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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百谷_关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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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我的下巴。
那就配个助听器吧。
我下床打了盆水帮裴嘉言洗干净,没再有对话。裴嘉言一直不舍地看着我,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我没吭声,躲开他的目光,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
为了不被发现心虚我插着腰站在床边:“快点睡觉。”
“你好凶哦。”裴嘉言配合地拿被子盖住嘴巴,只露出那双微圆的黑眼睛。
“所以乖乖听话。”我抬着凳子坐在他旁边,没回自己的病床,直接趴在裴嘉言身侧,“我就这么睡,别担心了。”
裴嘉言笑笑:“晚安。”
我没回他这句,只“哦”了下。
他知道我不爱说早安晚安我爱你,以往顶多说句知道了表示真的有在听。
夜色深了,外面护士的脚步声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又开始悄悄蔓延。我的左耳朝下时听不清其他声音有助于入睡,正在困顿浮上来时裴嘉言揪了把我的耳朵。
他以为我睡了吗,还是忘了我很难睡。
“我爱你。”
声音很小很轻,像一股风从耳朵边飘过去,但我捕捉到了。
裴嘉言说完自己清了清嗓子,揪我耳朵的手收回去。他很快因为累和性爱结束的疲惫睡着,甚至有了点小呼噜。我趴着不动,半边身子很快全部麻了,我的角度可以看见裴嘉言那双鞋和他塞在里面的袜子。
裴嘉言真好,临别赠言都这么温暖。
等明天早晨医院门禁解除我就离开吧,在他睡醒之前,免得还要多编造一个谎言。
骗他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感觉招呼不打地就消失好像不合适,但我又怕裴嘉言想不通再开一次车,衡量之后决定给彼此都剩出余地,留张字条。
找护士站的值班小姐姐要了纸笔,我好久都不写字了,一开始很僵硬落笔都不会转弯。练废了两张纸后我终于把全部要写的话都写在上面了,我的字其实还可以,觉得满意后把纸条压在裴嘉言的床头。
拿起衣服,带上门,换班的护士姐姐和我说早上好:“要走了啊?”
“啊,我办出院。”
她很诧异:“不和你弟弟一起出院吗?”
我摇头:“我该返工了。”
她小声说也是啊,给我开手续:“弟弟真的好乖,以后会天天来看他吧?”
我没有回答。
出医院的时候朝阳升起了,以往每次看日出都在回家的路上。结束工作一身疲倦,又或者总是睡梦中就混过去,从来没机会知道朝气蓬勃的太阳会让人振奋。
还没那么热,阳光很亮,风很清,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样子。
我坐公交车回出租屋,撑着侧脸看街道变化。
那张纸条写:“好好读书,不准现在跟来,我想把病治好再和你见面所以去远一点的地方等你,再见就不分开了,我保证。”
落款画了一座简笔的孤岛作为自画像,留名字或者哥哥或者“男朋友”都不够深刻。
我希望裴嘉言懂事一点,不要乱想,更别认为这就是我和他的诀别。
更远更好的地方,我会去。
裴嘉言会来吗?



20。
裴嘉言出院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坐火车离开这座城市了。
十天左右,我干了很多事。
和房东扯皮把租金损失减到最轻,向米兰辞职,找心理医生开了足够多剂量的药并允诺保持电话联系,以及清点存款和行李——我带上了裴嘉言没来得及拿走的衣服和书,真重,硬是逼我又买了个包。
我要去申城,裴嘉言保送的大学在那儿。
之前住院时老妈和他聊开学,现在已经很接近高考出分的时候了,裴嘉言说还是就保送那所学校,不然他得复读。老妈的意思是喊他出国,但每次露出点苗头裴嘉言就开始装听不懂,或者装肚子痛头痛刀口痛,反正强行让老妈不准提。
老妈拿他没办法只能闭嘴,看起来就像已经板上钉钉,等暑假过去开学时裴嘉言车祸的后遗症也很轻了。
我想在申城准备和他的再相遇,像那首歌唱“再见就是永远”。
等我能睡着了,不再为噩梦和心悸困扰,每天能保持正常人的外观时间长一点,我才能毫无负担地去找到裴嘉言。
他也需要时间反省这次车祸的因果代价。
裴嘉言不够成熟,容易冲动,遇事想当然一点儿不现实;我不够稳重强大,不能保护他,满身的病还神经质。
这时候我们非要在一起,可能短期内过得很快乐,但不长久。和全世界作对的滋味没有想象中那么酷,如果可以,我更喜欢安定。
临行前米兰非要给我开个告别会,本来是酒吧同事们小范围地聚一下,不知谁说漏嘴告诉了顾客。有几个平时很给我捧场的富二代非要加入,于是就规模逐渐变大,等我到酒吧时,发现他们还挂着横幅。
“欢送屿哥奔赴远大前程”,是这么写的,这群人小半辈子都不知道“差不多”怎么写。
仔细算来,我在这间鱼龙混杂的小酒吧干满了三年,漫长的夏天把千来个昼夜浓缩得弹指一挥间。我已经很习惯这里的气氛了,如果蓦然离开要去适应新环境一定对我是不小的挑战,但决定迈出这一步后续的事就不那么难。
米兰不让我唱歌,乐乐姐他们几个自己嗨得很,我捂着本来就听力受损的右耳和米兰喝酒。期间那些熟客也跑来敬我,喊我有空回来玩。
我对每个人说“好”,甚至笑了笑,但谢绝小妹妹们合影的要求。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明星,等今天结束大家连朋友都不做。
“去了申城打算做什么啊?”米兰问,朝我脸上喷烟。她看上去完全从男友劈腿的阴影中脱离了,黑鸦在远处紧张地看我们——他还把我当假想情敌。
我回答:“还不确定,能干什么干什么吧。”
米兰笑笑从高脚凳跳下去,我疑惑地看她在吧台后面找出自己的手机。不多时我手机振动一下,低头看了眼,米兰给我推了个名片。
头像是一片赤红中的黑色小人影,还挺有个性。
“这我高中室友阿丹的,”米兰趴在吧台上托着下巴,语气颇有点炫耀的意思,“我俩关系特别好,她现在每年回来还找我喝酒呢,不过嫌酒吧吵我就没带她来过。人在申城,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你可以找她。”
我心里没底:“不好吧,姐,万一她让我卖身呢?”
米兰抬手就要打人,我连忙解释:“具体做什么不知道,那大概总听说过吧。”
“模特经纪?摄影师?反正就那些。”米兰想了想,“之前我朋友圈发聚餐的时候不是有你么,她问过一次你有没兴趣当兼职模特,我说你生于斯长于斯这辈子都不会走的让她死心,哪知道你小子,这么快就打我脸。”
模特,这是个对我而言相当陌生的职业,我并不觉得自己干得下来。据说国际化大都市会吃人,举目无亲真的混不下去,多个认识的人多条路,否则我说不定没法等来裴嘉言就先饿死街头了。
我没立刻加那个叫阿丹的女人,先跟米兰说谢谢。
她看出我的顾虑和警惕:“要不这样吧,等你有兴趣了先告诉我,我去帮你说。”
我说那好吧,到底没拒绝她的好意。
后面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我看着时间快到两点钟准备先走。米兰没送我,他们已经喝多了,而我只抿了一口酒——我开始戒酒,阿寺说我做作,真想纯天然生活应该先戒烟,但戒烟估计是不成,戒酒表示一下得了。
深蓝天幕下,整条街灯红酒绿不时传来混乱的音乐和暧昧人声。我弓着背开电瓶车的锁,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在那一刻我心跳差点骤停,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而最让我害怕的是裴嘉言来了。
如果是他要怎么解释?我根本没法面对。
还好不是裴嘉言。
我看着面前这个有点眼熟的人,半晌都记不起来只好问了句:“你是?”
“是我啊,小虎。”他朝我做了个捞的姿势,我还是一脸懵逼,他就无奈地说,“陈屿你看你这记性,上次天台那个……想起来了吗?”
说天台我就想起来了。
我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试图实施自杀并且失败,他把我救回来的。
/
那是我大学三年级的事,现在经过了许多之后再回忆,我实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去自杀。短暂的秋天里的某个夜晚,我自己跑到房顶。
老妈帮我租的房子是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房主用不着就租了出来。我和另外两个学院的人同租,他们经常会带各自的女朋友回来过夜,每当这种时候我会把自己关在阳台抽烟思考人生,直到他们睡了才休息。
我睡眠质量不好懒得告诉室友,大家合租两年都很难得说上话。后来我也学会了带男朋友(就那个键盘手)回去,结果坏菜了。
其中一个室友那天和两个女孩儿在客厅玩,我以为他不在。扯到性我就有点失控,那天前男友也激动,刚关上门他就迫不及待地一边摸向我裤裆一边凑上来狠狠接吻,我抵着门余光扫到客厅的人时猛地清醒。
气氛非常尴尬,室友本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讪笑着喊了一声:“陈屿啊。”
他的准女友之一非常不会看人脸色,我都冷下来了,拉起前男友往卧室走结果她尖着嗓子活像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那样大惊小怪:“哇!同性恋诶,唉唉,你居然和同性恋一起住啊——”
后来我和前男友少有的卧室time也没搞得动,就凑在一起打了两局游戏他起身要走。我送他时那女孩儿还在,眼睛雷达似的一直在我身上扫,这让我很不舒服,耳朵里都是她那句荡气回肠的“同性恋诶”。
当天晚上室友们在房子里嗨,阳台都装不下我了。我拿起手机穿睡衣上到楼顶,然后在最角落的水泥台坐好,抽烟。
本来抽根烟能解决的郁闷抽到第三根时还没有好转,我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明白很多时候纵身一跃就是冲动。
我那时对生死都无所谓,觉得都一样。
天台挺矮,没有特别复杂的保护措施,我嫌水泥墩子坐着不够刺激,翻到了护栏外坐,两条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没什么风,天台上有人晾的纯白色床单像一面寂静的招魂幡,底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汽车的速度变得很慢,树影张牙舞爪像横七竖八的人形,红色尾灯变成了血点子。我的视线有点模糊,因为轻度近视,觉得那就是过一会儿的我的样子。
跳楼最一了百了,只用犹豫眨眼的时间。
但裴嘉言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进来了。
他正在念初中,喜欢每周晚上给我打几次电话,汇报一下做了什么。我没别的事,每次开着免提抽烟任由他在那边欢天喜地手舞足蹈地聊,裴嘉言变声很晚,那会儿说话还很奶,我就想象是小狗成精,耐心程度提高百分之两百。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电话,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裴嘉言清脆地在那边喊我:“哥哥!今天月考成绩出来啦,我又是年级第一!”
突然起风了,我有点冷,双腿悬空不上不下地应了声:“啊,好棒。”
裴嘉言得到我的鼓励情绪更高涨,学校要开运动会了,每个学生拥有携带一个家长的名额,他邀请我去,他会跑4×100的接力赛。
我没有立刻回答,在风中有些恍惚,裴嘉言愣了愣:“哥哥,你在外面吗?”
他的听力大概是很好的,能捕捉到风声。
或者小狗的感觉都非常非常敏锐。
我闷闷地“嗯”了声,突然就想和他道别——这个世界有太多美好的东西,裴嘉言,运动会,校园生活,秋天吃酸木瓜和凉粉,再冷点可以开始打边炉熬火锅,然后潮湿的冬天过去春暖花开……
正月的花市,我那时想,他们会卖玫瑰花吗?
我从来没有去过。
但这些都不属于我。
/
“嘉嘉什么时候睡觉?”我问,声音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裴嘉言没说,他那边传来钻被窝时悉悉索索的小动静,他还带着笑:“哥哥,你等一下好不好,我有个东西想念给你听,我去找一找……”
我想告诉他不用了,挂电话吧,我突然特别绝望。
裴嘉言还在无忧无虑的年纪,可能不知道什么滋味叫做“绝望”。
但电话一直没挂,不多时裴嘉言回来了,开始给我念一段课文。他说这是作业,老妈和爸爸都不在所以要我帮他听,我笑了下,想哭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了。裴嘉言问了两遍好吗,我说:“念吧。”
他念完,跟我说了晚安,我说:“拜拜。”
小虎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和他的一大帮子消防员同事。我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在居民楼底搭上了气垫。
好多人围着,等我跳……或者不跳。
小虎抓住我拖回天台里安全的位置后兴奋地说:“救回来了!”
这就是我和他的一面之缘。后来他约我吃过几次饭,但我没那个意思,于是逐渐地就不联系了,哪知道临行前还能偶遇。
“……你朋友圈不是说在酒吧街上班吗,然后今天和朋友来玩,顺便碰碰运气。”小虎说,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我问:“当时打119的是不是个小孩儿?”
小虎一愣,想起这事后挠着头发说:“啊,对。跟你说过的嘛,那天我值班,接到报警电话说某某小区某号楼可能有人要自杀……我还以为他骗人玩儿,但不能不处理结果一到地方就看到你,坐得那么高,好吓人。”
“你没跟我说报警的是个小孩儿。”
“没有吗?”小虎皱着眉,“可能没有吧,怎么了吗?”
我说没事儿,后来和他的寒暄都有点头昏脑涨。
我以为他永远不懂人间痛苦,现在看来他不仅明白还能从我的一点点异常里发现不对。他那时就知道我有病了,却从来没放弃过。
以前救我的不是消防员,是我的嘉嘉。
现在救我的,还是我的嘉嘉。


21。
后来的几个月我过得忙忙碌碌,在陌生环境中沉浮,适应、吃药、独自待着,没有着急找工作。积蓄够我无所事事一段时间可也不能太长,在尽快抽离后开始新生活。
我把它称为人生的新阶段。
尽管目前还是一道坎,迈过去,我就能活。
住的地方依然是单间的出租屋,带卫生间没有阳台,大小不如以前的那个房租却要翻一倍。申城挤满了全国各地揣着梦想前来的人,弄堂与老旧居民区人头撺动,本地人骂外地人抢夺生存空间,外地人内涵本地人说的都是鸟语。
我选地段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定在了裴嘉言的大学两站路以内。
这一片都是学区房,比其他出租屋更贵,我找的地方污脏白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鲜红的拆字,但房东掏钥匙给我看房时不屑地说那字都写了快十年了。
房间有点像筒子楼的结构,有公用厨房可以煮饭。隔壁两边住的一对夫妻和一个年轻女孩子,看上去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安稳住下没多久,申城最热的时候就过去了。
秋风渐起,四季分明的气候让我不太能适应,开始琢磨要不要买点冬装,我怕冷,听说申城冬天偶尔还会下雪。
遇到顾悠悠后他告诉我来得太是时候了,但凡早一个多月,刚下火车住进小旅馆我可能直接就被梅雨季逼疯直接打包行李回老家。
我反问顾悠悠那你见过回南天吗,他语塞,开始狂笑。
顾悠悠算是我在申城的第一个朋友,经由米兰介绍阿丹再经由阿丹介绍认识的。
在找到住所后几天内,我把大量的时间花在了四处研究招聘小广告上。野鸡大学文凭,半聋,无正经就业史,有严重的心理疾病需要定时吃药,怎么看都不太能活很久。
体力活我可以,但老板不敢用我。去找脑力活,上手快的每天就赚个交通费,归根结底是我素质不行,接连半个多月揾工失败后还是找了米兰。
米兰听完我的说辞后骂我做作,一开始联系她屁事没有,我心想反正不都为钱嘛,躺平任嘲。于是挨完骂当天晚上,赤红头像的阿丹就来加了我的微信。
她和米兰个性不太一样,有种冷冷的傲慢,说话也很简短。
阿丹的故事很励志。
大学中途辍学去做平面模特被骗钱后大彻大悟决定单干,她天生审美不错,拽着几个或兼职或全职的年轻女孩合作,没多久就成立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工作室。因为拍的图很能带货,出名后先是网红找她们,后来半只脚踏入文艺圈,左右逢源,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申城数得上号的摄影工作室了。
鉴于满脑子黄色思想,我觉得这工作光听描述有点像给高级鸡拉皮条的,但没敢说出来,按阿丹的意思第二天收拾了下自己去找她面试。
见了面,阿丹只用五分钟交流就说我适合吃这碗饭,让我信她,然后带我去给其他同事过目。
十几号人看稀奇似的来围观阿丹让我摆姿势,我内心要羞耻得钻地缝了,插裤兜很无所谓地站着其实一直在掐自己。
对面是全身镜,我看见自己和他们。
酒吧里我总站在最高的地方睥睨所有人,看似风光是全场焦点,实际很矮很卑微,立刻会落进尘埃中被那些富家女随意调戏。
在这儿,大家围着我,目光只有好奇没有奚落。我们互相能够平视,这氛围让我很容易安定。
全身镜擦得很亮,房间里的陈设杂乱显出一种职业化的繁忙。
阿丹涂着深紫色唇膏环抱双臂,朝身后问:“怎么样啊,大家觉得?我看人还是没错吧,他眼睛有故事。”
他们此起彼伏地说好帅好酷,顾悠悠就是这时从隔壁房间窜过来的。
在一片女孩们的夸赞中顾悠悠的评价显得格外冷静,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挑挑剔剔把我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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