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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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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嘘!”他旁边的人忙道,“莫乱说话。”
  “怕甚。”旁边另一人带着酒气,一摆手,“放心好了,听说如今汝阴郡府连俸禄都发不齐,哪里还有人来管我等说甚。”
  “想得天真。”那人喝一口酒,嗤道,“就是连俸禄都发不齐,说话才须得小心。岂不闻那些人敢在县城中明目张胆拿人,随便开个罪名,便让家人拿钱去赎。”
  “有这等事?”
  “骗你作甚?昨日我在城中才亲眼看见的。”
  “啧啧……我听说黄遨还劫富济贫,这些污吏,连反贼都不如。”
  “说到黄遨,这豫州的流民也未必真去投了他,说不定都回荆州去了。”
  “哦?去荆州做甚?”
  “去投明光道啊!明光道如今在荆州可是了不得,有钱有粮,听说好些豪强官府还须得上门讨好。”
  “这么了不得……”
  “什么明光道黑光道,你们就是嘴闲的,什么不能说便说什么。”一人打断道,“吃酒吃酒!”
  那几人应和着,将话题撇开,继续喝酒吃菜。
  我在一旁喝着茶,心中却是疑惑。
  时隔三年,我两番来到豫州,都能听到荆州的明光道。如今看来,却是比从前势力更大。明光道的名号,我在海盐也听人提过,不过都是些我知道的旧事。当年,我以为他们不过是像所有的这道那教一般,靠着布施的善名,拉拉信徒敛敛财,过一阵子,不是被官府打压作鸟兽散,就是因财路出了问题而销声匿迹。未曾想,他们竟是有愈加坐大的意思。
  蓦地,我想起了曹叔和曹麟。若无意外,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荆州,做那不让我知道的生意。当年我与他们做过几回事,心里便有些隐隐的预感,他们做的事,说不定也跟着神神秘秘的明光道有些牵扯,尤其是看到老张和那个叫夏侯衷的土匪头子打交道之后。
  心底转着各种念头,我让伙计将我的水囊灌满水,付了钱,继续上路。
  豫州匪盗仍多,我为防生事拖累,不敢大意。纵使会因此拖慢日程,我也不敢夜行,每日都在驿站歇息,清晨跟着大队的人马一道上路。也因得如此,往北走的一路上,我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消息。
  除了有朝廷的和那个明光道的,他们议论得最多的却是夏侯衷和汝南王。
  夏侯衷仍在豫西一带扎根,对于豫州人来说,比起冀州的乱事,他们更愿意谈论这个匪首。原因无他,乃是朝廷近来也对豫西讨伐了一次,领兵的人,是三年前那个被夏侯衷劫了田庄的汝南王。
  他领着三千国兵,联合豫州都督高阳王所率的七千兵马进攻夏侯衷,可惜中途出了皇帝亲征之事,高阳王须得坐镇陈县,撤回了兵马。但汝南王却甚是好面子,不肯收手,领着自己的三千兵马硬着头皮去打夏侯衷。结果不但全军覆没,他自己也中了一箭,若非手下人救得及时,已经殒命豫西。
  此事在别处,自然比不得皇帝亲征冀州更大,无人在意。但在豫州,人人都视为乐事一件,津津乐道。
  “我看这夏侯衷着实了不得,若是在冀州和那黄遨合作一处,只怕连圣上亲征也拿不下来。”有人如此评价道。
  我对夏侯衷毫无兴趣,不过让我振奋的事,同行的人里,不少人近期都去过司州,还有去过邺城的。他们很肯定的告诉我,公子就在邺城。
  我放下心来,进入司州地界之后,随即往北。
  邺城在前朝便是粮草囤积转运的要冲,有通漕船的运河延伸四方。我到了黄河边,将马匹换了钱,找了船,走水道去邺城。
  “这位郎君,你去邺城做甚?”那船户见我给足了钱,眉开眼笑,将我打量着,“去寻人?”
  我看了看他,道:“足下怎知我去寻人?”
  “不是去寻人还可做甚?”船户摇着橹,道,“圣上亲征冀州,到处是征兵的,征到的人都送去了邺城。”
  我了然。
  “郎君是去寻兄弟?”船户问。
  我想了想公子,不禁微笑。
  “不是。”我说,“去寻我家里的。”
  船户讶然:“郎君的妇人在邺城?”
  我不欲多说,指了指天空,道:“足下还是划快些,就要天黑了。”
  船户笑了笑:“天黑怕甚,横竖要住上一宿,我这船中吃食被褥都有,保管郎君住得舒服。”


第153章 邺城(上)
  天有些阴; 傍晚,天色黑得很快。
  离邺城还有数十里的时候; 船户寻了一处水岸,将船靠上,用缆绳系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
  我望了望四周,道:“怎选了此处?前后连个人家都不见。”
  船户一边拿着炊具去岸边生火烧食,一边道:“这地界荒得很; 天又要黑了; 且再往前水流湍急,不好行船。郎君将就一宿; 到了天明我等便继续赶路,明日午时前便可到邺城。”
  我了然。
  没多久; 船户把饭食做好。我端着碗; 到船尾去赏景吃饭,吃完了再走回来,将空碗还给船户。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岸边点起的篝火,照得四周草木和河水影影绰绰。
  夜风渐凉; 船户从舱里取出被褥来; 对我说:“郎君今日赶路累了,在这舱中早些歇息。”
  我点头; 看了看他舱中的物什; 道:“足下这只有一人的被褥?”
  船户道:“哦; 这船舱小; 只够放一人的。”
  “那你铺盖何物?”我又问道。
  “我么?”他笑笑,一边替我将铺盖摊好,一边说,“郎君真是个体贴人,我等粗糙日子过惯了,在篝火边上睡睡就是了。”
  “如此。”我也笑笑,不再客气,躺到船舱里去。
  这船上前后有帘子,拉上可避光遮风。夜色越来越深,除了篝火的光亮之外,伸手不见五指。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吹得草木飒飒,水波起伏。
  船微微摇晃着,仿佛摇篮,催人困倦。
  我正打着盹,忽然,听得那河水的波浪声中,掺入了一丝异响,仿佛有人踏上了船板。
  “郎君,睡了么?”只听船户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我没答话。
  过了会,又听他道:“郎君?”
  我仍不出声。
  未几,那放下的帘子被拉开,岸上的篝火光透了进来。
  我坐在另一头的帘子后面,从缝隙里窥觑着。出乎我意料,出现在船舱外面的却是两个人。
  仔细看去,一个年轻模样的是那船户,另一人则是个彪形大汉,一身黑衣,面上用一块黑布蒙着口鼻,像是个正经来劫道的。
  “四伯,”只听船户的声音有些犹豫,“真要做?”
  “莫犹犹豫豫似个妇人。”那大汉不耐烦道,“你药都下了,为何不做?他现在睡得似死猪一般,你去将他结果了。”说着,将一把刀塞到船户手里。
  这声音听得有些耳熟,我想了想,记起来。先前在黄河边找船的时候,因得寻船的人多,我一时找不到。不久,有一个笑起来满面横肉的人来揽客,这船就是他带我去的。我当时正急着去邺城,见这船也算不错,便定了下来。
  现在再看此人,身形与那大汉别无二致,应当就是同个人。
  心底叹口气。我以为我一路小心,能够安然到邺城,不料还是想得太简单。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闻出了那饭里蒙汗药的味道,很淡,但骗不过我。这下药的船户想来是个新手,把式太嫩。
  “要……要杀人?”船户不敢接刀,似有些着急,“四伯,不是说好了就劫财?”
  “蠢货!”大汉道,“这人要去的可是邺城,邺城里的都是军户!这人穿得一身破衣裳,但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哪里像个贫苦人?还有他那包袱,纵是装得好也难逃我眼力,沉甸甸的,必是有些财货。这样的人,若是个什么官的亲戚,由着他活着去跟前告一状,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想,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倒是有些见识,想来是个匪盗老手,也不知手上攒了多少性命。
  “这……”船户仍有些犹豫,“四伯……我新来,不曾杀过人……”
  大汉唾了一口:“废物!”说罢,一把将他推开,自提了刀,走进船舱里来。
  我心底计较着,原本想用药粉给他泼面迷晕,但他用布蒙了口鼻,只怕效用不好。这是在船上,万一打草惊蛇被他反制,我是没处躲的。
  狭路相逢,他既是来杀我的,便也不须我客气了。
  只见那大汉钻进船舱动作颇为熟稔,就算船时不时摇晃,脚步也稳稳的,不见一点乱。不过这船舱毕竟低矮狭小,他须得弓着身,才不至于撞到顶棚。
  铺上,那被子隆起一长条,仿佛有个人蒙头睡在里面。而头的位置,就与我藏身之处隔着一道帘子。
  大汉大约已经认为我不会醒来,一把掀开被子。
  当他看到被子底下的包袱和枕头,愣了一下。
  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从帘子后窜出来,将手中的尺素从下往上插进了他的喉咙。
  纵然是光照不定,我也能看到大汉倒下时,脸上痛苦而不可置信的神色,捂着鲜血淋漓的喉咙说不出话。
  我不理他,径自出到外面,那船户大约不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跌跌撞撞跑下船去。
  “站住!”我喝一声,“我乃邺城都督帐下刑吏!再跑,我就让官府将你那寨中的人抓起来,一个个凌迟,把人头都挂到城门上!”
  这话果然有用,那船户不跑了,战战兢兢地在岸上双膝跪下,向我一个劲磕头:“好汉……好汉饶命!好汉明鉴,小人……小人就是怕好汉着凉,想去看看好汉睡得如何……那坏事都是四伯要做的,小人是受他胁迫!好汉明鉴好汉明鉴……”
  他说话语无伦次,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求饶,收了兵器,让他上前来,将前后之事一一交代。
  果然,这是一伙江洋土匪,有十几人,专在附近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虽人数不多,规矩却大,什么大伯二伯大叔二叔按资排辈,似个家族一般。这船户叫石越,冀州武邑人,原本是个佃户,这些年庄稼歉收,东家却一点不肯减租,闹得家徒四壁。今年冀州旱灾,父母饿死,石越无法,只得出来逃荒。为了讨一口吃的,被同乡带着到贼窝里落了草,跟着这伙江洋土匪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听着,有些后悔。公子的尺素,我平日当宝贝一般珍惜,没想到头一回用它,竟是在这等草寇身上。
  “好汉!公台!官爷爷!”石越痛哭流涕,“小人……小人误入歧途,但真的就跟了他们几日!小人不会打不会杀,他们就让小人冒充船户……小人真的以为他们只劫财!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说的话,我并不全然信。不过方才他既然不肯杀人,可见还是有几分良知,与那大汉不是同类。
  我想了想,道:“冀州不是有个黄遨?据说劫富安贫,赈济载明。你既然连落草都敢,怎不去投他?”
  石越目光动了动,随即哭丧着脸:“公台,那黄遨做的可是反贼的事,怎可与土匪般小打小闹比?如今圣上都亲征了,小人便是有十个胆子也敢去投黄遨!”
  我叹口气:“如此说来,你也算得良民。”
  石越忙道:“小人确实是良民,公台明鉴!”
  我说:“你起来吧。”
  石越犹豫了一下,起身来。
  “你也不必慌。”我语声缓下,“我等虽在官府用事,但绝非欺压良善之人。你只要将事情如实说清,是非黑白,自有定夺。”
  石越点头如捣蒜:“是是,公台所言极是。”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须得再问你。”
  石越忙道:“未知何事?”
  我说:“你驾船甚为熟稔,从前做过船夫?”
  石越道:“正是。小人叔父在渡口摆渡,小人自幼跟他学的驾船。”
  “原来如此。”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年轻人谁无过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事,作恶者既伏诛,我念你初犯,便不作追究。日后你要好好做人,如若被我撞见你再犯……”
  “不敢!”石越即刻道,“公台!小人发誓,如若再犯,定然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我欣慰而笑:“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去吧。”
  石越看着我,有些愣怔。
  “我便可走了?”他似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我似笑非笑,“想随我到邺城去一趟?”
  “不不!”石越如释重负,向我连连作拜,“小人这就告辞!公台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来生做牛做马在所不辞!”说罢,他似唯恐我反水变卦,转身飞一般地溜走了。
  虽了却一桩险事,但这般时节,着实教我有点为难。
  回到船上,这里除了我,就剩下一具死状难看的尸首。这般荒郊野外,我要去邺城,唯有继续用这船,故而只得先将尸首处置了。那大汉死沉死沉的,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拖出外头,丢到河里。
  这河水不浅,流速也不慢。那尸首甫一落水,便被水流卷走,漂了开去。
  那些被褥沾了血,也不能再要了,我用它擦净了船板上的血,也扔了下去。虽然处置了一遍,但船上仍能闻到血腥之气,我嫌恶得待不住,索性取出一件外袍穿上,到船尾去露宿。
  才裹着衣服躺下,忽然,我听到河上传来些动静。
  坐起身看去,却见是一艘大船从河面上驶来,上面火把光熊熊,将四周照亮。待得那大船近前些,我看到上面的旗子,愣了愣,竟分明是一艘邺城都督属下的兵船。
  正当我观望着,那船似乎也发现了岸上的火光,朝这边驶来。
  “船上何人,报上名来!”一个士卒在船头神气地嚷道。
  我除了自己的契书和云兰、倪兰的籍书之外,为方便行走,还伪造了另外几个身份。其中一个是兖州长垣人,身份是个家道败落的士人之子,以出门投靠亲戚的名义,去哪里都行。
  听我报过来路,那士卒并不为难,却要上这船上来看。
  “近来此地多有匪盗,我等奉邺城都督之名巡逻河道,遇得独停荒野的舟船,必要查验!”那士卒道。
  我听着这话,心中却是一动。
  “这船便不必上了。”我说,“我此去邺城,便是要见桓都督,还请各位官长带我同往。”
  那士卒神色错愕不已,未几,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走到船头,看了看我,皱眉道:“大胆,你是何人?桓都督岂是你相见便可见的?”
  我看着他身后,一笑:“我是何人,你不认得不打紧,这船上有人认得便是了。”


第154章 邺城(下)
  将官讶然; 顺着我的目光转回头。
  青玄站在他身后; 身量看上去比三年前拔高了不少。他的眼睛也盯着我; 目光疑惑。
  他从前见惯了我穿男装的模样; 如今就算多贴两撮小胡子; 料得他也能认出来。
  “青玄。”我微笑打个招呼; “多日不见,东院的喜鹊近来叫了不曾?”
  这话出来,青玄的面上骤然变色; 仿佛见了鬼。
  从前在桓府时; 我和他为互相照应,约定过许多互相提点的暗号。比如东院喜鹊叫了; 意思就是就是长公主那边有人来巡视了。正在偷闲的人听到这话,会赶紧装作在干活。
  “你……你是……”他瞪着我; 话都说不清楚。
  我不多废话,道:“桓都督可在邺城?我有要事见他。”
  那将官问青玄:“司马认得此人?”
  我听得这称呼; 心想果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青玄都当上司马了……
  青玄果然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 面上的异色很快收起,对将官道;“让他上船。”
  将官忙应下。未几; 船头放下绳梯,我背起包袱,爬上船去。
  方才喊话的小卒问将官:“那船可还要去看看?”
  那将官看看我:“这船是足下的?”
  “不是。”我说; “那是我搭乘的客船; 今夜本要在船上歇息一宿; 不过既然遇到了诸位,便不必再留下了。”
  将官往那船上瞅了瞅:“这船上就足下一人?船户何在?”
  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先前说闹肚子,许是躲起来如厕了。”
  “罢了,不必理会。”这时,青玄开口道,“时辰不早,回城吧。”
  将官应下,即令兵船在河上掉头。
  “你,”青玄转向我,冷冷道,“随我到船庐一趟。”说罢,转身走去。
  这兵船做得不错,想来是用作水军的头船,不但有船庐,还做得宽敞结实。
  我四下里张望着,跟着青玄走进去,刚想开口说话,却见青玄将门闩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青玄盯着我,神色紧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哂然,啼笑皆非。青玄还是像从前一般胆小,经不起吓。
  “是人是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说。
  “如何试?”青玄问。
  “你伸头过来,给我打一下。疼就是人,不疼就是鬼。”
  青玄:“……”
  “你……你真是霓生?”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激动。
  我将一根指头抵在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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