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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不对乔云杉说这些，他明白这是自作自受，他甘愿受着这份罪，甘愿默默赎罪。段西元想，如果落在他身上的苦难多一点能够让乔老师受的苦难少一点，那他情愿一直承受，直到乔老师的人生能再次灿烂。
　　段西元通过巴掌大的小块屏幕看几百公里之外的乔老师。他忽然想在乔老师怀里哭一场，这一刻他还能这样和乔老师通过视频平和聊天，到底是上天的恩赐还是乔老师的恩赐；到底该感谢上天还是乔老师，他这一瞬间明白过来了。
　　于是他开口叫一声“乔老师”，声音哽咽。像一条做错事的小奶狗摇摇晃晃想蹭主人的裤脚。乔云杉捕捉到他声音里细微的发抖，问他怎么了。段西元悄悄做一个深呼吸，又冲乔云杉笑：“没事儿，就是想叫你一下。”
　　“看来你是闲着无聊，那就不聊了，你看书吧。开学就大三了，你得赶快……”
　　“乔老师。”段西元打断乔云杉。
　　“嗯？”
　　他抿唇傻笑：“我看书了，再见。”
　　挂掉视频，他给乔云杉发去几个字：乔老师，我爱你！
　　乔云杉懒得理他。
　　乔云杉的睡眠智联逐渐改善，想要睡一场整觉已经不算难事。觉睡好了心情自然就好，因此在一个晴朗上午接到母亲的来电时他没有感觉为难，带着一股任何困难都无法打倒自己的精神接起电话。母亲这通电话的诉求很简单，就两点：第一，在樊州待不下去了，想去南城住一段时间。这很好解决，乔云杉已经把锦悦府的房子为父母备好。第二，云杉你不准再搞同性恋，爸妈和你都各退一步，你不想结婚爸妈答应，但是你也不准再搞同性恋。这不行，乔云杉婉转拒绝，说咱们先解决第一件事吧。
　　他当天下午就回了樊州，帮父母清理些要带到南城的行李。老人的东西比较琐碎，乔彬想带的东西文娟不让带，文娟要带的东西乔彬倒是一点也不管，也不太敢管。
　　晚餐的时候三人都默契不谈乔云杉的性向，文娟较以前沉默了许多，反应也慢了些。饭后乔彬给乔云杉递烟，父子俩在阳台吹风谈天，乔彬说你妈妈最近过得很难，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乔云杉双手搁在阳台栏杆上看对面楼栋，眼神没个聚焦的点。他觉得好笑，三十四岁，被要求做个听话的孩子。他抽一口烟，想告诉乔彬，没有哪个父亲要求儿子听话时会给他递烟的。所以乔云杉说：“等你们住过去，我会尽量少回去烦你们的。”
　　和父亲的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乔云杉拎了厨房的垃圾，告诉父亲去楼下倒个垃圾。乔彬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乔云杉便出了门。
　　他倒完垃圾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里随意乱逛。有家不想回，只想做暂时的天涯流浪儿。
　　在几个石墩和灌木丛堆成的“公园”里，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叫他。叫第二声时乔云杉看清了那人影，是裴丰年。
　　裴丰年走向乔云杉，让乔云杉看清他的脸、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还有失去精神，憔悴的身形。他对乔云杉露出一个局促的笑。乔云杉问他怎么在这里。
　　裴丰年说他是想来给文娟道歉赔罪的，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楼，已经在这小区里晃悠了几个小时，一整包烟都抽完也没得到足够勇气，没想到在这里再次碰见云杉。
　　“姨父……”
　　裴丰年悲凉地笑：“已经不是你姨父了。”
　　乔云杉点点头：“陪我走走吧。”
　　裴丰年随着乔云杉从暗处走出，走在路灯下。在光亮之处的裴丰年低着头，把自己当做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乔云杉告诉他，现在去找文娟赔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好不容易从悲恸中缓过来一些，就不要再对她二次伤害了。
　　两人绕小区走了一圈又一圈，裴丰年问乔云杉失联的那段时间去哪了。乔云杉说他那时在进行一场没有目的地的自驾游，最后在英川住下，找到新工作。目前一切都还好，他已经整装待发，向新生活迈进。“你呢？最近过得很难吧。”乔云杉问裴丰年。
　　“是啊，”裴丰年重重叹气，“我辞职了。”
　　意料之中的事，乔云杉想。裴丰年一家的丑事让他在南城大学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光是学生、老师的眼神都能杀死他。他说他已经没有未来，年近半百却突然迷茫，前方好像是断崖，他没法往前走了。
　　裴丰年又说，和文琪过了二十来年，他常常会在看着文琪大笑或者尖叫的时候想她要是能早点死就好了。“是我太坏了，我怎么能这样诅咒她。她真走了，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裴丰年扭头看乔云杉，“真的是我的错吗？”
　　这个问题哪有正确答案，这场悲剧由每一个小小的错误组成，它们慢慢聚集挤压，最后爆炸。乔云杉也看向裴丰年，他的姨父瘦了好多，眼窝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即使他憔悴疲惫成这样，依然还是好看的。可是从今往后他的好看不再光鲜，他的好看从此灰败。
　　裴丰年向乔云杉讨一颗烟，接烟的手在轻轻颤抖。他呼出一口烟后说：“云杉，对不起……”
　　不必问为何而道歉。事到如今，他们都知道，这个轻飘飘同时又沉甸甸的“对不起”概括了他们曾经的那十九年。
　　这天夜里乔云杉又梦见了裴丰年。他在梦中回到小时候，裴丰年抱住他，说云杉，姨父很喜欢你，你不喜欢姨父吗？小云杉哭了，他不是害怕被猥亵，而是知道姨父就要走了，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他哭着对裴丰年说，我不喜欢你。
　　乔云杉醒来时枕头潮了一小片，摸摸眼睛，眼角还是湿的。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03：26。他给裴丰年发了条短信，希望裴丰年好好活下去。裴丰年很快回信：放心，你也要好好生活，等时机成熟了我还是要给姐姐赔罪。
　　乔云杉安心了些许，却没了睡意。他忽然想念起段西元来，于是在微信上告诉段西元，早上他要带着父母回锦悦府，也许可以在下午见一面。
　　段西元这时正呼呼大睡，手机没能把他震醒。乔云杉想起这小混蛋睡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段西元早就把留在乔云杉家的行李拖走，给乔云杉带的礼物也已经在英川的小宿舍被规整摆好。因此乔云杉没想到在进家门后会看见茶几上摆了一个精致花瓶，里面插了几枝鲜花；冰箱里放满了蔬菜和各种肉类；桌面上看不见灰尘。是段西元一大早赶来，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好。
　　文娟和乔彬问乔云杉什么时候布置的，乔云杉说不是自己做的。乔彬问那是谁？乔云杉不语。文娟便猜了出来，是儿子出柜那天说的“小男友”。她走到茶几前，把鲜花从花瓶里抽出，狠狠甩进垃圾桶里：“不需要！我们不需要这什么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
　　花瓶她倒是没砸，文娟发脾气开始有了度。从乔云杉出柜到今天，她本能地重新审视和度量这段母子关系，然后惊奇发现从前的三十四年里儿子的不反抗全是因为忍让。做孩子的忍让父母仿佛是一个顶着“传统美德”美名的枷锁。乔云杉只是在枷锁里挣了挣就引起文娟敏感的警惕。
　　乔云杉陪父母吃了顿午餐，饭后去书房整理了些要带去英川的书籍资料。他在书柜里看见了很久没翻过的相册。乔云杉将它拿出来，翻到裴丰年一家三口的照片时忍不住酸了鼻子，他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位。
　　下午他在厨房给父母择菜的时候接到段西元的电话，段西元问何时能和乔老师见面。乔云杉说可以一起吃晚饭。挂了电话，乔云杉抬头，看见文娟就站在厨房门口。她从听筒的漏音听出儿子在和一个年轻男孩讲话，他们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文娟一语不发冷脸回屋，乔云杉把饭菜端上桌后去敲卧室的门，得到的只是个“滚”字。
　　他便真的走了，走之前跟父亲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他。乔彬对他同样冷漠——他们的儿子这是在抛下父母去和同性情人约会。文娟在乔云杉走后又哭：“哪有这么不孝顺的儿子！”
　　乔云杉进到停车场后立刻看见了段西元。实际上段西元已经在乔云杉的车旁等了一会儿。很多天没见乔老师，连乔老师的车看起来都如此亲切和可爱。他远远看着走近的乔云杉，笑得都没了眼睛。
　　乔云杉看见这样傻傻的摇尾巴的小狗，心情没理由再低落。他问段西元怎么来这么早，是不是等了很久。段西元却把乔云杉拽进怀里，一颗毛茸茸脑袋在乔云杉的颈窝乱蹭，猛吸一口他身上的气味，说：“乔老师，我好想你，我等不及，就先来了一会儿。”
　　乔云杉让段西元赶紧松开，他肚子很饿，需要立刻将它填满。段西元说好像学校后面的那条街有一家小龙虾特好吃，希望能和乔老师一起去试试。
　　乔云杉答应了。去往南城大学路上，乔云杉问段西元：“学校后面的那条街不是红灯区吗？”段西元说是，但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干不该干的事情。乔云杉忍不住笑：“你是对女人硬不起来吧？”
　　“不能这么说，”段西元说，“我是对你以外的人都没兴趣。”
　　“我才不信。你们这些年轻人，嘴上总是很甜……”
　　段西元突然凑近乔云杉，在他耳边轻轻说，今晚试试不就知道了。“乔老师，我小兄弟也好想你。”
　　乔云杉扭头看一眼段西元。段西元离他太近，所以视线里只容得下段西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次他好像看见了，段西元眼底深处一种叫“爱”的感情。他收回视线，抿起嘴唇。他的身体也很想段西元，从方才那个拥抱开始。
　　在学校附近吃饭就要担被认出来的风险。乔云杉和段西元一人一只虾正吃的酣畅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乔老师”。他扭头看，看见何育祁。何育祁见到乔云杉几乎快当场落下泪来。乔云杉此前的经历他不知道，他联系不上乔云杉后以为再也见不到最敬爱的乔老师了。
　　于是本来只属于段西元和乔云杉两个人的晚餐加入了一个何育祁。段西元暗自不爽——何育祁简直是一个话痨，这一晚上乔老师的所有精力都拿去对付何育祁了。但是，段西元瞥了一眼何育祁，在心里想着，乔老师的夜是属于我的，乔老师的人也是属于我的。
　　何育祁并不知道他在这瞬间被段西元给慷慨施舍了。
　　何育祁问乔老师去了哪里，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乔云杉便把之前说过无数次的谎言再次说给学生听：去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手机却丢了只好换个号。何育祁向他要新号，乔云杉立刻就给了，丝毫犹豫都没有。
　　段西元在一旁开始惯性吃醋，吃着吃着觉得着实没有必要。乔老师不爱他乱吃醋，他便把垮下去的唇角抬起来，保持了一个微微笑的乖男孩样子。
　　送走何育祁后，乔云杉问段西元笑得累不累。他倒是一眼瞧出段西元的伪装，只是这次的伪装实在有点拙劣和心不甘情不愿，乔云杉却从中看出些好玩和柔情来。
　　这时已经过了十点，宿舍早就关上了大门。段西元回不了宿舍，乔云杉不想回家，开房成为了两人的必然选择。
　　他们在随意找的一家廉价酒店里做爱、呻吟、流汗，懒得去考虑一晚80元的酒店隔音效果好不好，床板结不结实。乔云杉趴在段西元身上，被这头“断粮”许久的小饿狼给顶得要断了气。他骂段西元不知轻重不懂体贴，段西元却一口咬住了他吵吵闹闹的嘴，让乔云杉剩余的骂声都转为闷哼和呜咽。
　　段西元射在乔云杉体内，但不拔出去，反而动手去撩乔云杉额前细碎的刘海，说乔老师你该剪头发了，然后轻吻乔云杉的眼睛。乔云杉从段西元身上下来，精液顺着大腿流下，他躺在段西元身边，手搭在段西元的肚子上。
　　段西元让他去清洗，他声音慵懒，说自己好累，想要先休息休息。段西元不答应，拽着他好好清洗一番。再上床时，乔云杉窝在段西元怀里几乎马上就能睡着。
　　段西元抚摸乔云杉的背，对他细细碎碎讲着学校里的事：陈青青找到了男友，那男孩还不错；袁老师对我抱好大期望，所以每天的压力也挺大的；回国后分别去见了爸爸和妈妈，爸爸一家看着很幸福，弟弟长大了，妈妈过得还是不怎么开心，床头还摆着姐姐的照片；读完四年本科后想出国读硕士，去哪个学校呢，还去做交换生的学校吧，毕竟任课老师还挺喜欢我的；最近有个已经毕业的学长开了个设计工作室，很想去实习一段时间……
　　乔云杉伸手去捂段西元的嘴，嫌他絮絮叨叨实在吵得很。段西元却把乔云杉的手指咬在嘴里，像狗儿那样边舔边咬。
　　乔云杉被他弄得逐渐清醒，下身又快硬起来，眼睛还是不舍得睁开。段西元的嘴巴放过他的手，而后与乔云杉十指相扣。他沉默好一会儿，颓丧又委屈地说：“乔老师，你是不是真的不会爱上我？”
　　乔云杉在心里骂他是愚蠢的笨蛋。这样的问题叫他如何回答。所以他闭嘴不答。
　　段西元等了很久，以为乔云杉已经睡着。
　　乔云杉却突然轻声开口：“要爱上你是件很困难的事，可能要用大半辈子去做……”
　　他不想给这个小笨蛋反应过来的时间，于是继续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印恬吧，我想……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
　　段西元说好，正好回国后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姐姐。
　　接着他摇摇乔云杉，非要问清乔老师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乔云杉便又烦他了，在他胳膊上拍打一下，让他不要再吵。段西元只好乖乖关灯，和乔云杉说晚安。
　　乔云杉在黑暗里悄悄挂上笑，说：“晚安。”
　　然后握住了段西元的手。
　　全文完
　　孤傲无碘盐
　　《坏种》后记
　　时隔这么多天我终于感觉能把我这九个月来的创作思路给做个小总结了。
　　最开始想创作《坏种》绝不是抱着“爱意”的。大约是2019年的年初，那段时间听到、看到太多高校教师对学生的职权骚扰或者性骚扰事件，就有了一定要写一个禽兽老师不得好死的故事的决心。
　　之后出了一个大纲，大纲里衣冠禽兽老师虽说被受害者的弟弟折磨了一段时间，但结尾他俩好好在一起了，算是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当我打算用这个大纲开始写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并不能完全地充分地表达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恶有恶报。
　　于是我开始修改和扩充。
　　世界上的普通人永远是居多的，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如论如何都在少数。因此主角乔云杉作为一个外表漂亮内心自私的斯文败类，总得有个原因触发他的“坏”。裴丰年便是这个原因。
　　从小就被身边熟人猥亵，这并非是我想写什么“未成年性行为”来赚噱头。乔云杉15岁被裴丰年骗着陷入所谓“爱河”，十七岁被裴丰年骗着发生关系，而现实世界的种种案例更残酷，受害者的年纪更小。受到如此伤害会对他们的未来产生不同影响。在乔云杉这里，他受到的影响便是自我报复、自甘堕落。
　　裴丰年有好皮囊、好风度，也会甜言蜜语。他能吸引文琪也能吸引和哄骗小少年乔云杉。裴丰年就算没被文琪下药未来也依旧会找另一个女人结婚，一个比文琪单纯乖巧，更好骗的女孩。文琪让裴丰年的好日子走到头，所以他第一次见到小云杉，第一次发现小云杉对自己有好奇有好感时，他又是否会想报复呢。
　　乔云杉和裴丰年这一对，被读者质疑过不止一次。大家都很正义，都知道不可以搞未成年，这当然是正确的。所以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写的不够好，我没能非常明白地表达出我的观点呢？
　　文琪的结局，裴丰年的结局，在我看来已经算是自食恶果了。文琪被她唯一在乎的宝贝儿子亲手杀害，裴丰年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哪怕我说过很多次，我是真的挺喜欢裴丰年的（主要是馋他脸），但也绝不会因为喜欢他而网开一面，给他一个happy　ending。
　　段西元强奸乔云杉虽然是为了给姐姐报仇，但这“报仇”里夹杂太多私人欲望。他依然是卑鄙的。只不过和老裴小裴比起来，段西元的恶劣程度稍轻，看起来就不那么可恨。“自私，缺少管教，常常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内心幼稚又成熟，上过乔云杉之后把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面上看起来有好好爱护他，实际上不把人当人”这些前期的极端自私和固执来源于安全感的缺失。段西元和小裴都属于原生家庭问题很大的小孩，段西元是父母离婚，爹妈都不怎么管他，导致他没什么安全感，害怕得到之后会立刻失去，同时也是相当缺乏“爱”的教育，不明白正常的“爱”是什么样的；裴珏则承受了母亲太多的爱，文琪试图从裴珏那里得到裴丰年没有给她的幸福，因此她多次说“小珏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而裴珏长年累月受到如此压迫，内心早就开始逐渐扭曲。
　　裴珏爱上乔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