,摸着都觉得闷又不吸汗。他按照自己的号码拿了一套,去找负责发放服装的老师做登记。
  “录取通知书给我看一下。”登记的老师坐在一摞衣服后面,冲颜煊摊开左手的掌心。
  颜煊垂下眼神就能将他的发旋一整个笼入自己的目光里,他把通知书放入那人的掌心,看着对方在二十一班的报名表上给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行了,明天见。”登记的老师抬起头,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颜煊因为对方的话稍稍晃了下神,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被后面的同学挤出了队伍。
  看完分班表的第二天才正式和同学见面,颜煊认识的人都应当在高二,这会儿还没到开学的时候,更何况颜煊也没什么叙旧的心思,只在临走时又看了一眼班主任的名字。
  盛延。
  颜煊把这两个字按在舌尖下咀嚼几次,咂摸不出什么味道。
  回家后,他打开电脑找到一中的贴吧,随手搜了一下盛延的名字。浏览完几篇帖子,没看见盛延的照片,只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新班主任提炼出如下关键字:年轻、研究生、长得帅、没正形、盛哥,老大。
  反差倒是不小。颜煊关闭窗口对着电脑的初始桌面发呆,桌面上有几个游戏的图标,俞晓凡放假回来时他们几人一起玩过。这会儿颜煊却提不起玩游戏的兴趣,抓过手机给俞晓凡发了条消息。
  “凡哥,你们学校那个叫盛延的老师怎么样?”
  俞晓凡估计在忙,颜煊没刻意等谁消息的习惯,发完就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愣神。
  夏天的天黑得迟,洛青霭出门参加什么夏令营,洛和平出差了,杜娟每天约着一群富太太打麻将逛街喝茶。整个暑假颜煊几乎都是一个人过的,他觉得这样挺好,谁也不用看见谁,大家都不必尴尬寒暄。
  颜煊直到天黑才等到俞晓凡的回话,俞晓凡大约是懒得打字,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睡了?我电话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俞晓凡声音有点喘,旁边还能听见刘非凡的说话声。
  “没睡,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天不亮就睡的。”颜煊确实有点困,刚才躺在床上陷入一场半睡半醒的混沌,“你俩干嘛呢,这不是什么事后电话吧。”
  “刚跑完步,住宿舍有什么可事后的。”俞晓凡听得直乐:“而且为什么事后要事给你?”
  “三个人的电影,我也很想有姓名?”颜煊喜欢和俞晓凡聊天,因为这人不仅脑子聪明,为人处事上也通透得体,不多问也不冒犯。这种相处模式让颜煊平白生出一种安全感。
  “行了,你问盛哥是吧,他人挺好,教数学的,之前竞赛的时候带过我们。”俞晓凡和刘非凡说了几句,“你凡哥说他这人特别怕麻烦,所以你不用担心他跟你打听什么,他懒。”
  “行,有这句我就放心了。”颜煊随口又和他们闲聊了两句:“行了,我明天还得去学校,挂了。”
  “晚安。”电话那边异口同声地递过来两句。
  颜煊把手机扔到一边,他自然也羡慕过俞晓凡和刘非凡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就是十几岁该有的样子——学习,吵架,打架,接吻和拥抱。
  颜煊羡慕这种明亮的平凡。
  大约是因为和俞晓凡两人的聊天很轻松,又或许是因为被他们之间那种舒服的氛围所影响,颜煊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他很早便去了学校,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上一届高三临走时在黑板上留下的一句“学弟学妹好”。颜煊靠在第一排的桌子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
  他走到最后一排唯一的一张单人桌坐下,这个位置稍稍偏过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那棵海棠树。海棠树对面是棵山楂树,颜煊似乎能想象到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挂上红彤彤的小果子,和一中初中部的那条“山楂树大道”一样。
  那条路是从校门直通教学楼的主路,颜煊走了无数次,有些时候是一个人,更多的时候是和程功他们一起。
  颜煊忽然想起徐梓皓寄给他的U盘。他在拿到的那一天就听了里面的内容,那些东西本该让他的情绪产生波澜,但他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过去一年的经历让他如死而复生的“活死人”,颜煊总是觉得本该属于他无比鲜活的情绪,可能以后再也体会不到了。爱恨如此明晰的情绪于他而言都像隔山隔水,隔着永不会散去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分明。
  那自己还能看得清什么呢?颜煊不知道。
  颜煊趴在桌上就着早晨不算炙热的阳光和窗外鸟雀的清脆鸣叫声睡着了,直到同学三三两两地进入教室才将他吵醒。他向来浅眠,起身那一刻的表情好像只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又无趣,才趴在桌上神游天外似的清楚又冷静。
  颜煊身边无座,自然无需与同桌寒暄。他抬起头,越过教室里少年少女错动的身影,一眼看见了站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将衬衣袖子规矩折起的盛延。
  颜煊的第一个想法是:凡哥怎么没告诉我,这位盛老师长得这么好看。
  第二个想法是:怪不得昨天他说明天见,原来他就是盛延。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自己已经对世界死心以后又出现这么一个人,让他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可爱。
  颜煊清楚地知道这只能算作一时之间的冲动,是他身体里那些不听指挥的激素作祟,可他还是不可控制地着迷于这一刻的心动。
  因为这让他突然确信自己还活着。
  颜煊后知后觉地把“盛延”两个字尝出了一点甜味。
  他转头看向窗外,想:夏天就要过去了。
  历史性会面1/1
  小颜:脱离回忆杀修罗场。
  盛老师:师生恋难道就不是修罗场吗?


第17章 春醒 01。 
  盛延觉得自己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足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明白世事无常。可颜煊的讲述却很短,他不吝于告诉盛延自己以前的生活,却对那些完全能够被称为痛苦的过去轻描淡写。
  颜煊的声音停下之后,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钟表的秒针追逐着分针的嘀嗒声。
  盛延觉得自己应当开口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在这种故事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而脆弱,仿佛颜煊只要再开口说出一个字,就能将盛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只言片语全部击碎。
  “颜煊。”盛延开口叫坐在他身侧的小孩,小孩脸上被自动循环播放的电影映出一片颇为迷幻的光影。盛延没有等他应声,接着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颜煊点了下头。
  盛延站起身走到颜煊对面,半跪在地上面对盘膝坐在地毯上的年级第一。
  盛延伸手把颜煊圈进怀里,颜煊能感觉到盛延身上那件珊瑚绒的家居服拥有极为良好的触感,温暖又柔软。但他还是因为盛延的靠近而不自觉绷紧了身体,盛延微微低下头,在颜煊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柔并且无关任何欲念的吻。
  他们彼此都对这个吻的含义心照不宣——那是长辈对后辈天然的爱怜,与“情爱”二字毫无关系。
  可颜煊的心跳还是因为这个吻加快了几分,他想也许这就是心里还有个十五岁毛孩子的好处,永远年轻,永远能够怦然心动。
  “盛老师。”颜煊抬头看着半跪在地上还未来得及起身的盛延,“新年快乐。”
  盛延这才发现两人已经聊过了去年最后一天的一整个夜晚,时钟早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开启了全新的篇章,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还在回顾已经过去许久的从前,让这一年的开头就散发着一股陈旧灰尘的味道。
  但盛延并不讨厌这种开始,就好像他在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叫作颜煊的学生,也是生平第一次穿过一个人周身的迷雾看见真实的一切。
  “新年快乐。”盛延站起身,低头看着颜煊说:“我们现在来聊一聊另外一件事。”
  颜煊笑了一下:“我不想聊,元旦被喜欢的人拒绝听起来很惨。”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拒绝?”
  盛延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颜煊从他手里接过来,白茫茫的雾气攀上他的眉梢。他看起来并没有难过,反倒显得极为坦然和放松,他一手握着水杯,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空隙:“因为你对我的了解才只有这么一点。”
  “嗯,但加上你的聪明可能这个距离还能更长一点。”盛延坐在沙发上,颜煊转过身等着他开口。盛延用双手握住水杯,手指弯曲的形状充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但颜煊又觉得他的动作很温柔,拢着白瓷杯子的动作好像拢着一片羽毛。
  盛延看着他:“我可以接受你喜欢我这件事情,但是我现在确实无法给出任何回应。”颜煊没说话,盛延便一个人说下去:“你应该明白这种拒绝与我是你的老师或是你曾经经历过什么都没有关系,更何况你已经成年了,所以这个对话的是发生在两个各方面都很平等的男人中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
  “就像你说的,我对你的了解实在有限,一直以来我对你也确实没起过那方面的兴趣。而且我之前喜欢的人比我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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