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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建议您，不要继续蹲在这高塔里了，也不要总待在大档案馆里——考虑走出去看一看这座大陆吧，从最南端到最北端，看看这座大陆已经变成了什么样，也回过头来看看天空之城变成了什么样。”
　　“能变成什么样？”精灵老人终于扬起头，纳闷地问艾薇，“天空之城坐落在巴尔高地的最高处，永远俯视整片亚德里安大陆……”
　　“好，我问你，这座地理条件得天独厚的天空之城，它需要的能量从哪里来，它的城民靠什么供养，他们吃什么，以什么为生，与谁做贸易，他们培养什么样的下一代……在这将近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你是说……”老人渐渐听出了艾薇的意思，有点儿不淡定。
　　“是的，它已经完全不产生任何粮食了，所有的口粮都依靠大陆各处的地下城负担，它的能量则全部仰仗魔晶地下城开采的魔晶，它的收入则全部是以秩序之名从各处地下城收来的税金。这里的学校大多数都只学习政治与财税，教出来的学生则忙着在大陆各处收取税收，计算进项是否足够供应他们的上司在这座首府的争权夺利……”
　　“您知道吗？天空之城现在是真正成了‘天空之城’，因为它已经真的‘飘到’了半空，和这座大陆可以不发生半点联系。”
　　“或者我们又可以叫它‘寄生’之城，因为它完全依附于整片大陆的出产，却没能做出半点实际的贡献——”艾薇说得讽刺，笑得揶揄。
　　“你……你不懂，天空之城不需要出产……它，它保留了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历史，它是文化的中心……它不是一座地下城，你不能用这个来衡量一座城市的价值！”
　　精灵老人觉得艾薇的话十分刺耳，开口反驳。
　　艾薇却伸出手，提起随意堆放在她身边的一卷卷轴，丢出去，问：“就是这样保留历史的吗？”
　　卷轴在老人面前骨碌碌地散开，精灵老人面前则赫然是一则“旧闻”：“北方地下城第一条全自动魔晶开采仪生产线投产……”
　　这就是天空之城保留的历史，保留到整片大陆都将之完全遗忘。
　　老人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羊皮纸，脸色变幻，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所以，您现在好好回想回想，天空之城选择了关闭北方地下城，真的是为了维护大陆的秩序吗？还是因为某种心理‘落差’？只因为无法再保住天空之城的地位，再也无法控制大陆上别的地下城？”艾薇似笑非笑地问，“勇于牺牲别人的人，一般都是这么个想法。”
　　“当然不是，”早已被艾薇用言语挤兑到角落的精灵老人终于叹出一口气，“上次不是，这次也不是。”
　　艾薇双眉一轩，已经猜到奉命前往关闭地下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老薛，通知大家戒备。”艾薇暗中提醒她的系统，“你给罗珊娜他们几个直接发布任务。哪怕没有任务奖励，大家也会做好准备的。”
　　她非常信任她的居民，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对手，只要大家的地下层遇到危险，所有人都不会坐视。
　　“发布任务没问题，但是要让地下城再次召唤出穹窿结界可能没那么容易。”老薛回答。
　　艾薇一想也是，只有她一个人有前往9F的权限。一旦地下城的能量不足以支持，老薛就没有办法能够召唤出穹窿结界。
　　“先通知大伙儿做好准备，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立即下塔，找到传送门赶回去。”艾薇说。
　　她一回头，眼光犀利，望着精灵老人。老人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高塔阁楼的石板地面上，周围散落着档案与卷轴，地面上则全部是潦草的字迹和模糊的图样。
　　艾薇冲他飞快地说：“感谢你，在这里我至少完全了解了过去。”之后她和天空之城直接，也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我想你并没有了解。”老人家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冲艾薇说，“艾薇小姐，其实我同意你的看法，亚德里安大陆，不应人为去关闭任何一条通道，但也不应人为去打开——”
　　艾薇：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按照各方说法，北方地下城确实存在着通往下层位面的通道——可是通道自从上次封闭之后，就还没有打开。
　　“你说的没错，上层位面也不应再维持这种虚假的形象——将来在那个位面生活的所有人，都会从他们在自己心里搭建的‘天空之城’里直摔下来，摔得凄惨。”
　　“所以，不妨让我来结束这一切——”
　　精灵老人须发洁白，老态龙钟，所以艾薇完全没想到他行动竟然这么迅速。一错身，老人已经越过艾薇身边，冲着她一路辛苦爬行上来的木制阶梯送出一枚火球。
　　“你疯了！”艾薇拔高声音，一声尖叫，出手想要拦的时候，对方的火系魔法在她面前释放出一道无与伦比的明亮光线。
　　“轰”的一声巨响。
　　如果天空之城此刻有人从主物质位面往通天塔方向眺望，就能望见通天塔的阁楼窗被一道火光照得透亮。
　　相反，如果有人住在上层位面，就能发现他们一向从不在意的城市边缘，天空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火光，一座高塔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上层位面的居民们纷纷聚在一起，突然有些人指着那轮廓高声说：
　　“快看，那不是通天塔吗？”
　　可是通天塔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方位？
　　上层位面高贵的居民们登时都傻了——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终于悄悄地裂了个缝儿，随即碎了个没边儿。
　　*
　　艾薇傻了眼：刚才发生的转折太剧烈了——她没想到老家伙竟然在一定程度上同意她的想法，但也没想到这家伙做得这么决绝，竟然直接点着了通天塔里的木制阶梯？！
　　这操作她也很佩服的，另外……为什么大陆上会火系魔法大佬这么多呀！
　　通天塔里阶梯从上到下都用的是木板，用铁钉直接钉入塔身石墙。老精灵点燃了木阶梯，等到阶梯燃尽，热度自然就传导到塔身。先不说这塔会不会倒，什么时候倒——艾薇和这老家伙已经完全没有出塔的机会。
　　她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老人家的举动是一举多得，烧掉给上层位面制造幻象的通天塔，顺便也困住她。这样她就没办法回她的地下城，打开那条通往下层位面的通道了。
　　艾薇立即坐下来，先伸手抱住了她的手提箱，将这盛满压缩魔晶的箱子紧紧地控制在身边，然后冒着腾腾升起的浓烟她在与老薛商量：
　　“我能联系上小恶魔吗？”她问。
　　“我试试——”老薛说，过了一会儿反馈说，“可以，他是地下城的临时居民，可以联系，但是您不能完成向他发布任务之类的操作。”
　　艾薇说：“那好，你让他现在就想个办法，把我从这塔顶上带下去。否则地下城的那条通道，他就想也别想了。”
　　老薛想了想说：“恶魔的膜翼能够支持自身重量飞行，但是要多带一个人恐怕做不到。”
　　艾薇笑道：“所以才让他自己想办法。”
　　哪怕是让格林因地制宜地做一朵降落伞，艾薇猜想这小恶魔为了那条宝贵的通道，应该也是能做得到的。
　　“我这就去办！”老薛说话也不带含糊。
　　艾薇终于舒了一口气，转头来看木阶梯的情形。她见到精灵老人正喜滋滋地坐在阶梯边缘，低头望着火光闪烁，黑烟升腾的塔身，一边笑一边嘟哝：“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艾薇嫌恶地将眼光扭开——老头子的做法到底是触怒了她，牺牲他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算这回老人连他自个儿也饶上了，可还是无法消减艾薇对他的厌恶。
　　唯一幸运的是火势暂时没烧到阁楼上来，她还有点时间自救。
　　过了大约半小时，通天塔的火势已经非常猛烈，整座天空之城的人都已经聚在塔身之下，主物质位面的人在担忧通往上层位面的“通道”是否就此报销，而上层位面的人则正在接受观念上的剧烈颠覆——他们和另外一个能量场的居民一样，实际上住在同一个水平面。
　　老薛突然提醒：“艾薇，看，南方！”
　　艾薇循声望去，入眼的是两个小点，一大一小，一红一黑。她又看了片刻，突然难抑惊喜，径直爬上通天塔空空荡荡的窗台，用力挥动双手。
　　“多罗，竟然是多罗！”
　　艾薇觉得自己眼中有泪水，正在夺眶而出的路上，笑容却难以收敛。
　　有什么能比看到她家小龙一夜之间长大，由“猫”成龙这事儿更加令人激动的呢？
　　随即她的笑容就变得古怪起来：艾薇看见了她家龙身边的小恶魔。
　　这格林不是向来最怕龙的吗？


第130章　
　　“多罗——”
　　艾薇万万没想到；　她被困通天塔，向小恶魔格林求援；　格林竟然千里迢迢找来了她家的龙。
　　她冲天空一声大喊；　突然想起：在执政官官邸的方厅里，也是有多罗的画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还记得这个名字，才给自家小龙取了“多罗”这个名字。
　　她家的小龙成长为巨龙已有征兆；　如今能在天空振翼翱翔是她期待已久；　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是格林能把她家龙带来这令人异常惊讶——格林一向怕多罗；　是那种见到了就会落荒而逃的怕。今天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龙前来。
　　另外北方地下城距离天空之城路途遥远，如果坐四轮马车要走上好几天的时间。多罗又是怎么做到在超短时间里就飞到天空之城上空的呢？
　　很快小恶魔就抵达了——格林远远地看见了通天塔上的艾薇，在空中拐了个弯；　冲通天塔直冲而下；　飞快地从艾薇身边略过；　一跃而入落在塔内的阁楼上，瞬间滚开，离窗户远远的，缩在阁楼一角。
　　龙随后而至，冲着艾薇亲热地“嗷呜”一声，一对尖锐的龙爪紧紧扣在窗棂上，巨大的龙首从窗外探进来，眼睛黑黑亮亮的；　正在管艾薇要“爱的挠挠”。几天不见，龙的体型似乎又大了不少，现在艾薇伸出双臂都几乎难以环抱它的脖子；　可是艾薇伸手去“挠挠”，多罗还是一脸惬意的表情，那小眼神依旧是以前喜欢钻到她怀里，或是挂在她脖子上当“围脖”的小龙。
　　“这是……”
　　精灵老人一见到多罗，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骨碌起身，扑到窗前，睁大眼凝望着眼前的龙，浑浊的眼神中终于出现几分畏惧。他喃喃地道：“这个大陆已经多久没有见到巨龙了啊……”
　　待再看清楚龙的形态，老人愈发惊异地问：“这是……巨龙多罗？”他满眼怀疑，眼神在龙身上瞟来瞟去，“真的是巨龙多罗，那么龙骑士……龙骑士他难道也……”
　　艾薇板着脸：“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老薛没来。”
　　她猜她家的龙骑士埃尔德文此刻应该还在9F“孵化”，等待地下城达到足够的等级。
　　还没等精灵老人闹明白“老薛”是哪位，艾薇身后的小恶魔已经开始跳脚：
　　“达尼洛，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好好的通天塔你烧它干嘛？……”
　　达尼洛？——艾薇对这个名字倒也有点儿浅淡的印象。她记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完全没有恶感，想必过去对此人的态度相对中立。只不过在今天这一推一烧之后，这个叫达尼洛的老精灵已经上了她的黑名单——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理智清醒的头脑，这种老而昏庸的家伙，精神状态又不稳定，不明白为啥天空之城的执政团体能容他这般胡闹。
　　看来天空之城是真的不再适合执政整个亚德里安大陆了。
　　正想着，艾薇突然感觉到脚下发生轻微的震动，地面略有些倾斜。她抱住多罗的脖子，探出头向地面张望，只见地面上人头攒动，正在忙不迭地向后退去。
　　随着内部木制阶梯的燃烧，通天塔的塔身受到了影响，正在慢慢倾斜，常年风化的塔身表面此刻有碎砖碎石簌簌地向下掉落。
　　天空之城的居民们原本聚在这里围观这场天空之城前所未见的灾难，但转眼又见到了在大陆久已绝迹的巨龙，别是另一番心情，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此刻眼见着通天塔即将倒塌，人们纷纷尖叫着向四周退去。
　　艾薇回头瞅瞅小恶魔格林，格林当即对她献上谄媚的笑容：“您看，我这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又得奋力克服我心中的恐惧，终于把龙给您带来了，您可是答应我的……”
　　艾薇一板脸：“这些回头再说。”之前骗她的账都还没算完，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小恶魔。
　　不过她倒是想明白了一点：“你是把龙用传送门运来的吧？”
　　小恶魔借助他的隐身衣或者是隐形结界，应当是先回了北方地下城，在那里找到了龙，把龙引上传送门，带到天空之城附近——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龙从那么北的地下城带来。
　　“您真聪明，”格林一想到将来与艾薇的合作，一对小眼睛就闪闪发光，“我先把龙带去了甘泉镇，然后它就冲着这边飞过来了。”
　　对于巨龙来说，翱翔是它的天性，是保存在它血脉里的本能。一旦拥有了广阔的天地，多罗起飞是自然而然的事。
　　只是格林竟然有这胆子，和巨龙待在同一座传送门里，而且小龙现在已经长成了这么大只，传送门轿厢里他俩应该还挺挤的，真够难为小恶魔的。
　　身为恶魔，格林相当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就猜到艾薇在想什么，赶紧在脸上写满一脸委屈，说：“我这可已经是尽最大努力克服我内心的恐惧了——艾薇小姐，看在我这么拼命地挽回，您千万别计较之前的事……再说了，如果没有我，您不还得被达尼洛摔一后脑勺的么？”
　　艾薇想想也对：老精灵把她从传送门上推了下去，小恶魔恰好于那时“做局”，结果让艾薇免去了这一次被摔的痛苦。
　　但是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小恶魔，“之前你和晨曦地下城领主联手做局骗我，只是要把我骗到晨曦地下城去吗？”
　　“撒旦在下，为我作证，”格林的右手笔挺笔挺地指着地面，“我只是想请你去下层位面，想带您去那里看看，好坚定您的心意，帮我打开您地下城的那条通道。”
　　艾薇不大相信，说：“你就吹吧！”
　　一阵热风吹过，两人脚下又都同时一阵明显的晃动。
　　格林苦着脸说：“您能别再提‘吹’这个字了吗？……另外我好不容易带了龙来，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详谈细节好不好？”
　　格林说话的过程中，通天塔塔顶的倾斜也越来越明显，就算是这时有人能止住塔身的火势，这座塔也必倒无疑。
　　不走不行了，艾薇立刻转身，先提起了她好不容易才提上这么高层的手提箱。
　　小恶魔已经从阁楼上另一扇窗中飞了出去，身后膜翼怒振，悬停在空中等待艾薇，但是离龙远远的。他虽然成功地把龙带来了这里，可依旧无法抑制对龙这种生物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艾薇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达尼洛。年迈的精灵精疲力尽地坐在阁楼的地面上，他身边散落着无数卷轴、档案和文件——这些东西曾被从大陆各处搜集而来，并且秘密地保存在上层位面，但现在眼看就要付之一炬。
　　小恶魔在窗外看见了艾薇的眼神，当即大声提醒：“您如果想带，就带上一两件赶紧走吧！我虽然没法儿支持一个人的重量，帮您提两个卷轴还是可以的。”
　　谁知艾薇将手里的箱子向格林一递：“来，帮我提着。”
　　格林在空中一接箱子，身体登时向下一沉，“这么重啊！”小恶魔一声哀嚎。
　　艾薇哪管他的抱怨，她一转身，就去拽了老精灵的胳膊——达尼洛放了一把火，烧着了通天塔以后曾一度陷入癫狂，但此刻他颓然坐倒在地面上，眼中透着万般落寞，正喃喃地嘟哝着：“果真是因为‘落差’吗……”
　　早先艾薇曾经反驳这位精灵老人的说法，说当年天空之城做出决定关闭北方地下城乃是因为承受不了心中的“落差”。一旦细想这句话，达尼洛竟然越想就越觉得有道理，精灵老人登时对天空之城不再有信心。
　　“活了这么久，却只有亲眼看见‘天空之城’渐渐没落，成为‘失落之城’……”
　　寿命长也有寿命长的问题，达尼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见证了世事变迁，不同种族的好友、同伴都已经悄然离世……只留他一个人还在这世上，郁闷地活着，并且终于意识到天空之城的衰落实际已不可逆转。
　　所以，这过分长的寿命对于达尼洛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因此在通天塔倒掉之前，达尼洛可从来没有想到自己需要先行离开。
　　艾薇却顾不上达尼洛的多愁善感，伸手将老人家的胳膊一提，大声说：“跟我走！你损坏天空之城的建筑却不肯赔偿，到时候执政官把这锅扣我头上！”
　　她拖着达尼洛的身体攀上窗台。多罗开心地嗷嗷直叫。艾薇却瞅瞅多罗的小身材——虽然它已经长成为一只“巨龙”了，可是看起来还是有些单薄，不像是能同时负荷两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