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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_Ashitaka-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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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很随性,起大形,纸上隐约是个少年背影。
  他发觉,颜家遥有挺多件短袖衬褂,一天一换,纯灰、纯白、细格、横纹,还有件藏青的鳄鱼Polo衫,领子翻挺,显得颈子更细直,人也精神,湛超倾斜笔尖,密匝的排线涂黑少年的背,假作藏青色;颜家遥没发型,剃头价铁不超十块,说盖儿它有点层次,说层次,它碎了点,入夏天热,后颈拿推子推了,枢椎近隆椎处,略呈一片渐层的青色,摸着一定刺挠;他肩不宽,人太傻了,那么些书背来背去,夸父也溜肩呐。画成歪头一看,太寡,添点前景,什么前景?此夜曲中闻折柳,闻折柳,唰唰几根斜飞枝条,勾上叶片,成。吹开橡皮屑,盯着上看下看,啧,玉树临风。
  “湛超。”闫学明睁眼,滋溜溜呷茶,幽幽一开口,似如来唤泼猴儿。
  “哎。”纸往桌肚藏。
  “抓紧时间,干嘛呢?龇个大板牙,作文开始写啦?”背着手下来了。
  四下轻声哗笑。颜家遥按响骨节,朝后瞥了眼。
  打铃收卷,作文没写完,活该。鲁猴子乱窜,颠颠端来个不锈钢饭盒,“尝尝哥!”湛超探头,看是些豆黄的方剂子,橡皮四分的大小,切面嵌字,字意好,富、贵、旺、财,诸如此类。“这什么?麻将一样。”捻了一颗放进嘴,嘬舔几口,是豆香掺着麦芽的蜜,“怎么样?我妈自己的做的豆糖,祁门的特产。”湛超竖拇哥,“再给我两个。”鲁猴子把饭盒往他怀里推,“都给你,下次还给你带!还有肉粽子,也好吃。”
  “我问你。”湛超嘬糖,骑马似地倒坐椅子,“你知道有一个成语,叫滴水之恩吗?”
  “知、知道啊。。。。。。涌泉报嘛。”
  湛超朝第一组昂下巴噘嘴,指指糖,“涌泉去吧。钱都快发了吧?”
  “啊?”鲁猴子臊了,“我、又不熟,我送上门,他还不说我拿了便宜卖乖啊?那我也太煽精了。”
  湛超笑:“操,奉我你怎么不臊?快去。”抬脚踢他屁股。鲁猴子没辙去了。
  颜家遥是小组长,课间多半得要作业,央着哄着恐吓着,收齐了就窝座位里不动了。要么喝水,新杯子,水滚烫,吹五分钟,没喝两口打铃了;要么伏案奋笔,北清高悬,奔着它跑;要么侧头跟那个徐静承说话。徐静承是班委,四眼,摘了眼镜深目高鼻,真说俊倒不算,头帘耷眼,颊颐落痘疤,上唇不时冒须子不剃,近似学呆子貌。湛超体育课上跟他打过几场篮球,这人手干净,嘴也干净,投个三分连“操”也不喊,挺自制的。颜家遥让鲁猴子吓了一跳,看清后摆手摇头,像是说了谢谢;鲁猴子不去则已去就犯犟,钉那儿不动,死活要他赏脸。少间他捻了两颗,分徐静承一枚,另个尝过点点头,像是说了,挺甜。后头又问了句什么,鲁猴子朝后一指,颜家遥顺着扭头。
  妈的这狗叛徒!湛超“咚”地俯倒装睡。少时一声噗嗤,笑得背颤。
  又隔一周,倏尔落秋雨,城市润了水,呼吸间有清冽的土味。他外头多了件水洗牛仔褂,或是件李宁长袖。小考的卷子课间发到四组,湛超发鼠叫:“嘶嘶——”
  颜家遥瞥他,朝后数了几张,92分,居然还及格了。卷子递给他,“叫我?”
  “请你喝水。”伸去一瓶农夫山泉。
  “啊?”没接。谁还开了吊扇,一档,吱呀呀慢旋。
  “你不是不喝饮料吗?这个兑你保温杯里,水就温了。”又掏出张折起的速写纸,“还有这个,也送你。你看看。”是那张速写的小人像,不加涂改,添了署名。
  彼年的情悸是笔禁忌现代诗,佚名作品,词句嚼来有新茶的淡苦兼回甜,诗却是朦胧派的,没点天赋,屁马不懂;有点儿天赋,读出沮丧卑微跟窃喜,妒愤甚至性欲,一堆,但更深的意涵仍不能说彻底,本身就不是写来给人剖析的。
  溥仪扑向透天光的巨帐,对过的手无数双,翻滚间隔着缎面儿摸他面颊、躯干、手脚,那里,感觉那么赤裸,是谁的手呢?不知道。湛超介于之间。颜家遥慢慢展开画纸,他莫名起了鸡皮疙瘩,脸似乎也涨红了,突然渴情到咽炎似的欲呕,到对方问:“我?”
  一切又平息下去,“你。看不出来啊?画得太烂。”
  颜家遥目光中同样有些微小而不可胜言的东西。表层疑问,下层微诧,再下层喜悦,再下层愤怒,深处有耻辱。“挺好的,谢谢。”情绪很快遁掉,朝湛超做个表情,说笑不像,就回了座位。
  深切记牢谁,通常不是“他是”,而是“他居然”。后来二人的关系有一段留白。一旦以为自己看尽谁了,就没意思了。湛超过后觉得颜家遥寡了。他后背似乎无非是挺拔而已?他不大喜形于色,那么谨严,像那派装腔又投机的,我和他或许志趣相异,这么猜测。到那次撞见他抽烟。
  抽烟是种青春期的区分。五中彼年未升省示范,尖子摘去一六八,痞、混、邪,分流下来。近乒乓球台的车棚背页,与后墙相对,中间有长窄一道缝,缝里生有野草杂虫,人能在其中蟹行,很适合偷着犯忌。烟如成年人之车友群,画撮的,红塔山黄果树的一撮,玉溪金皖软中华的一撮。校门口小店金皖拆包卖,一块三根,顶好的烟那基本都偷自家老子的。湛超抽硬玉溪,很牛逼,自己买,又瞎大方,谁来问一句,他送一根,一包超半是散掉的。
  那次是考物理,傍晚多拖半堂课,课间加歇五分钟。湛超拐弯在缝里碰上他时,他正蹲着,烟已燃了一半。
  虽应不以“烟酒”定性人,但湛然彼时仍不免有种惊异,我操?挺痞。然后欣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侧身进缝里,与他并肩,接着左右裤兜各摸一次,火机真他娘没带。
  颜家遥借他,“什么看错?”
  烟在湛超指尖翻了个花儿。
  “怎么了?”颜家遥竟展露笑容,“说明你刻板印象。”
  “你抽的什么?”湛超跟着蹲。
  “普皖。”五块一盒。
  “顺吗?”
  “一般。”又拿出一根给他,“自己尝。”
  沾超接了,又问:“哎,你,你物理怎么样啊,学的,我都没听懂,还考。”
  “不怎么样。”颜家遥摇头,“也就及格水平。”
  “那不错啊。”
  “公式背住就行,剩下的靠天收。”
  湛超又问:“哎,安纺,是纺织厂吗?”
  颜家遥看他,“是。”
  “哦那什么,你那杯子,在我那里,我还没给你,上次你忘了。”
  “我还以为丢了。”
  “我回去拿给你。”
  “好。”
  “猴子,就那个,鲁剑飞,他家确实困难,他没懵你。”
  “你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你——”
  “你不用管我。”
  湛超无话可以继续,不久叹:“你这人,话好少啊。”
  颜家遥低头笑。赶他进度似的,湛超每口都极饱,叹的雾气也大,转眼二人都只夹了个烟屁股。
  颜家遥脚踩上覆了苔绿与枫藤的后墙。有一块地方墙皮没脱,灰黄一片,很适合乱写,苦读之郁闷无聊均可在墙上的一场骂娘里化解,句子都脏,看了你才晓得,耶,屄字是这么写。近左那块被谁用碳样的物什勾了人像,高帽长髯,棱耸两肩,有古韵。颜家遥就指了指,问他,这也你画的?湛超笑,说嗯,关云长,差一把青龙偃月刀,烟屁股画不出来了。戛然二人看着墙,又都不说话。
  湛春成解放后南下舒城做了干部,离休定居皖中,院子配岗哨,他接来了独孙湛超。他常讲皖人老实,花头精少,穷也是真穷,当年哄来不少上海人搞三线建设,户口一落孩子一生,就扎根走不了,后头发展起来,边上又山山水水的,而今倒不比河北差,就是人说话侉!湛超十岁辞别家乡,及至初二,他听本地人说方言还要加几秒思索,侉到不觉得,只认为有南方语言的错落,说话快的,像枪子儿;慢的,就像掉珠子。颜家遥总就短短那么一句话,淡淡淮西腔调,音色比自己薄、高,有瓷的质地,悦耳,就希望他多说几句。
  “颜家遥。”半天,望着云,来了句:“你们这里人,是不是管黄昏叫。。。。晚,晚吸。。。。。。”他反超了,率先吸完烟,屁股按在云长脸上,是粒痦子。
  “晚白夕。”颜家遥又补充:“或者晚薄夕,都有人说。你哪里的?”
  “石家庄,井陉的。”
  颜家遥又笑了,“怪不得。有次起来读课文,‘那地方’,你说,‘那地儿’。”他腕上戴一只银色的石英表,低头看一眼,“走吧,考试了。”湛超瞅着他不动,他出不去。
  “嗯?迟到了。”推他。
  湛超在黄昏里仔细看他,“你眼睛是褐色的。”
  二人不久在地铺橘红的校园里飞奔。不小考的下学,晚自习的去买饭,学生涌出楼道,颜家遥肩朝前拢,化身成鱼似地,顺利逆流上前。湛超人高马大,跟不上他,见他越来越远,心里不舒服了,有怨气,想揪住他,说,你他妈等等我。
  转眼有大部队蜂拥下来,喧聒着如大浪,拍停游鱼,颜家遥贴墙缩那儿不能再挪动。踏踏踏几步,湛超伸手终于触上他背,顺到他左右胛骨,覆盖住,甚至摩挲起来。背上粘了一个胸膛,气息微微近他后脑勺偏上处。等浪退期间,体温、呼吸,饭粒粘起两页书,叠在一起,硬撕就破了。
  那次物理小考,颜家遥八十四,湛超三十三。湛超盯着卷子上的红叉,“那小骗子。”


第7章 
  岑遥生日过后闹起胃,不算严重,早起反酸,不抓紧垫巴口热的,胃壁像有篦子搔刮似的。湛超出门没准,头茬闹钟一般六点响,最近改五点二十,快手洗漱完,钻小厨间烙个饼、下两筷挂面,要么下楼拎五块钱锅贴,热半锅稀饭,总之岑遥下床,茶几上总热气腾腾摆着俩碗盘。湛超原来是少爷命,算五谷不分的。
  今天闷,天上蓬蓬一沓乌青的云。湛超买了包子豆粥,撕了门上粘的水费单,进门就见岑遥怀抱个布绒玩具,跪地撅腚,俯趴在沙发上哼唧。“我要死了。”嗓子都燎哑了。
  湛超心疼,过去摸这只瘟鸡,“开几指了?准备一下进产房了。”
  岑遥切齿,比手刀,“你防着黑了我阉你。”
  “喜欢我送你。”倒来杯半温的水,托着两腋揪小孩儿似的往上提他,“你团着更不舒服,舒开说不定好些。啊?真疼得厉害我就送你去医院。”
  “松手,呼痒。”岑遥朝前挣,“去就一句话,胃炎还反流,说不放心你就做个胃镜喽,小几百就没了,查了屁也没有。再说查怕也要排到下月。”
  岑遥翻身微昂头,滑坐在地上。这屋房东是对儿老夫妻,安医脑外的退休医生,早年公派留学去国外,房子按田园美式风格装修成,格调极高,很显山水。当初找房,岑遥一眼相中小客厅里磨得油亮的柚木地板,花砖也光挺,顶上一盏彩玻镶嵌的吊灯,阳台有格布包覆的藤椅。问租金,一千不到,吓得以为是不是有命案脏过,那老先生直笑,“我跟夫人办离婚,小孩在澳洲,其他都好分,就房子,当初一起花心血布置的,我跟她舍不得卖,就想着找个整洁会过的人租出去,不为钱。”岑遥见他眉毛斑白,心里长吁,惊异什么东西值得夫妻晚年分道?但事不关己,没问,“行,那我租了,不会弄得糟沓沓的,我直接付你一季度的吧。”
  独自住的几年,他常这么坐地上,吃速食、喝酒、看禁了的章明跟娄烨、发呆,无人可爱,靠着沙发漫长睡一宿。湛超搬来,竟一定程度上添补了“房”的意义。两人偶尔的情难自抑,也总激烈不已地发生在这柚木地板上。
  “做个就是保平安,怕真有个什么。”湛超把豆粥倒进密胺碗,“趁热快吃。”粥里有弹糯的小元宵,面上一撮蕊黄的桂花。
  岑遥舒开身体,拿起勺,“报有大暴雨,开车多长个心眼。”
  永达上午人少,来闲逛的多半是市井气腌透的无业者。岑遥做买卖久了,清楚这类人购买意愿薄,走路多居路央,目光警惕,游移很快,生怕给谁扥进店里蒙走他几百块似的。真进店了也别殷勤,在柜台里做自己的事情,他问你答,漫不经心,说不定还能销出件半价的淘汰款。隔壁小何卖假发,客更少,就隔三差五来找岑遥,“三期炸锅啦!”
  泡了杯石斛花,岑遥兑进一勺蜂蜜,“讲搞的?”
  小何是光头方便他推销,他甩根烟,“刘唐前几天巡楼,查我们许可证,他后面跟的那个长头发的姑娘你看见没?报喜鸟家的吴蕾问他,他说老家外甥女,那个。”
  “朱倩说她脸跟脑颈把子不一个颜色,说她手包尖A都算不上那个?”柜台上铺一条藏蓝的女士牛仔裤,挂低了,粘上一小孩儿手里糖葫芦的黏浆,岑遥正擦着,“刘唐算别出心裁的,没说这是我干丫头,或者说那是他小秘书。”
  “哈哈哈哈!”小何露着扁桃体,“你愣妈也看出来啦?”
  岑遥耸肩,“刘唐不是搞期货吗?来钱跟水一样。不爆仓淹死之前他就是小富贵,小富贵能让自己鸡噶住一个洞吗?他那路虎副驾驶,圆脸的长脸的,一周能坐的不重样。”
  “哎那都散货!这个固定的。要不她老婆能刚能来砸?趁着没搞出小。”
  岑遥假作惊异,“咿。”
  “喏看!”小何递上手机。是个视频,噪点密密,吱哇乱叫,掀天揭地,“比管美君那次还精彩,我操,他外甥女奶罩子都快给揪掉了。捂着没报警。哎你说,他老婆哪有脸?那刘唐当初跟她处,也没离啊,他不也小情一个吗?还让学校给辞了。”
  妈的擦不掉。岑遥摔布,丢白眼,“你管人家以前?人家现在翻身做大。”
  “呸,都不是东西。”小何偷他袋普洱,“走了。”
  深圳的货午十二点到了站前广场,电话一接岑遥就想骂他:赶饭点来,你他娘的真会挑时间。但不能骂,笑着哎哎,撂下手机就得去,迟了他翻脸。货从福田出发,四五个硕大尼龙袋翻山过岭。小货司机多个性冷,卸货就走,塞他一包烟,才肯赏光挪挪步,替你把货拖去路牙子。东西几百来斤沉,平常就算了,可岑遥胃里这会儿还在闹海。雇人。
  广场缘边常镶一排人,衣衫维持基本体面,手脸糙如黄姜,蹲立没准儿,脚前摆小牌,木、瓦、漆、铁,无所不通,裤子炸线找他说不定也行。按说卖的是手艺,但钱的方面议和,苦劳力也出。岑遥一般找老杜,他耿爽,心不黑,有种被阉过似的安静。
  “二十五,天这么闷。”
  “二十,南门口扶梯修好了,走不了多少路,不行我找别人。”
  灭了烟,啐口痰,老杜抡起袋子扛上后脊背,“二十就二十。”
  岑遥通常走消防通道,纡徐有凉风。童年跟岑雪回全椒过伏,家里做几亩水田,牛犁田,发着老杜此时闷钝的喘息。“岑老板。”他朝上提了提肩,“我旁边泥瓦匠的赵小五,说你,眉目有女气,一看就是喜欢男人的。他赚的钞票都在小姐身上淌掉了,他说他有经验。”
  岑遥拍掌,楼道里极响,“真是慧眼,慧眼。”
  老杜一下儿似沉了心,“啊,你,真是呀?!”
  “我是怎样,不是又怎样?”岑遥晃头,“你还他妈要教育我?照给我做苦工。”
  “不把你岑老板怎么样。我伢说他是。在学校跟他班一个毛伢亲嘴,同学告诉了老师,老师找我跟他妈去,教育了一顿,说心思不在学习上就不对。”
  老杜是增不了什么见识年纪了,这世道狂飙突进,他几乎不可能再与子女共哀乐。岑遥不害他,“好好管管不就行了?那么小,什么也不知道。”
  “打了,狠狠打了。打完了,我跟他妈犯嘀咕,我伢一直乖,成绩又一直好,也不和人攀比,也孝顺,不瞎花我跟他妈血汗,为这事我骂他小畜生。岑老板,我是心里虚呀,我想,我伢错哪里了?”说着面孔折皱,几如红枣皮表,唇发乌青,像要哭泣起来。
  “你看,你心里不都明白吗?”岑遥推了三楼门。
  牛也力竭了,怒哞:“我就是不明白呀!这,岑老板,你说谁教他这个的?!”
  岑遥也回答不了,“你当他愿意?”
  该是有这么个霉。货四趟背空,款子现结,岑遥从抽屉里掏张皱瘪瘪的二十,递了才于心不忍,想着给换张新的。老杜扯过,说新的还能当五十的花?边低头将钱窸窸窣窣往荷包深处里塞。他两腋沤出隔夜的饭馊。“别急走,我给你倒杯茶。”又去摸纸杯,边想着我要不劝劝?怎么劝?我真闲,给别人当老师,呸,不同人,不同命。起身就听“咕咚”一声响,扭头见老杜歪曲着五官倒在地上。人都跟伺机似的,哗就围簇了。
  救护车择近拉去市二院。车上要插喉管,岑遥帮忙按腿,被当胸踢了一脚。进抢救室,查说是急性下壁心肌梗死,这会儿就得往手术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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