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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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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嗤之以鼻:“回了雒阳,想吃甚吃不到?”
  跟大富大贵的人计较这种事果然无趣,我乐得收回。待得吃完,仆人正将食盘和残骸收走,外面忽而有人进来,说钟离县的县长马韬求见公子。
  我擦着手,听得这话,愣了愣。马韬耳朵倒是灵,这么快就得了风声。
  公子亦露出诧色。
  “县长?”他问,“可知何事?”
  从人道:“不曾说。”
  公子上次去河西时,路过各处州邑县乡,也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官吏慕名求见,最大的还有太守。但他向来厌烦应酬,统统回绝不见。
  正当我笃定马韬也会受到一样待遇的时候,公子却道:“如此,请他入内,在堂上等候便是。”
  我讶然。
  公子却对我道:“霓生,随我去更衣。”说罢,起身往后室走去。
  “公子要见这位县长?”到了室中,我一边给他更衣,一边忍不住问道。
  “嗯。”公子说着,看看我,“你识得他?”
  我忙道:“不认得。我是看公子从前不喜欢与郡县官吏来往,故有此问。”
  “从前是从前,去河西时每日赶路,自是无多精力应酬。”公子伸展着手臂,任由我系上衣带,“如今时日宽裕,见一见无妨。”
  他这样说,我亦不多言,给他束上腰带,又整了整衣摆上的褶皱。
  公子朝镜中看了看,觉得齐整了,朝堂上走去。
  马韬已经等候在了那里,坐姿规规矩矩。
  见公子来到,他忙从席上起身,向公子恭敬地一礼:“下官马韬,拜见君侯。”
  此人果然机灵。我想。公子是什么爵位都打听清楚了。
  公子微笑:“县长来此,未及远迎,多有怠慢。”
  马韬忙道:“是下官唐突!下官惭愧,刚刚方得知君侯到了鄙县,竟未及为接风招待,君侯勿怪为幸!”
  “我今日到钟离县,乃为私事,不敢叨扰府上。”公子道。
  马韬笑眯眯地与公子寒暄起来,说话客气和蔼,仿佛一个老实人。
  我将一杯茶呈到他面前的案上,他亦满面谦和,全然没有白日里的架子和气势,看那样子,也如乡人一般未曾认出我。
  马韬显然颇懂得应酬之道,不须得公子多言,已经自顾聊了起来,
  他提到当年虽先帝征战时,曾给皇帝和长公主当过护卫。
  “当年公主下降郡公之时,下官还曾效劳车前,至今已有数十年矣。”他感叹着,对公子道,“公主当年待下官一向和蔼,下官时常感念。只是离开雒阳多年,不知公主和郡公如今身体可好?”
  公子看着他,笑了笑。
  “母亲与父亲皆身体无恙,谢县长挂念。”他说。
  马韬颔首:“如此,下官便心安了。”
  公子道:“不知县长怎得知我来了此地?”
  马韬笑笑,道:“钟离县城方圆不过数里,城中但凡来了些新鲜人物,不出半日便可传遍周遭。君侯之名乃世人皆知,闻知君侯驾临至此,县中士人皆已争相传颂,下官岂有不知之理?”
  公子颔首:“原来如此。”
  马韬道:“不知君侯驾临鄙县,所为何事?如有须得下官出力之事,必义不容辞。”
  公子莞尔,道:“无甚大事,我来此,乃是为拜谒一位故人之墓,不想惊扰了县长。”
  “哦?”马韬问,“未知君侯有哪位故人在此?”
  “便是云巨容云公,他的墓在三十里外的云氏田庄之内。”
  我不禁看了看公子。不想他不但在马韬面前提起了祖父,在把他列为了故人。
  如我所料,马韬露出些许吃惊:“云公?”
  公子察觉他神色变化,道:“县长亦识得云公?”
  马韬笑了笑,道:“不瞒君侯,今日下官在县府中处置了一事,亦与这位云公有关。”
  公子道:“哦?”
  马韬道:“君侯可知云公的田庄之事?”
  公子颔首:“知晓。”
  马韬道:“说来不巧,就在今日,有一位从益州来的云氏寡妇,到县府中将云公的田产买去了。”
  公子讶然:“哦?”片刻,他忽而看我一眼。
  “今日我到田庄之中时,也曾听乡人说起此事。”公子道,“可知那云氏妇人的详细来历?”
  马韬道:“下官看了那妇人的籍书,是益州汉嘉郡徙阳县人士,是家中独女。她父亲曾在成都经商,是云公族侄,听闻了云公田产没官之事,唯恐落入外姓,派云氏到钟离县来赎买。”
  公子沉吟,道:“如此说来,亦是出于情义。那妇人如今何在?”
  马韬道:“她说她父亲卧病,这边事宜操办完毕之后,便要返回益州。故而今日立了券,她便回田庄中分派事务去了,君侯今日在田庄中,不曾见到她?”
  我虽笃定此事不会露馅,闻得此言,心还是提了一下。
  公子道:“不曾。”
  马韬露出诧异之色,片刻,笑笑:“想来是错过了。”接着,他忙补充道,“若君侯欲见云氏,下官这就派人去将她寻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叹气,为那多给的五金肉疼。原本想着这狗官收了好处能多行方便,不想转脸就要卖我。
  公子没有答话,似在思索,却瞥了瞥我。
  我愣了愣,片刻,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轻咳一声,摇摇头。
  公子的目光匪夷所思,随即对马韬道:“不必劳烦。既无缘见面,错过亦无妨。云公田产既重归云氏名下,想来他在天有知,亦可安心。”
  马韬颔首,答道:“下官明白。”
  又寒暄了一阵,马韬向公子问起明日的去向。公子道:“我离家多日,如今既已祭告完毕,明日便启程回雒阳。”
  马韬道:“如此,明日下官在署中设宴,为君侯送行,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公子道:“县长好意,却之不恭。然明日我欲一早启程,只恐无法赴宴。”
  马韬露出些失望之色,但稍纵即逝,干笑一声:“淮南往雒阳路途遥远,君侯早些启程亦乃应当。”
  他颇为识趣,说罢,看公子露出些许倦色,又客套了两句,告辞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心中松了口气。
  幸好公子及时打住,不然这个马韬要是真的派人去寻云兰,只怕事情要另生枝节。
  回头,却见公子抬手嗅着手指,一脸嫌弃。
  “怎么了?”我问。
  “这手上怎还有蟹腥味?洗也洗不去。”公子皱眉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


第63章 离乡
  客舍中的人按照我的吩咐; 取了清醋来。
  我将醋倒入公子洗手的温水中; 用巾帕搅匀,端到公子面前。
  “公子伸手出来。”我说。
  公子没说话,依言伸出手。我坐在一旁,将他的手浸入水中,用巾帕给他细细擦拭。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手指修长,却并不细弱; 也不像许多男子那样骨节粗大。因为平日练武; 他的手掌上有一层薄茧,但这大约只有我知道; 丝毫不影响他的精致之感……我忽然发现; 我平日虽也给他洗手; 却不似今日看得这般仔细。
  “霓生。”正当我走神,公子开口道,“你为何不想见那云氏?”
  我抬头,只见他看着我。
  “公子希望我见她么?”
  “不过觉得你还是见见为好。”
  “为何?”
  公子道:“那是你祖父的田庄,与她认识认识; 知道落在了何人手中; 将来你想去赎亦有去处。”
  我原本觉得他能为我着想,十分感动。但听得这话,不禁捏了一把汗。公子倒是想得周到; 竟连我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猜到了。
  我不以为意; 道:“将来是将来; 无论谁是主人,那田庄总在,怎会找不到人?”
  “哦?”公子目光玩味,“你现在倒是无所谓,我先前说替你赎,你怎不肯?”
  我不打算再跟他在这事上鬼扯下去,糊弄道:“公子又忘了,这田庄在云氏手中乃是天意,我不过遵照行事罢了。”
  他不满道:“霓生,我每次与你说到要紧之处,你总说问卦。”
  我眨眨眼:“公子切莫瞧不起问卦,我且问公子,先前我曾说这田产必不会落在他人名下,准是不准?”
  公子“哼”一声,没说下去。
  他虽对鬼神之事仍颇有微词,但自从河西之后,这招对付他总有奇效。
  我看着他一脸别扭的样子,心中暗笑,只觉越看越顺眼。片刻,我将醋水换成清水,给他再洗了洗手,道:“公子闻闻看,那腥味还在么?”
  公子将手指抬起,嗅了嗅,眉间倏而展开。
  马韬走了之后,再无旁事打扰。
  我和公子都奔波了一日,各自疲倦,回到房中之后,我便给公子张罗沐浴安寝之事。
  青玄的确不会拾掇,给公子的准备的日用之物短少得厉害。我为公子找换洗的里衣,发现上下衫不是一套;想给公子准备兰汤,发现香料已经用完了。
  公子却无所谓,说区区里衣,穿在底下也无人知晓,没有兰汤清水也无妨。
  这不是第一次,自从河西回来之后,公子对许多东西都不似从前般讲究。
  我好奇地问他:“公子从前不是说,居不可无香,沐不可无兰么?”
  “那是从前。”公子倚在凭几上,不以为然地翻着书,“难免遇到讲究不得的时候,这般苛求做甚。”
  话虽在理,不过我还是颇为同情那些因为公子各种讲究而追捧他的人,不知道他们若得知公子已经不再像他们想的那般精致,该如何再说他好话。
  白日奔波了许久,我甚是疲惫。待得公子沐浴过了,我也去洗漱。
  待我磨磨蹭蹭了许久,再回到公子房里查看时,发现公子还没有睡。
  他拿着一本书坐在榻上,正慢慢翻着。
  “公子怎还未睡?”我问。
  公子答道:“你还未给我掐背。”
  我:“……”
  他还说不必讲究。
  这些日子我自在惯了,已经忘了要做这事。
  公子十分自觉地背过身去,催促道:“快些,做完便歇息。”
  仿佛是我强迫他一样。我只得走过去,站在榻旁,给他揉起肩膀来。
  许是这些日子都在路上奔波,他的筋骨似乎比上次又结实了,我只得加重些力道。公子看上去似无所觉,一边任我蹂躏,一边悠哉地翻着书。
  我看着他,忍不住道:“公子,日后还是让青玄来吧。”
  “嗯?”公子头也不回,“为何?”
  我说:“青玄是男子,力气比我大。”
  “他前两日也给我掐过。”公子轻哼一声,“比你还笨手笨脚。”
  我心里翻个白眼。青玄怎会连掐背都掐不好,他一定是故意的。
  公子瞥我:“你不愿干?”
  “不过问问。”我忙道。这时,我想起一事,岔开话,“公子此番出来,可告知了长公主和主公?”
  公子道:“告知了。”
  “便说是来淮南?”
  “非也,我说去谯郡。”公子翻着书,“祭祖。”
  我:“……”
  “谯郡就在豫州,我等回程会路过。”片刻,公子补充道。
  这话确实,淮南回雒阳的路上,可借道去往谯郡,倒是不算远。但公子去了什么地方,想瞒过长公主是不可能的。
  我说:“公子这般行事,不怕长公主和主公怪罪?”
  “嗯?”公子反问,“怪罪又如何?”
  我:“……”
  的确不能如何,连违背家中意愿跑去从军,桓肃和长公主暴跳如雷,最终也没能拿他怎样。倒是我,长公主大约会觉得我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拐跑了他的宝贝儿子……
  公子大概是看我没说话,以为我对此有虑,道:“有我在,他们也不会为难你。”
  我笑了笑,道:“我知晓。”
  心想,他们要是想为难一个奴婢,可以有无数的方法不让你知道。公子能这般无忧无虑真是好。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找什么人就找什么人,从来不必像位卑者那样那样思前想后,甚至要为得到主人多一些眷顾而如履薄冰。
  不过说实话,这想法让我心中痒痒。我巴不得长公主迁怒于我,以为留着是个祸害,等我挣够钱要走的时候,她能够痛快放手。这样,我就能继续将手上的地契自买自卖,正大光明地回到田庄里……
  想着这些,心情不禁飘飘然,精神愉悦。
  许是白日里太劳累,我一边给公子揉着肩,一边连打了几个哈欠。
  “你今日做了何事?”公子转头看我。
  “未做何事。”我说。
  “头低下些。”他说。
  我不明所以,把头低下。却见公子忽而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把我吓一跳。
  “也未见发热。”公子疑惑地看着我,道,“你去河西时,时常每日奔波也不见疲色,今日怎这般不耐累?”
  他的手指温暖,触感柔软。
  我想,那是因为我今日为了田庄的契书斗智斗勇,动脑子比动手脚累多了。
  “我也不知。”我无辜地说罢,又打了一个哈欠。
  公子看着我,露出无奈之色。
  “你去歇息吧。”他说。
  我自是求之不得,嘴上却体贴地说:“公子若还觉得,不若我去唤青玄来?”
  “不必。”公子淡淡道,“他来不如不做。”
  我勉为其难地应下,又尽职尽责地取来长衣披在公子身上,告辞而去。
  待得出门去,外面的凉风迎面而来,我打了一个冷战,可手上却是温暖。额头上,仿佛还留着方才触碰的痕迹,我不禁抬手想去摸一摸,可伸到一半,又打住。
  我深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傻瓜……我在心底对自己嗤道,自往厢房中走去。
  第二日一早,公子和一行人秣马整装,太阳升起之后,便启程会雒阳。
  马韬虽邀宴不成,但还是来了送行。他虽然对公子的身家打听了清楚,却显然没有摸对公子的脾气,不但领来了一群聒噪的府吏和乡绅文士,而且还妄图请公子抒发抒发感想,赋诗一首。
  公子自不会答应,不过他也比平时显得更有耐心,委婉地推拒之后,又与众人寒暄一阵,方才登车离去。
  望着钟离县的城墙渐渐远离,我心里又生出些惆怅。不知今日一别,下次再见到又该是何时。不过这一路来,老张行事颇是稳妥,那交托之事,对于他而言当是易如反掌。不过我还在陶氏那里留了一手,若老张出了令人生疑之事,陶氏定然会让人给我捎信。而最安心的,自然是契书。它如今实实在在地拿在了我的手上,木已成舟,料得不会出什么乱子。
  公子此番终于如愿以偿,带上了他的青云骢。
  上次他去河西的时候,严词拒绝了长公主给他安排的大队仆从。所以,青云骢这般娇贵的马,自然也只好留在了府中。这对于公子是个大损失,他从得到青云骢起,就梦想着骑着它纵横驰骋。如今他来淮南,仆从中马夫杂役一应俱全,公子自然也可如愿以偿。据青玄说,离开雒阳之后,公子很少乘马车,每日都骑着青云骢。
  这当然是好,因为他骑马,我就能在马车里睡觉,不用在旁边伺候。
  回程的路上,公子兴致颇好。出了钟离县城之后,天气甚好,乡野景色亦不似雒阳萧瑟,仍有葱郁之气。公子坐在马车里,倚着凭几,时而看看外面的景色,时而翻翻书,神色悠然,却全无出去的意思。
  我忍不住道:“公子不去骑马么?”
  公子看我一眼:“为何要骑马?”
  我说:“公子带了青云骢来,莫非不就是为了好生驰骋一番?”
  他一脸无谓:“来路上驰骋过了,青云骢这些日子甚是劳累,让它歇歇也好。”
  我应一声,心想,公子倒是会为马着想。
  不过公子骨子里还是个风雅的性情中人,就算是匆匆出门,也不会忘了带上茵席茶炊之物。路上,每每遇见风景优美之处,他便停下来小憩一番。
  从前出门,他喜欢也喜欢这样,不过公子乃内秀之人,讲究独自赏景修身养性。而现在,他有些不一样,话变得多了起来。
  我在旁边烹茶的时候,他总要问东问西,比如这是个什么地界,当地风物如何,有何来历。或者问我从前有没有来过,何时来过之类的。
  “公子问这么许多,是喜欢淮南么?”我好奇地问。
  公子道:“常言百闻不如一见。我足迹至此,却对身处之地一无所知,岂非白来?”
  他雅会去多了,什么事也能扯些道理出来,我不置可否。不过看他这般悠哉的样子,我愈加确定,他是因为雒阳太无聊才跑出来的。
  一行人离开钟离县之后,即沿来路北上,往豫州而去。未出两日,进入了汝阴地界。
  因得要去谯郡,道路与我来时走的并非同一条。但过不久,仍然可看到荆州的流民,三三两两,有的就躺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公子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神色沉凝。
  我看看他,犹豫片刻,问道:“公子,表公子身体如何了?”
  “嗯?”公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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