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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衍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半晌，宋起尘缓缓吐出两个字：“吴昊。”
　　宋起尘说完名字就靠在墙上不动了，眼睛盯着地板，杜衍分不出来他是在看砖缝儿，还是在看他俩谁的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拳头在一下一下地捏着。
　　杜衍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就是那个……你黑名单里的？”
　　宋起尘抬眼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杜衍想说那你别出去了。
　　虽然他不知道宋起尘以前跟这个叫吴昊的有什么过节，但是看他们这反应，肯定不像那人说的，只是“老朋友叙叙旧”。
　　他有些担心，怕是和之前宋起尘转学那件事有关。
　　“不用，”宋起尘打断了他，声音阴沉地发冷，“我倒要看看，他又要干嘛。”
　　杜衍跟在宋起尘身后出去的时候，吴昊那几个人还坐在那张桌子前骂骂咧咧。
　　一直到看见他们面前都摆着的碗筷，杜衍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们要菜。
　　真是不敬业，啧。
　　但是他还是和宋起尘一起走了过去，非常嚣张。
　　“找我有事？”宋起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吴昊旁边，推了推脸上的金边眼镜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呦，这不宋学霸吗，”吴昊吹了声口哨，又冲旁边的杜衍挑挑眉，“刚还说不认识呢？”
　　杜衍勾了勾嘴角笑笑，“这不刚认识么。”
　　吴昊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宋起尘，上下扫了他几眼，“你现在混的也不怎么样啊，端茶送水呢？”
　　宋起尘没说话。
　　“还以为你比我们这种人高级多少呢，开除以后不也没地儿去？”吴昊接着说。
　　“不劳您费心了，”杜衍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撑，压低身子逼近吴昊，“比你好点儿就行。”
　　说完就直起了身子，垮垮地往那儿一站。
　　吴昊冷笑了一下，盯着他没说话。
　　说实话，刚才杜衍突然爆发出来的低气压逼得他有点喘不上气儿，眼里也全是狠戾，不自觉的让人发抖。
　　这一帮人都没再出声儿，互相盯着看。
　　过了大概半分钟，吴昊才说话：“他联系过你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宋起尘心里有点疑惑，吴昊能这么说，那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但是确实没人联系过他，他已经把知道这事儿的两个人都拉黑了。
　　他压着疑问，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谁？”
　　“跟我装呢？”吴昊挑了挑眉，挂出一个轻蔑的笑，“还能谁，你那个小跟班儿呗。”
　　杜衍对吴昊的语气和态度非常不爽，这要是在个什么没人的巷子里，他就直接上手抽人了。
　　这会儿他也听得大差不差了，加上之前对一些事的了解，杜衍大概可以确定这个长得一看就挺恶心的吴昊，就是之前欺凌孟凡的人。
　　也是让宋起尘退学的人。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事儿不是过去了么？
　　还来找宋起尘是要干个几把！
　　他还想干什么！
　　操他妈的！
　　杜衍的火一瞬间窜了起来，他迅速站直了，整个人紧绷起来，进入了戒备状态。
　　宋起尘大概是感觉到了杜衍的怒气，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慢慢点开了微信，打开黑名单，大大方方地向吴昊那几个人展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黑名单里，吴昊和孟凡两个人并排躺在里面。
　　这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挺好玩儿的，宋起尘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想笑。
　　吴昊盯了他的屏幕半天，脸上表情说不出来的别扭，直到手机黑屏了，他才吸了口气，“这么绝情？”
　　宋起尘把手机放回兜里，“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吴昊咬咬牙，“没了……真好，没了。”
　　“你以前说过的，”宋起尘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警告，“那件事儿之后就再也不找他麻烦。”
　　他顿了顿，手指曲成了拳头，“希望你说到做到。”
　　宋起尘捏的很用力，杜衍能看见宋起尘手背上凸起来的血管，他在发抖。
　　杜衍悄悄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他怕宋起尘在这里失控。
　　吴昊跟他对瞪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有点儿丢面子。他骂了一句，一招手，带着他的几个小弟出去了。
　　宋起尘一直盯着他们出门，顺着街拐不见了，才渐渐放松下来。
　　杜衍松开抓着他的手，抬手帮他摘掉了眼镜，“想哭么？”
　　宋起尘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着杜衍，“什么？”
　　“你不想哭啊？”杜衍扯了几张桌上的纸巾，在他眼睛上胡乱按了几下，“眼都憋红了，要不回去哭也行，我不告诉别……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宋起尘一脚踹没了音儿。
　　“怎么回事儿啊你们？”张哥皱眉看着眼前的俩门面，“刚好几个客人投诉，说你俩聚众斗殴。”
　　“俩人叫什么聚众……”杜衍小声儿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张哥凌厉的眼神扫了一眼杜衍。
　　“没什么！”杜衍吓得一哆嗦，马上立正站好，“我说我们知道错了！”
　　宋起尘佩服地看了他一眼，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这位少年。
　　脸皮相当厚了。
　　张哥叹了口气，“算了，也没什么大事儿，谁年轻的时候没打过架。”
　　杜衍笑了起来，“听这意思，哥你年轻的时候也风流过呗。”
　　“风流这么用的？”张哥瞪了他一眼，“我不打，我是文明人，我看别人打。”
　　宋起尘冲张哥竖了竖拇指，最后也没憋住，跟他们一起狂笑起来。

　　☆、第27章

　　自从吴昊来店里闹了一通之后，直到下班宋起尘的心情都很沉闷，以他为中心，方圆一米之内都充斥着“别烦老子”的气息。
　　他不知道吴昊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单纯的想看他的笑话？还是有别的意思？
　　宋起尘想不明白，他莫名有些发慌。
　　孟凡联系过他？
　　什么时候的事？
　　出什么事了？
　　宋起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天孟凡声嘶力竭地喊出“我不想死”的情景又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那张脸因为强烈的恐惧而扭曲。
　　他不知道吴昊都对孟凡做了什么，也无法想象。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力，有点难过。
　　以为可以拯救谁，到后来却发现什么都没能改变，甚至把他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从吴昊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宋起尘觉得自己又被扔进了三个月前的生活里。
　　那种腐败的，堕落的，无望的，一个人的，无法发出声音的。
　　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的，黑暗。
　　“下班了，你跟这桌子有仇啊？”杜衍按住宋起尘的胳膊，再让他擦两遍这桌子估计得从中间穿个洞。
　　宋起尘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过头，茫然的眼睛一点一点恢复聚焦。
　　杜衍叹了口气，在他头上揉了两把，“有什么事儿，我在呢。”
　　宋起尘愣了愣，半天才点点头，用鼻子发出了很小声的一个“嗯。”
　　我在呢。
　　上次碰到孟凡的时候，这人也是这么说的。
　　宋起尘没办法形容现在的心情，就是又有些想哭。
　　真是太丢人了。
　　两个人换下工作服，穿回自己的衣服，和张哥道别后准备回家。
　　刚出店门，杜衍突然想起来什么，跟宋起尘说了句“等我一下”就飞快地跑进了商场。
　　出来的时候，手上举着一根巨大的棉花糖。
　　宋起尘瞪眼看着这个巨大的粉红色棉花糖怼到自己脸跟前，把他的视线完完全全的挡住，眼前只有一团毛茸茸的粉色。
　　“吃啊。”棉花糖，啊呸，杜衍在棉花糖后面说。
　　宋起尘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小口。
　　棉花糖很快在嘴里融化了，变成了甜甜的草莓味儿。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咬的比较大，棉花糖凹进去了一个小碗。
　　宋起尘举着吃了一半的棉花糖，跟杜衍并排走在街上。
　　他俩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溜达着。
　　购物中心这一块儿算是比较繁华，到了晚上十点多也还亮着灯，几家店还在营业，不至于太黑。
　　“你有什么想法？”宋起尘问，眼睛盯着路的前方。
　　他俩走的是大路，长长的街道一眼看不到头，黑色的柏油路面在路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一直延伸下去，进入遥远的黑暗里。
　　“嗯？”杜衍没听明白，偏头看了看他。
　　“吴昊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宋起尘解释道。
　　“啊，”杜衍说，“我没什么想法。”
　　宋起尘垂下眼睑笑了笑。
　　“但是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杜衍接着说，“我觉得这事儿你干的不太对，就这种人，你不让他尝尝被欺负的滋味儿，他就永远觉得没人收拾得了他。”
　　“你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救了一个，那剩下的呢？你能保证他放过一个不再找下一个？”杜衍说。
　　宋起尘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还会有下一个孟凡。
　　“那……”宋起尘想问问杜衍什么意思。
　　“你就应该干他丫的啊！”杜衍瞪着眼吼了一嗓子，“你揍我的时候不挺厉害的吗？你抽他啊！见一次抽一次，见两次抽两次，抽到他看见你就哆嗦为止。”
　　宋起尘吓了一跳，愣了好半天，杜衍笑起来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他笑。
　　“哎，”宋起尘没忍住也笑起来，把棉花糖往他嘴边一戳，“吃你的糖。”
　　“不郁闷了？”杜衍咬了一口糖，笑眯眯地问宋起尘。
　　“本来也没郁闷。”宋起尘瞥了他一眼。
　　“那你黑着张脸吓唬我呢？哎这糖挺好吃的……”杜衍又咬了一口糖，腮帮子鼓鼓的。
　　宋起尘叹了口气，“吓着你了么？”
　　“吓着了，明天请我吃饭！”杜衍说。
　　“行。”宋起尘笑了笑。
　　那天之后，暑假都快过完了，吴昊也没来找过他。
　　杜国峰也没来抓过杜衍。
　　这期间杜衍和宋起尘一共赚了有小一万，全存在宋起尘的卡里，请万旭和大黄吃了两顿饭。
　　距离高二开学还有半个月，杜衍准备回城东的出租屋看看，他不确定杜国峰有没有去出租屋守着，或者留下什么警告，得回去处理处理。
　　“我明天回城东。”杜衍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正在刷牙的宋起尘。
　　“嗯？”宋起尘愣了愣，吐了口牙膏沫，转头看他，“明天？”
　　杜衍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门框上敲着，宋起尘居然没有觉得烦人。
　　“嗯，”杜衍点点头，“快开学了，得回去看看。”
　　“哦，”宋起尘转回头去继续刷牙，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先收拾收拾吧。”
　　“那个，”杜衍抓了抓头发，剪掉红色之后这人张扬的气场都收敛了许多，“你有没有不用的包借我一下？”
　　宋起尘看了他一眼，叼着牙刷拨开他出了浴室。
　　杜衍跟在他身后，“哎，你跟我说在哪儿就行，我自己找。”
　　宋起尘目不斜视，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没事，牙膏沫掉地板上了你擦。”
　　杜衍：“……行吧。”
　　书桌前的椅子上放着宋起尘平时背的黑色书包，宋起尘走过去，拎起书包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椅子上——几本书和两三张卷子，还有两支水笔。
　　“用这个吧。”宋起尘把倒空了的书包递给杜衍，转身出了房间，回浴室继续洗漱。
　　杜衍看着手上的包，无奈地笑笑，弯腰把宋起尘胡乱丢在椅子上的东西拾起来，一件件捋顺了放到桌子上。
　　展开卷子的时候，杜衍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这个刺激来源于典型学渣和典型学霸之间的鲜明对比。
　　为什么同样都是打工吃饭睡觉，宋起尘就能有时间把卷子写完了？
　　为什么？
　　学霸buff吗？啧。
　　第二天杜衍走的很早，宋起尘起床的时候杜衍已经离开城西了，手机上有一条他发来的消息。
　　杜衍：我上车啦，省的吵醒了你揍我，就不叫你了
　　时间是六点半。
　　平时不是挺能睡的么，怎么今天要走了就起这么早？
　　宋起尘压住心里升起的无名火，给杜衍回了条消息。
　　–知道了，到了告诉我
　　杜衍没有马上回消息过来，估计是醒的太早，上车又睡了。
　　宋起尘啧了一声，扔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
　　房间里静的不太习惯。
　　杜衍收拾的很干净，他盖的小薄被子被他叠好了放在沙发一头，宋起尘甚至能看出来他还铺了铺沙发垫，把他睡觉压出来的凹陷铺平了。
　　除了那个不太规矩的小方块儿被子，杜衍似乎没留下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还带走了他的两条内裤。
　　宋起尘不太高兴，有些不爽。
　　特别是在他发现这种“不太高兴”的情绪来自于“杜衍的离开”后，更加不爽了。
　　以前不也经常一个人么，现在有人陪习惯了就舍不得让人家走啦？
　　你堕落了啊宋起尘。
　　宋起尘不爽地摸过手机，不爽地点开微信，不爽地看到杜衍依然没回他消息。
　　他身子一歪，仰躺到沙发上，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孟凡的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
　　“你要是这么担心那个孟凡，直接问问他不就行了，拉黑他干嘛。”那天杜衍叼着鸡翅，桌上的鸡翅骨头堆成了小山，“他也没做错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拉黑他搞的跟你对不起他一样。”
　　宋起尘震惊地思考了半天，把孟凡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斟酌许久，发了条看上去非常正常的消息。
　　–你没事吧？
　　那边大概是没想到宋起尘突然联系他了，过了很久才回过来。
　　孟凡：我没事啊，你有没有事，他们说你退学了
　　–吴昊没找你麻烦？
　　孟凡：没有，我返校之后他就没找过我了
　　–哦
　　孟凡：他找你了？
　　–没，没事了
　　……
　　杜衍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人，一个神奇的厚脸皮的人，躺在沙发上再次睡过去的前一秒，宋起尘如是想到。
　　#
　　杜国峰没有去出租屋找他，甚至给他卡里打了下学期的生活费，这多少让杜衍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更多的是对自己还要继续花杜国峰的钱这一事实的羞愧。他想要独立，想要完全和那个男人脱离关系，但是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
　　这让杜衍感到非常不愉快。
　　可这也是事实，他离开这个家，离开杜国峰给他的钱，他连生存下去的资本都没有，就算是现在租的这个小房子，用的都是杜国峰给他的生活费。
　　打工赚钱可以，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还在上学。
　　烦躁烦躁烦躁。
　　要是宋起尘，根本不用考虑这些吧，凭成绩完全可以出人头地。
　　他杜衍有什么本事呢？
　　杜衍盘腿坐在地板上，第一次因为这种暂时无解的问题，而产生了名为焦虑的情绪。
　　#
　　开学前几天，奶奶终于舍得从小叔叔家回来看看留守儿童宋起尘。
　　“快来给我看看，”老太太笑眯眯地握住宋起尘的手，“我大孙子饿瘦了没有？”
　　“没，”宋起尘笑笑，“您怎么回来了，叔叔那边没事儿了？”
　　“哪能啊，呆两天又得过去，”奶奶说，“你小弟弟闹得很，等过年了带回来给你看看。”
　　“那您回来干嘛，来回不够折腾的。”宋起尘皱了皱眉头。
　　“这不担心我大孙子吗，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的，”奶奶叹了口气，“把你自己扔这儿仨月，受苦了呦。”
　　“没受苦，”宋起尘捏捏奶奶的手，“我挺好的，也没饿着。”
　　“我看饿着了，下巴都尖了。”奶奶心疼地摸了摸宋起尘的脸，起身往厨房走，“奶奶给你做饭去，红烧大骨头你看成吗？”
　　“成，”宋起尘笑着喊了一嗓子，“少搁点油啊！”
　　“哎！”奶奶应了一声。

　　☆、第28章

　　高二报道这天，宋起尘是被杜衍的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被子里面坚强地响了很久，在他终于忍受不住烦躁一把掏出手机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它不响了。
　　宋起尘的火噌的一下窜上脑门儿，拨回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他妈的犯病了？现在几点？几点你就跟我打电话？没事儿赶紧上医院看看脑子！”宋起尘骂完了把手机一扔，也没挂电话，卷起被子滚了滚又睡了。
　　杜衍在电话那头惊魂未定，他等了几分钟，见宋起尘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然而并没有回应。
　　杜衍甚至还听到了细小平稳的呼吸声。
　　“喂？喂喂喂？”杜衍震惊了，“你不会又睡了吧？我操，你是猪么？”
　　“你才是猪。”宋起尘咬牙切齿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带着怎么都压不住的不爽。
　　“哎操，”杜衍吓了一跳，“我不是说你……’
　　“行了，有屁快放。”宋起尘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