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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师父！”
　　他急切地喊道。
　　柴京彦不会出事了吧？
　　“喵~”
　　雪团跟在他身后，带有暗示地叫着。
　　“你知道吗？雪团？”姜勤风俯下身问他。
　　雪团领他走到窗边，叫唤几声。
　　姜勤风猛地推开窗子，风里夹着雪一拥而上，竟比平常冷上好几倍。
　　天地之间，积雪飞白，波澜壮阔，眼下发生的竟是仙境之巅最猛烈的一场暴风雪，遮天蔽日，不见光芒。
　　一定是出事了！
　　姜勤风干脆脱窗而出，直奔暴风雪最深处。
　　“师父……师父……”
　　他虽身负冰灵根，却在这暴走的大雪中冷得睁不开眼，却也咬着牙勉强行进，愈发笃定柴京彦为救他牺牲了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暴风雪的中心。
　　此时的姜勤风仿佛成了一个小雪人，头发里全是霜花，张开嘴都是满满的冰碴子，他好久没体验过冷的感觉了，竟然瑟瑟发抖。
　　但他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欣喜！
　　他找到了！
　　柴京彦站立在漫天飞雪中，黑色长发飞摇，身侧衣袍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那双沉黑的眸子比往常更要孤傲清冷，仿佛失去所有作为人类的情绪，成为一尊无情无欲的冰雕。
　　姜勤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他这副样子，鼻子一酸，心里难受，登时都快要哭了。
　　“师父、师父，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小徒弟了吗？”
　　小徒弟的声音夹杂在风雪之中，是那么朦胧模糊，是那么遥远不切实际。
　　柴京彦身形微动，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与姜勤风对视的那一刻。
　　只一眼。
　　小徒弟湿漉漉的眼睛，红通通的鼻尖，跌跌撞撞，依依不饶，踩在雪里，摔了一跤，一脑袋的雪，还是爬起来，逆着风雪，继续向自己靠近。
　　固执、倔强、不懂事，只是一场暴风雪而已，竟然难过成这副样子，柔弱成这副样子，真是令人、令人——
　　他……他……
　　姜勤风愣住，伸出右掌心，接住翩翩飞落的一片桃花。
　　桃花。
　　轰然一声，肆虐凶狠的暴风雪刹那静止，万籁俱静，只听得见植物发芽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你见过冰山崩裂，雪原坍塌，冻湖顷刻融化吗？
　　所有的雪、所有的冰都在消失，全部化成温柔的水啊，去滋润、去灌溉、去助长那些疯狂的、绮丽的、旖旎的、不该存在的花，从一枚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姜勤风目之所及，便会开花。
　　一大朵，一大朵，红如胭脂，粉似朝霞，仿佛从来没有机会绽放过似的，挥洒着无穷的生命力。
　　参天大树拔地而起，青草野花遍地生根，灿烂阳光从云层后播撒。
　　仙境之巅，开春了。
　　“吧嗒。”
　　一条枝桠竟然受不住繁盛桃花的压盖，从枝头断裂，落到姜勤风的脚边。
　　他把那枝花捡起来，走到师父身旁。
　　柴京彦此刻银发蓝眸，身处春日盛景之中，仿佛山间精怪一般。
　　他转过身，不敢面对自己的徒弟，却感觉姜勤风戳了戳自己的手臂。
　　“师父，送你花。”
　　【柴京彦·月下剑影】最后一个任务显示完成，一百二十个任务，五年的时间，竟如此之快。


第78章　二十三　柴京彦·梦游人间（4）
　　仙境之巅开春；　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柴京彦，不是姜勤风；　而是那些小聚灵兽。
　　说来可怜，除了幸运的柴十二跟在小主人身后东走西闯，这批猫崽子全都长年呆在雪窖冰天中；　不曾知何为草长莺飞；　何为春光明媚。
　　现在，它们正惊奇地睁大眼睛；　瓣嘴微张，尖耳耸立，观察眼中前所未有的春天。
　　疑惑的喵喵声此起彼伏，闹得见多识广的猫妈妈雪团好生苦恼。
　　喵~阿妈；　春天是什么？
　　春天……春天喵；　就是他在他心中随手播下一粒种子；　任由它悄然生长；　不经意就开满整个冰湖。
　　眼前是一大丛盛放的水仙花。
　　小猫崽谨慎地盯着它；　任其万般妩媚、千般芬芳；　也心生警惕，倒退几步，对未知的快乐感到些微恐惧。
　　它迟疑了半响，粉嫩的爪子抬了又放；　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欢喜；　后肢猛然发力；　一扑而上——
　　“喵！”
　　奶白色的花瓣飞了一整个猫脸；　金黄花粉抖落在俏皮的胡须上，惹得它阿秋阿秋地打喷嚏。
　　打完喷嚏，它甩甩脑袋，仰起短短的脖子向上看去。
　　此时，晴空万里，看不出一丝阴霾，偶有花瓣飘飞而过，落到它的头顶，温柔又缱绻。
　　原来仙境之巅不必终年冰冻，原来上清师祖不必永远孤寒。
　　原来，这就是春天。
　　从来和颜悦色的师父没理会他，姜勤风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气氛实在诡异极了。
　　“师父……你身上到底发生何事？头发变成银色了。”
　　他仔细打量片刻，察觉出柴京彦心情欠佳，连忙柔声补充道：
　　“我觉得好看得紧，如同皎皎月华一般。”
　　柴京彦终于转过身，在冰蓝眼眸的衬托下，他的肌肤愈发白皙，恍惚明珠生晕。
　　他冷冷地说：“我这是晋升了。不碍事。你也不必担心。”
　　他不会承认的。
　　身怀绝世灵根者自踏入空冥期起，便会拥有所谓的情动期，只要心动便会不自觉转化为情动状态，这可能是天道对天骄唯一的刁难了。
　　姜勤风还远远未到情动期，绝对不会知晓此事的真相。
　　只要他强撑着不承认，便是无事发生。
　　晋升？
　　姜勤风挠挠头，总觉得不太像，拿出卡牌，看看任务清单上有什么诡异的地方。
　　“……”
　　他没看错吧。
　　怎么全红了。
　　全完成了？在他昏迷的时候？
　　【为他受伤】这个任务肯定是在他挡林钟情那一剑时完成的，【阻他梦游】任务难道是因为他受伤触动了梦游中的柴京彦？原来他在师父心中这么重要啊。
　　姜勤风温暖极了，在心中感慨这伟大的师徒之情。
　　那……【见他情动】呢？
　　一开始拿到这卡，他也以为是像女玩家攻略男NPC那样走恋爱路线，不过经历【小白狗·十年誓约】、【江佑邻·以心换心】和【顾问之·欢喜冤家】等情缘卡之后，姜勤风也意识到这个攻略、这个好感度远远不限于恋爱的感情。
　　像是友情、亲情甚至宠物对主人的忠诚也包含在内。
　　所以，他做起【柴京彦·月下剑影】上的任务时，完全把它当成师生情的见证，真心实意地把柴京彦当作最好的师父看待。
　　【见他情动】这个任务。
　　他还以为是给师父找个师娘什么的，然后自己在旁边围观柴京彦情动。
　　现在的问题是，此时此刻此地，除了他和猫，好像什么其他情动的对象。
　　那边柴京彦全力压制心动情绪，就差一点点头发尖，就能把那讨厌的银发完全变回本来的颜色。
　　这边姜勤风艰涩地开口：“……师父，你这是情动了？”
　　柴京彦：“！！！！”
　　辛辛苦苦大半天，一句回到努力前。
　　不期然，他被徒弟当面戳破龌龊心思，心神大乱，面红耳赤，
　　“问题是这里没有其他的对象呀，奇怪，你不会是对……”
　　小徒弟的语气犹犹豫豫，还是没想通。
　　柴京彦：“你错了，我这是突破至大成。”
　　姜勤风百思不得其解：“不，如果是大成的话，你应该——”
　　柴京彦打断：“就是突破至大成。”
　　姜勤风：“……”
　　两人一高一低，无声地对视好一会。
　　姜勤风见他神色严肃又威严，听他语气凝重又冷淡，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催动视野里的卡牌翻来覆去地查看。
　　无解。
　　毕竟他除了卡牌上的那四个字，还真不了解何为情动期，更不明白为什么柴京彦如此坚决地否定，难不成……他喜欢他？
　　姜勤风为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感到可笑。
　　你瞧瞧面前这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屹立于天地之间，三境楷模，仙道之首，怎么会道心不稳，一朝从神坛跌落，自甘堕落地恋慕起自己的徒弟呢？
　　“好吧，那弟子在此恭喜师父得以突破？”
　　柴京彦听姜勤风终于不死缠不放，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隐隐有些失落与怅然。
　　“可是……”
　　小徒弟突然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推到高崖边，底下是万丈深渊，他却悬而不落。
　　姜勤风打量四周，春暖花开不说，四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芬芳四溢，教人怀疑方才的暴风雪全是幻象。
　　“仙境之巅，怎么变成春天了？还——到处都是花。”
　　少年话语拖长，像是顽皮的猫儿，他抬起手中遍布花朵的枝条，轻轻一嗅，雪白鼻尖与那花瓣轻轻接触，相得益彰。
　　“真香。”
　　柴京彦：“……”
　　仙境之巅所有景象生灵皆是他神识所化，他若放松，便是切断联系的常物，他若倾心，便与他相接相连。
　　明明小徒弟只是吻那桃花，他却心猿意马，觉得那柔软的唇瓣，像一朵雪花似的，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柴京彦活了千年，从来没有预见过如此甜蜜又痛苦的景象，忙不迭驱使所有的花瓣绕开姜勤风的身体。
　　从今日起，不管小徒弟再怎么难过，再怎么伤心，也只能成为仙境之巅的鬼见愁，花叶不沾身，蝴蝶、莺鸟也不会停驻在他的肩头，如果可以，柴京彦甚至不愿阳光照射至徒弟的身上。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姜勤风有个自私自利的师父，他生怕把神识落在那些无辜生灵上，借此掩藏肮脏的心魂，去碰触伦理纲常的底线。
　　他偏过头，终究还是说：“你的伤痊愈了，我送你出去。从今以后，我要闭关修炼，仙境之巅关闭，若我未召见你，你便不要再来此处。明白了吗？”
　　姜勤风抬头想要询问什么，但柴京彦此时的神情隐忍又痛苦，无声地封住他的喉舌。
　　“是，徒弟谨遵师命，不受您的召见，绝不擅入仙境之巅。”
　　柴京彦正要向往常一般用手轻轻抚上小徒弟柔软的头发，那触感极好，能够得到与抚摸聚灵兽完全不同的愉悦感——
　　但现在什么都改变了，什么都不复从前。
　　师祖大人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尖闪动。
　　“在你走之前，我送你一件防护的小玩意。”
　　姜勤风抬头，耳边响起系统提示。
　　“恭喜玩家成功接收装备牌【攻守防·护心镜】！玩家是否确认装备，查看详细信息？”
　　姜勤风粗粗一扫，只见卡牌上画着一面圆月形状的琉璃水镜，五彩斑斓，边缘雕刻昙花花纹，难以映出人之面影。
　　卡后又书：护心镜，修真界四大法宝之一，乃是上清境师祖柴京彦亲手打造之物，以月华琉璃为镜身，上附世外昙花花魂，欲袭敌，念“一”诀，便可化为千亿镜碎，直击敌面；欲守垒，念“心”诀，便可化为千亿镜墙，护城无忧；欲防身，念“御”诀，便可化为千亿镜盾，无懈可击。
　　姜勤风看着这一串介绍简直说不出话来，他来到这世界已经将近六年，见过无数法宝，从来没见识过这样无微不至、考虑周到的宝贝，就好像柴京彦这个人一般。
　　【柴京彦·月下剑影】本来的卡面乃是，柴京彦黑发披散，双眸紧闭，身着中衣，在冰天雪地中，梦游杀敌，手段狠决，有如永夜中的杀神。
　　完成任务后，竟然春暖花开，白日绚烂，师祖大人银发蓝眸，眉目含春，嘴角带笑，手持一绽满桃花的枝条，似乎在直直地看向他。
　　直直地盯着查看卡牌的人。
　　完成这张SSR情缘卡，不仅会掉落成就值，还会奖励SR级装备卡【攻守防·护心镜】*1、SR级情缘卡【柴京彦·梦游人间】*1、S级道具卡【灭鬼神·冰符】*10。
　　姜勤风微微一愣，刚要继续看【柴京彦·梦游人间】的卡牌内容，就听到柴京彦在催促他。
　　“怎么还不随我离开？”
　　姜勤风叹口气。
　　这么急着赶他走，他是不是被师父讨厌了？
　　到底哪里出错了呢？
　　想到这里，他才猛然回忆起……林钟情现在到底如何了？魔心在何处？方才担心柴京彦，竟然忘记如此重要的事。
　　“师父！等等我呀！”
　　他跟上柴京彦的步伐，踏出光门，终究还是离开了仙境之巅，最后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
　　不知下次回来，还会不会看到这般美好的春景。
　　“刷——”
　　姜勤风惊讶地打量眼前的景色。
　　他们站在一处沙滩上，海风吹来淡淡的腥味。
　　不过这里灵气浑浊，并非是在灵宝境中，而是在人间。
　　灵宝境与商国接壤，姜勤风修为至筑基，神识一散，自行查看。
　　果然，这里离临江城不到百里了。
　　柴京彦并未看他，而是远望大海，发丝飘摇，唇线沉稳。
　　“道法交流已经结束，你五年没回来了，或许应该回去看看。”
　　“……这样，对你我都好。”


第79章　二十四　江佑邻·相思附骨红（1）
　　姜勤风顺着柴京彦的视线看去——
　　风吹来；　扑面而来一股烂虾死鱼的腥臭味，那是死亡与腐烂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海；　在流血。
　　鲛人城、灵宝境中的海水蔚蓝清澈，好似琉璃宝石，可面前这片海；　却翻涌着诡异的血色；　红浪滚滚，冲击着粗粝的岩石；　轰隆作响，好似雷霆之声，充满不详。
　　海浪拍打海滩，激起千层绯红浪花；　好似肺痨重病之人咳出的血沫。
　　“嘎嘎——”
　　黑羽大鸟；　桀桀怪叫；　箭矢般俯冲而下；　本想在海面饱餐一顿；　却被红浪瞬间拍翻、吞没；　翅膀也被那些红色幽灵死死缠绕，不得脱身，悲鸣地下沉，半响后再没有任何声音。
　　一声不可察觉的叹息从师祖嘴里溢出。
　　他走到海边；　俯下身；　手指触碰肮脏的海水；　纯净的灵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播；　肉眼可见地，海水正在由红转蓝。
　　方才的大鸟从海水下一飞而起，竭尽全力拍打湿淋淋的羽翅，眸中闪烁求生的光彩，哗地一声，如同坠毁的飞机，扑倒在海滩上。
　　“师父，你感觉如何？”
　　净化不比武斗，可以用法宝、招式与灵宠来缓冲灵力的消耗，这是实打实地在用自己的修为去换取其他微小生灵的存活机会。
　　柴京彦脸色苍白，净化这片海似乎对他损失极大。
　　姜勤风关切地注视着师父，发现虽然正值早晨，柴京彦背后的太阳却没精打采，白森森的，仿佛一只突兀的眼珠子挂在那，目睹这一切，无情又冷漠。
　　柴京彦还是不看他，端着师尊的架子，只淡淡说：“无妨。”
　　浪花退去，留下一片又一片虚弱无力的海洋生物，苟延残喘，命不久矣的模样。
　　姜勤风蹲下身，颦着眉，仔细观察起来。
　　那些虾鱼蟹贝身上都粘连着湿红的粘液，好似浸满毒液的蛛丝，索命钩魂，紧紧缠绕一身，阻止它们正常的呼吸。
　　少年修士伸出手，虎口有茧，动作轻柔，小心地捡拾起一只花斑鱼，
　　啪唧一声，可怜的小鱼儿在他雪白的掌心吐出一滩血沫，眼珠瞪大，鳞身僵直。
　　“不痛不痛……”
　　他忍不住出声安慰，显得天真、幼稚，无济于事，却那么柔软、可亲，在这惨淡的末日之景里，仿佛来自光里的救赎——
　　只要他说不痛，那便感受不到痛楚。
　　一阵冰蓝光芒闪过，姜勤风驱动灵气，治疗这无辜生灵的病痛。
　　柴京彦安静观察他的动作，果不其然，那条鱼在少年手中重获健康，立刻生龙活虎地扭动尾巴。
　　这种血水之灾已经出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就算是自己也要花大力气才能消除，但对姜勤风而言，就如同吃饭睡觉般简单。
　　“此乃天机，你若有悟，便可往前，你若已有悟，便知不可往前。”
　　并蒂莲花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
　　柴京彦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难道来自异世的徒弟是为拯救这世上的生灵而来吗？
　　姜勤风刚想走到海里把鱼放生，却为难地停住手。
　　明明柴京彦才释放灵力净化过，海面上竟又开始慢慢生长起红色的藻类生物，真是挥散不去的梦靥。
　　现在把鱼放回去无异于让它再去送死啊。
　　姜勤风怔神：“原来修真界也会有污染。”
　　是的，眼前的场面像极了现代的赤潮。
　　所谓赤潮，他曾经在高中生物课本上学习过。
　　随着现代化工、农业生产的迅猛发展，沿海地区人口的增多，大量工农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排入海洋，其中相当一部分未经处理就直接排入海洋，导致近海、港湾富营养化程度日趋严重，大量藻类疯狂繁殖，聚集海面，这才出现这种诡异的锈色海洋。
　　问题是这修真界哪里来的现代工厂？
　　柴京彦看出小徒弟的疑惑，手掌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光幕。
　　光幕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