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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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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曦明心里打算回头再问赵慈行,眼下肯定还是先谈林姣的事,本来他就打算在汪宿琴回宿舍以后跟慈行谈这个事的。梁曦明一边就近去拉画板后的椅凳一边说:“艾先生,慈行跟我说了林姣的事。我们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不报警,一来我同意艾先生的说法……”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盯着眼前的画板一动不动。
  赵慈行刚刚又哭又跑又是风刮的,眼睛有点痒,她正要揉,艾登给她递了个浅绿白的格子花纹手帕过来。她一怔,却没有接。
  艾登轻声说:“干净的,我没用过。”
  赵慈行一笑,接了。她还没擦,俩人都发现梁曦明不说话了。
  艾登先往梁曦明那边走过去,赵慈行猛地想起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挡住了那画板。那是下午上完课以后她自己在画室画的,画了一会儿她太饿了就回宿舍做晚饭吃了,刚吃过饭又被梁曦明拉去读书会,加上后来发生的事,她完全忘了这个。
  这挡也是挡个假的,梁曦明和艾登都看得一清二楚了。梁曦明可能不知道她画的是谁,此刻脸上惊诧的该是她怎么会画这个,但艾登肯定只看一眼就知道她画的是什么了。赵慈行现在感觉不出眼睛痒了,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发烧,脖子和脸颊尤其滚烫。
  梁曦明干咽几下,扭过头,也是红了脸。他主修和教学的是中国画,但他的老师赵德瑞先生对西洋画也有很多研习,赵先生跟名家徐先生一样,主张把西洋画的技巧融入中国画。比方人物画像,应有对解剖结构和骨骼的把控,不仅如此,还应有光线与角度的把控。所以梁曦明也做过很多西洋画人物临摹,只不过他自问没有专攻西洋画的赵慈行精道。梁曦明还知道西洋绘画、雕刻艺术在经历文艺复兴以后从来不忌讳对人体的赞美,有些宗教名画里都透出这一点。他只是不晓得,甚至从来没想过,赵慈行会画这个。
  慈行用的是素描画法,目前看还只是草图。梁曦明能看出画中女人是个洋人,卷曲的短发,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以及丰满的嘴唇和胸脯,无一不透出这一点。他在想那女人是谁。反正他从未见过。
  艾登自然认得画上的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叶莲娜。这赵小姐竟画了一副裸/体的叶莲娜。不过可能因着没有对着真人画,有不少失真之处。
  梁曦明转回头看向赵慈行,结结巴巴道:“慈行……慈行喜欢的是女孩子吗?”
  赵慈行仍是张开双臂挡住画板的模样,但梁曦明的话差点让她栽倒,她无可奈何道:“不,不是。”她又看向艾登,艾登也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慌,她放下手试图解释清楚,“我画的是艾先生的妻子,艾夫人。艾夫人很美,我想在以后有机会提出让她当我的模特之前,随便练习练习。”她说到这算是解释完了,只是不知道面前这两位先生作何感想。
  梁曦明讷讷看向艾登,不想艾登竟然笑了笑。
  他这一笑,梁曦明和赵慈行都是一愣。
  艾登含带笑意说:“赵小姐画的很好。”
  艾登这话也不知究竟有没有讽刺的意思,反正赵慈行听着不觉得刺耳。她把画板朝向转了转,回过头说,“艾先生不介意就好,可能还得烦请艾先生跟夫人说说这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她是否愿意当我的模特。画好了,画自然赠予艾夫人。”
  艾登眉梢动了动,点了下头,“好,只是赵小姐若是要画这幅画那样的,就得自己跟她商量了。”他说到这有些欲言又止,终是没往下说。
  “那是自然。”赵慈行答应。她的脸还是烫的,她实际上没有完全想好,兴之所起,就画了。她在法国时确实画过一些裸/体,但就算是在巴黎,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有些惊世骇俗。她并不指望叶莲娜一定答应。而且看艾登的态度,似乎就是在暗示他妻子不大可能会同意。
  梁曦明的脸红心跳总算压了下来。世人总说艺术艺术,可有些艺术在世人眼里,很容易就变成下流。他这是一面感叹慈行创作不拘一格,一面担心她的创作以后会被人指摘。
  “梁先生刚才说到……”艾登这时主动转向了正题。
  梁曦明回过神,重新拉过椅凳。赵慈行和艾登也都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梁曦明接着前面继续说道:“噢,是这样,我和慈行商量过后决定暂时不报警,一来我也同意艾先生的说法,依据目前的情况,警察很难得出林姣也失踪了的结论,虽说按照艾先生对林姣和那位犹太先生关系的推测,此事的确相当可疑,可毕竟我们没有证据说这两人就是一起失踪了。二来,我们也考虑学生的名誉,万一只是一场误会,我和慈行不是好心办了坏事么。不过我们也担心林姣,所以这两天我们也去火车站和她住的四合院附近打探了一下,火车站那边并没有人称见过她,但火车站每天人来人往,这个不一定做得数,四合院那边,邻里对林姣都不熟,只说这几天没见过她。我于是又把林姣的档案调了出来……”梁曦明说到这看向赵慈行,“慈行,我今晚也是想跟你谈谈这个。”
  赵慈行点点头。
  梁曦明接着说:“林姣写的父母姓名和在九江的住址我都不熟悉,以前跟同乡偶然谈起,大家也都只是说没听过或是不知道九江有这么一户姓林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在北平读书。今天我又仔细问了一个九江的学生,他刚才也在读书会。”
  “你是说罗阅?”赵慈行问。
  梁曦明道:“就是罗阅。罗阅家离林姣填的那个住址比较近,罗阅告诉我他跟林姣没说过话,虽说都是九江人吧。罗阅想起来他们家那附近早些年有一个姓林的寡妇,只不过好些年前就搬走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的消息。我昨日已经打过电报给九江的朋友,让他帮我去林姣填的住址看一看,如果林姣已经到家……那我想那我们就不用担心了。明日吧,明日应该就有回信。”
  赵慈行也同意梁曦明的说法。她转过头,问艾登,“艾先生来是想跟我们说什么?”她手里还抓着艾登给她的手帕,手帕的确干干净净的,材质也好,闻着还有些还有些清爽的淡香。
  梁曦明这才看到那手帕。
  艾登却问了个跟此事好像毫不相干的问题,“梁先生和赵小姐对使馆区外那片地儿有什么了解吗?我指的是从和平电影院往东去。”
  梁曦明不禁笑出了声,他看看赵慈行又看向艾登,说道,“我约慈行去那里写生,约了好几回,都未成行。了解不多,只知道是个洋人聚集的地方。”他说到这里,开始有些义愤填膺了,“那就是城里的一颗蛆,是圣经里所说的罪恶之城索多玛!光天化日之下,那些洋人在中国人的地方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梁曦明所言非虚,艾登提到的这个地方正是曹元荣最头疼的管辖之地。聚集在此的洋人也多是些本国的弃子,比如一些流亡的白俄人,比如一些英美的老海员,比如一些被贩卖至东方的东欧妓/女,他们无法再返回故乡,只能留在异国他乡谋生或是纵情之后等死。
  艾登附议了梁曦明的说法,“的确是块恶土。”他又看向赵慈行,“前日晚上我也是因此不太放心赵小姐独自骑车回学校。”尽管赵慈行回学校的路线不直接经过那块区域,但是夜幕一旦降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赵慈行昨日一早果然在画室外找到了自己的那辆自行车,想及前日晚上艾登送她回来时两人在车里多少有些“不欢而散”,她这时便正式给艾登道了个谢,“多谢艾先生。”顺便,把手帕又给他递了过去,“还是干净的。”
  梁曦明却不知道前日晚上是艾登送了赵慈行回来,心下便有些不舒服。不过他又想,这艾先生是个已婚人士,按照慈行画的,艾夫人又年轻貌美,而即便艾先生有纳姨太太的想法,慈行肯定也不会答应的。想通这一环,他还在心里跟自己说,男子汉大丈夫,切不能太小气。
  艾登接过赵慈行递过来的手帕收进了口袋里。他知道赵小姐这是跟他开了个玩笑。他那句“干净的”听上去的确有些傻,叶莲娜若在这里,也是要笑话他的。
  “多谢艾先生。”梁曦明跟着赵慈行道,说完觉得很不妥,赶忙接上别的话,“艾先生问这个是——”
  艾登道:“墙脚那块儿有个洋妓院,老鸨是白俄人,她托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手下有个姑娘可能知道一些事。”
  艾登口中的这个朋友正是托马斯酒吧的老板,德国人托马斯…施瓦茨。今天下午艾登开着诺亚的那辆福特去了托马斯酒吧。托马斯酒吧跟樱桃照相馆离的不远。如果以托马斯酒吧、樱桃照相馆、和平电影院为界,往西都是比较正经的地方,往东就是洋人在城中恶土之所在。
  下午时分,托马斯酒吧里的人不算少,艾登还是老样子,在吧台要了一杯德国产的黑啤酒。他开了车,自然也不能多喝。托马斯就站在吧台后面,他是喜欢自己招呼生意的老板。酒吧里什么国家的人都有,不过主要还是洋人。他们喝着啤酒谈论的热点问题一个是华尔街的股市,但这个话题谈下去,个个都泄气得很,于是就转而谈论赌马了。
  艾登随意听着,但他也不是都能听懂,如果是俄文和英文,那没什么问题,不过若是德语和法语,他能听懂的就很有限了。托马斯有时听到有趣的会给他翻译几句。这个德国人不仅中文说得溜,因着在北平的洋人圈里混迹多年,精通好几国语言,就连日语也会一些。
  艾登的啤酒喝到一半时,他等的人总算到了。
  走进托马斯酒吧的是一个长相打扮都有些艳俗的白人女孩儿。年纪看着不大,身型身高比普通中国女孩儿要大一圈,但并不胖。这有些严寒的冬日,她学中国姑娘穿着一件棉质的长旗袍,旗袍是桃红色夹一点宝石蓝,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棕黑色的厚呢大衣,像是男版,看着也有些旧了。她棕黄色的长卷发能看出来好好造过型,但头发本身有些枯。她妆容浓厚,表情不太自然。排出诸多细节,还算一个漂亮的姑娘。她见艾登望向她,便朝艾登走了过去。
  “艾少爷?”她说的是中文,发音却飘着,一点也不字正腔圆。
  托马斯在吧台后面替艾登答道,“他是艾先生,你是玛莎吗?丽莎妈妈让你来的?”
  女孩儿点点头,竟有些怯生生的。
  艾登朝玛莎伸了个手,“你好。”
  玛莎连忙摘了毛线手套,跟艾登握了握手,握完她又跟托马斯握了握手。她的手有些红肿,可能是冻的。
  酒吧里不时有人看向他们。玛莎的打扮很容易让人想到她是做什么的。酒吧里几乎都是男人,那些目光不是不怀好意就是充满鄙夷。
  艾登请玛莎坐下,问玛莎想喝点什么。他猜想玛莎并不是这女孩儿的真名,只是她真名究竟叫什么,也不在艾登的兴趣范围内。今日会面,她卖一个消息,他买一个消息,仅此而已。
  玛莎说:“柠檬水就行。”还是那飘着的中文。
  托马斯趴在吧台上,饶有兴致地问,“你能听懂中文吗?会说吗?”
  玛莎笑了,露出有些黄的牙齿,“我说的不好,但我会说。我能听懂中文。”
  托马斯给了玛莎一杯柠檬水。“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艾登,有什么事喊我,我去跟那几个高帽子的银行家聊聊。”托马斯说着眨了个眼,去往吧台另一头了。
  “你是哪里人?”艾登问道。
  玛莎一五一十地答道:“我爸爸是英国人,我妈妈是波兰人,但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我妈妈也只见过我爸爸一次。我不知道我算哪里人。”这是真的,她有时候也会这么告诉客户,那总会客户们多给她钱。
  艾登点了下头。这玛莎也是个可怜的姑娘。背后的故事可能是,她的父亲是什么英国水手,她的母亲是在哪个港口讨生活的,男人一夜风流,留下了这个女孩儿悲惨的命运。只是仍然,这不是艾登所关心的,这个世上有太多的可怜人,与之相比,他的力量渺小的不值一提。
  “我很遗憾。”艾登说,他喝了口黑啤酒,问玛莎,“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玛莎?”
  玛莎却没有马上说话。
  艾登心知肚明,他从裤子口袋里摸了几个银元出来。他把银元放在吧台上,跟玛莎说,“你先拿一个,如果我喜欢你的消息,剩下的都是你的。”
  玛莎拿走一个银元,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她道了谢,果然开始说:“利维先生,我是说诺亚…利维,一年前来过一次我这里,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要听懂玛莎的中文很有些难度,好在她说的不快,有些词还要想一想才能说出来。
  “他找我做的事跟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他让我脱光衣服,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玛莎说到这里有些害羞,“我从来没听说过,更别说做过这种事。他答应我他不会给别人看我的照片,他又给了我很多钱,我就答应了。”
  “还有吗?”艾登问,并没有显露出惊讶的表情。
  玛莎摇摇头,她想了一下又说,“他看上去像个好人,我是说他甚至没有碰过我。”她说到这里环视了一圈酒吧,又朝艾登抛了个媚眼,“您知道男人们总是……”但她抛完媚眼就后悔了,艾少爷的目光顿时变得冰冷。她马上明白,他永远不会是她的客户。她回到了怯生生的模样,“丽莎妈妈说,利维先生可能失踪了,说您在找他,我想这也许是个有用的信息,所以我告诉丽莎妈妈我想找您谈谈,希望这对您真的有用。”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吧台上剩余的银元。
  “拿走吧,那是你应得的。”艾登点了头。
  玛莎赶紧把剩余的银元装进口袋里。然后她喝了口柠檬水,问艾登,“我可以来杯酒吗?”
  这玛莎倒是明白正经事做完了才喝酒。艾登嘴角一弯,敲了敲吧台,那头托马斯听到走了过来。玛莎便跟托马斯要了一杯朗姆酒加柠檬汁。
  “玛莎。”艾登叫道。
  玛莎听着。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丽莎。”艾登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有警察来找你,你要如实说。明白吗?”
  玛莎面露慌张的神色,可能是听了警察二字。
  托马斯这时候把酒端上了吧台。玛莎刚要去拿,艾登也握住了那杯酒,他紧紧盯着这个姑娘。
  “好的,艾少爷。”玛莎做了保证。
  梁曦明听到这里,大惊失色。不管诺亚…利维在那洋妓/女口中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想到的是林姣跟这么个人有亲密关系,总是让人担忧的。他这是为人师长的心态。
  赵慈行想的却要更深一点。她甚至有些如坐针毡了。她小心翼翼问艾登,“艾先生跟我们说这个事,是想问林姣平日品性是不是?”
  艾登淡淡一笑,“我其实原也不知道我究竟要来问什么,但看了赵小姐的画,没有轻薄贬低赵小姐的意思,我倒是想问问,赵小姐在课堂上教过这些吗?林姣画过这类画吗?”
  梁曦明听了也朝赵慈行望了过去。他是知道慈行不会在课堂上教这些的,至于私下……
  “没有。”赵慈行笃定地说,但她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眉头深皱。
  “慈行,你想到了什么,倒是说啊。”梁曦明催促道。
  赵慈行缓缓道:“林姣有一回下课时的确问过我为什么有的裸/体是艺术,有的却是下流……”
  “你怎么答的?”梁曦明急切地问。
  赵慈行摆摆头,“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真的回答不上来。”她甚至没有自信让人们相信她的画就一定是艺术,而不是下流。
  画室里于是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艾登沉稳的声音在画室里响起。
  “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诺亚和林姣有了亲密关系,也许他们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或是有疑惑。”
  “谁知道那个犹太人是不是用这个骗年轻女孩儿,林姣又是学艺术的,想法可能会比别的女孩儿要大胆一些。”梁曦明说罢叹了口气。
  艾登道,“诺亚为人还算正直。”他因着跟约书亚…利维的关系跟诺亚打过几次交道,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确实未跟诺亚有过深交,所以也说,“当然,很多事我也不敢肯定。”
  “艾先生曾说发现了一些照片能证明诺亚和林姣的关系……敢问艾先生……”赵慈行突然想起了这一茬。
  “噢,”艾登立即说道,“赵小姐放心,不是那类照片,只是诺亚给林姣拍过很多照,其中一张背后写着:MY LOVE,Peping,11。01。那些照片诺亚都放在保险箱里,保险箱的密码是约书亚告诉我的。”他说到这里,斟酌了下,才继续,“我想如果这二人还是音信全无的话,警察很快会查到这一层。那时候诺亚的隐私和名声可能都不在约书亚的优先考虑范围内了,毕竟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梁先生和赵小姐也要做好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梁曦明道,“是的,我也想到了。”他说完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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