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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_Ashitaka-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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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靠门的卡座,人来往频密,湛超不由地多瞥两眼。前脚的进来的那群,掸眼就知道是老小一家,打头的那个老先生发丝皆白,他就盯准多看了看。推着儿童车的那个男青年显见是“承上启下”的顶梁柱,框镜衬衣,斯文相,很熟悉很熟悉。湛超目光跟着走。
一块生鲷蘸了没化开的芥末,颜家宝眉头折皱,嘶溜溜吸口水,“我们吉他社的社长,徐长健,他跟茹小云告白了。操,蜡烛摆了个心。超哥你信吗?那个傻蛋摆白蜡烛,我操头七啊?宿管一瓢水给他灭了哈哈哈。茹小云没理他,回来还跟我哭。神经病啊她,徐长健诶,虽然有点愣头青吧,但又高又帅的。”
男青年落座,安置老、小。他拾起桌上的餐谱,递出环绕一圈,没有人接,就又讷讷收回。不像一餐多愉悦的晚饭。湛超发笑,说:“看来你挺看重他?”
颜家宝大呸,“放狗屁!”说着咂嘴,好比咽屎。
湛超假意挡杯杯盘盘,“哎让不让人吃了还?”
“我也问茹小云了,我说你傻啊,多少人看上他,你还不可以,先占着呗。又不跟他着急上床。她捶我。她说我功利又粗俗。她还说他听徐长健室友说,徐长健被个大蟑螂吓得够呛,所以不喜欢他,说他绣花枕头。她说她觉得我比较爷们儿。我去!”
又有个女青年进门,和男青年确切是夫妻关系。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就是白发,自己怎么也看不见,别人一瞅,就捕捉住,哎别动!哈哈你老啦。一桌看着就僵,女青年落座后速冻。夫妻对视后目光弹开,达成协作,女青年径自喜滋滋点单;男青年去捞儿童车里臂长的婴孩。湛超笑得更开,说:“她别是暗恋你?真有这可能。”
颜家宝反复蘸着酱油,三文鱼变酱色,“鬼晓得!不过她好像真的,挺,依赖我。”
“依赖?”湛超问。
“说不清。感觉而已。”她喝口汤,“超哥,其实我也可以。真的话。”
“这又不是买菜。”
男青年逗婴孩,质地黏软的小人儿踩着他膝盖,东飘西歪,攥着手里的软胶咬棒击打男青年眉心,打歪了他眼镜。男青年佯装瞪视她,说,嗯?打爸爸?换来更频密的击打。女青年交餐谱,朝掌心呵气,照婴孩屁股一掌,母女间笑闹成分居多的警示。老先生伸手抖着,十指朝怀勾,说,来给我抱!两个没轻没重。一时间都沉默不语。很多时候关系经不起这样的摧残,僵起舒开,如此反复,丧失韧性,不需多久就老化了。
颜家宝抬头,一副莹亮、确凿的目光,“是真的!超哥。我觉得我也没开过窍,这种事情。只是我身边这些人吧,我没有见过谁的婚姻是幸福的。我怎么去相信呢?包括我妈。还有我哥,我心里觉得你已经够好了,但我都不能确定你们幸福。不可信。”
成年人善用沉默。湛超摸烟,想着店里不让,手改去摸下巴。
“你很勇敢了吧?够超前了吧?超哥。之后呢?你有得到答案吗?”
湛超和男青年对视上了,几秒而已,“我觉得这之间。。。。。。不是关系。”
“是感觉?”颜家宝问。
湛超看男青年朝自己耸了眉。“不是吧。是意愿,吗?是啊,我跟他有好多矛盾和讲不清,很累,不痛快,还害怕,他烦我我烦他,那些讨厌的,和不理解的,和我觉得是废话的,但我都有意愿去处理。当然有的根本就处理不了咯。但是我愿意。。。。。。怎么说?趋近他,让我们俩更靠近,不管这有多困难。而不是我觉得既如此就结束吧。我说得有点抽象?是这样的。这东西让我又理性,又感性。”
湛超去前台结账。逾刻,肩被人一拍,“湛超?”
湛超只是在思考这是生活的偶然,还是阴谋。总会把二者误认。是阴谋又能怎么呢?本来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湛超扭头看他。原来那么浓烈过的东西最终会变成一个喷嚏。生活一定也给了他不少偶然和阴谋。湛超轻搡他左肩,“真是你小子!我都没敢认。”
徐静承笑,“我也没敢,一直盯着你在。”
岑雪止泣,靠着岑遥就睡了,鼻腔渐渐滚起碎的鼾声。岑遥不得已间接受了他曾畏惧不已的岑雪的哭泣。岑雪那种哭天抢地,一度是“宿命”的浓缩,天晦了,地崩了,湿滞且诚意到让人失望,觉得我们今天可以一同去死。岑遥被湛超教坏过,忙不迭地奔逃了几年。再回来时蛮高兴的——时间已消磨去岑雪丰饶的表演欲——宗教是不错的自我清洁。他今天不慎又听了一出,调子低平了很多,心惊之外,居然还犯贱地觉得久违。
也唏嘘他妈真的是老了,几嗓子就哑然了。果然是丹田里蓄不住恨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岑遥放横岑雪在沙发,趿拉着鞋去开,“嘘。睡了。”
湛超挤进身,“买的三文鱼拌饭。”
“啥?”岑遥小拳攮他腹,“我妈吃不惯啊。”
湛超弹他脑门,“不早说是阿姨吃。”
“小宝回校了?”
“我眼珠子瞪着她进宿舍楼的。”湛超赤脚朝里屋钻,“我看看冰箱,我看看。”
岑遥提着凉拖追,“鞋!老侉。”
“哎赤脚凉快。”
“我家有蜈蚣,寸把长的,咬人非死即残。”比划了一下。
湛超肩一耸,忙拿鞋,“哎来来来快快快。”
岑遥哧声笑,“你两个吃的日料?”
“嗯。”
“挺会享受。钱回头我给你。”
“滚你的蛋。”湛超看冰箱,土地旷阔,横一兜米虾,“有猪腰可以做虾腰。不过也行,笋干香菇有吗?”
岑遥去开碗橱,“有。我看看保质期。”
“你猜我今天碰见了谁?”拎出虾,丢水槽里,掐头去线。
岑遥眯眼,“香菇没过期。也快了,要抓紧吃。”
“你同桌。”
“哦。”
湛超顿了顿,“混得挺好的,主治医生。碰见他们一大家子,他老婆女儿跟他爸妈。”
“没给包钱?”
“拦着不让,操,快捶我了。”
岑遥踮脚够干笋,“你吓一跳?”
“也没有,又不是撞鬼。”湛超笑,“我跟他说,改明儿咱们有空约着一块喝大酒。我觉得吧,他未必就过得很幸福,是我感觉的。我也没提你。”
“我怂人一个,不提最好。”
“不是,不是。”满手腥腻,湛超挓挲着五指,凑近岑遥,“不是。”
厨间灯曛黄,一映着人,脸色都像肝儿不大好。纱窗拆了送洗,老头黑心,张口要价二百六。想想不给也不行,回头洗好不给你装,你找谁哭?窗开一丝缝,风呈丝絮状。湛超一迳低头过去,岑遥拼命想避啊闪啊,又有自尊心,就梗着不动。于是被他煽动,也缓缓昂了下巴。很少见地,两人做了个轻捷的吻,吻无意涵,吻为闪念促成。就好像因为话语间的徐静承,二人回去了十七岁,一点点动心就够用了。虻虫胡乱飞。
亲了蛮久,分开。湛超捻掉他鼻梁的虫,“你今天哭了。”
岑遥肩蹭过眼廓,“视力还他妈挺好。”
“说我听听。”湛超继续摘虾,“好不好?”
“就小事情。我爸。”
“嗯。”
“他原来一直在深圳的福田。”
“嗯。”
“快嗝屁了吧?得病了,叫慢阻肺。我查了一下,就那种最后活憋死那病,好像有换肺手术。陆娇娇,那个跟我爸一起私奔了的那个女大学生,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应该高一的时候跟你提过。无所谓啦。她上次找到我妈电话了,那次彩超,她打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怎么有脸。人贱自有天收吧?所以我要去一趟,跟我妈。”
湛超不语。岑遥说:“我要去看看他们过得有多惨。”
第16章
预备下周去深圳,要歇几天业。岑遥傍晚去经办找刘唐报备。
在六楼市场部门口碰上正抽烟的朱倩。岑遥本想绕开,“哎我吃人啊”,她眼红红,举着手机叫唤着,岑遥才笑,凑过去站定,“给我来一根。”
朱倩还是那副杀鬓的眉,岑遥都不敢多看她。她摸出包淡蓝色的爱喜,“女烟你抽啊?”
岑遥撇嘴摇头。她才笑,“来经办有事呀?”她鲜少这么给你好鼻子好眼。
“我来请几天假。”
“怎么了呀?”朱倩匆匆又瞥屏。
“家里事。”
“请假关门要填个单子来找人事盖章,等下我拿给你。”朱倩啪哒哒戳着屏,手速奇快,展眼一长段,丹田发力,猛按发送,“你先别进去!门锁了。刘经理忙~着呢。”
眼神一飞,“忙”字儿意味无穷。岑遥两秒就懂了,哧声笑,“你们办公环境,也真够恶劣的。”说着掏自己的金皖出来。
“嗨呀,习惯了。”她是个精明人,深知何为“点到即止”,许是情绪差,才顺了嘴:“男人就是贱,花头精和窝囊废,就这两种。选吧。”
岑遥尴尬着按响打火机,心说,我算哪款呢?可能得归进变态吧。他劝她:“也不能这么一杆子打过来,那么多男同胞呢。”
她熄了屏,叉腰瞪眼:“来,我问你个问题岑老板!”
吓一跳。岑遥眨眼,“你说。”
“你觉得我这人丑吗?”
“不觉得。”眉得改改。
“业务能力怎么样?”
“很强。”你简直是地主家头等女帮工。
“也算是挺有异性缘的吧?杂粮粉家小孟,童装部的小刘,你们都知道的,没吹牛。”
“是,都知道。”岑遥笑,“他两个是明着的,还有暗的,更多。”
她大白眼翻上天,“就是!妈的。男人我可不缺。”
说着便把她蛇鼠一窝的准婆婆家骂了个透。“是!我爸妈是农村上来的,性子是贪点便宜,可我也没说他们就一定得搬来住呀?那老慈禧就是嫌我小县城出来拿个大专文凭的!哎,他儿子不也就个破烂三本破烂园林,不就往大马路上种几棵破树嘛?!我摸爬滚打好赖还是个主管了,自己买车买公寓,他让领导骂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好笑,他一家知识分子就养出个猪头类来,我擦屁股!我接盘!他们有什么不满意?!”
说着进前,一揪岑遥前襟,簌簌落下泪水。
没见过这阵仗,岑遥提议从根铲除,“真委屈就分呗。”手在她肩上顺顺,也是头一次察觉她属阴的软烂质地。
朱倩讷然。“那不行。”她摇头,“我好爱他。”
她爱人,爱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懦弱和无能。说出来就是鬼迷心窍,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
经办的门锁两支烟的进度后才开,有那么旖旎的事,经办门倏然如浴室门,像有热津津的白热汽从缝处弥散。出来的是管美君。说不上是目光交汇,管美君眼睛只在岑遥鼻尖擦了一下,就掩进了消防通道门里。通道在尽头,阒黑潮臊,进出显诡秘。
拿了单子回来填,日期、事宜、何故,纤悉无遗。单位组织架构里头号难糊弄的是财务,哪里都一样,其次非人事莫属。凡抱怨,还要说:哎呀都是按流程办事啦!
小何定门口抽烟,“有两个小男孩找你。在试裤子。是卖七十吧?那个蓝的。”
“谁?”伸手,“借我个笔。”
“我大字不写一个哪有笔?不认识,面生啊。”
来的是杜晓峰——心梗死了的老杜家的同性恋儿子——带着他男朋友。两人初尝世故人情,买了体面却欠实惠的巨峰礼盒,面上一层水灵灵,底下的其实带干疤。
那次一面之后,两人多有QQ上的往来。杜晓峰无缘故的信任多半来源于无缘故的恐惧。岑遥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困惑,但依然做到了有问必答。
消息总在半夜来。岑遥偶尔会跟湛超做/爱,过后疲累地一床而眠,无伤大雅。手机的荧光亮起,湛超会颤动眼皮,哼两嗓子,埋首进岑遥前胸,问谁啊大半夜烦死人。岑遥答曰朋友。湛超问几点。岑遥说一点多。每这时,岑遥会没有任何负担地淹溺于湛超的情。他觉得人爱人多少会混合点什么别的。十七岁,他不想多思辨,但始终认定湛超对自己是有同情的。他如今看湛超,他没大变,自己则衰了,指心态,待他会像个不知世的孩子。如母挖心挖肺,既痛恨他乞怜,那么没出息,又求他别长大,天我擎住了,你睡吧。他那么漂亮的肩背,肌理,臂上是神奈川的浪,沫里飞丹顶鲤、千瓣莲。他的吻热腻腻,哪里也不放过。他那么巨硕的一根阳/具,囚了兽一样凶。一切又都不及自己拒绝,他看过来的一眼,那里面的挫败。明明不情愿,但觉得什么给他都可以。去死都行。湛超抱怨好亮啊。岑遥就说,那我回房吧。湛超抱紧他,囔别走。腿紧绞他。他很会融化人,岑遥便自满得昏眩起来,自负起来。
杜晓峰几乎都在发问和抱怨。他年纪小,没察觉这不好。取一段:
杜:他和朋友打球,我如果在篮球架下面帮他拿衣服,等着他,他就会很生气。
岑:他可能,没想好吧。
杜:我难道是婊/子不见光吗?
岑:你说话有时候太白,其实会很伤人。放在心里不说,也不妨碍你判断。
杜:我只是有点害怕。
岑:你要信任他一点。
杜:岑哥我知道,但感觉有点难。我妈又打我了,还一直说我贱。
岑遥前天才在天花上钉了根弧形不锈钢,环子一穿,扯匹被单,算是个井口大的试衣间。一个人,大约够;钻两个人,帘子微微掀动,里头正起腻。岑遥悄没声地进店来,饶是三十岁了,那低低的动静听着都滴汗。
“正好吧?”“卷一下,裤脚还是有点长。”“你蹲下弄吧。”“我是你妈吗?”“嘿嘿,你是我心肝。”“那你昨天不睬我?”“哎别说了,卷多点。”“你这块潮了怎么?”“想你冒的水儿。”“是蹭的尿吧?哎,别亲我。”“晚上回你家。嗯?”“套没了。”“买。搞烂你的腚。”又一阵窸窣声,像闹耗子。
杜晓峰掀帘出来,正见岑遥坐柜台里剥五香蚕豆。吓一跳,脸发烧,“岑哥。”
“你怎么来了?”岑遥起身给他找纸杯,“永达这么稀乱,亏你能找到我。”
还是黑粗框的眼镜,没棱角的好面孔。可突然看他不觉得纯了,他黑瞳仁,碎短发,汗津津的后脖颈,身上渥有股因蒙昧而生的憨甜与性感。要真是那种人,的确是三瞥两瞥就要动心了。岑遥心里觉着不舒服,认为这孩子言行蹊跷。但又没谁不在这年纪挥霍点什么,他的困厄跟沉迷不已,应该也都是真心的。何况老杜丧期也早过了。
杜晓峰低头,又恢复初见的腼腆,“问问就找上来了。”
“你妈还好吧?”岑遥递他水,“裤子合适吗?送你吧。”
“我老舅接去照顾了两天。”杜晓峰指太阳穴,“有点偏头痛。裤子合适,我付钱。”
“头风这东西不能累。”岑遥抬下巴冲帘子,揶揄说:“他吧?”
“他。”杜晓峰伸手揪人,“娄伟。”
站出来个大个子。皮肤黑亮,前胸大臂胀鼓鼓,健儿体魄兼好学生相貌,不大洋气。他典型是多年以后同学会上,“咱们当年那个土老鳖班长呀”。
娄伟也是一口白牙,说话带阜阳音:“你好,岑、岑哥,他跟我说过你。来得冒昧。”
“我的乖。”岑遥讶异,“你这么高。”
岑遥记得是旧年这月份,皖中树还不多,一是毒日头,四处云云溶溶。孙迎春是一袭蕊黄的长裙,穿矮跟皮鞋,露一截釉青的足弓。她笑盈盈地要先点名,刷啦啦翻花名册,吊扇嗡嗡,没谁说小话,只余轻或重的呼吸。一个个名字朝外蹦,余莹莹、苗佩文、徐静承、马一笛、贺磊,等等,岑遥如今只能记得个别名字里的个别个字了,脸孔也对不上了。等自己被喊到时,总有一点焦虑,喉咙隐微作痒,想着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念好那个“到”。手里一支钢笔,盖帽旋开拧合,反复多次。到自己比预想快,起身,磕了膝盖,抬头,到!坐下,小舒一口气。随后是一阵松弛的惘惘。节奏到“湛超”时停了一顿,孙迎春说了句,咦?姓湛,很少见哦。大家就都齐齐回头,接着有谁轻呼,哇。岑遥记得自己当时也是在想:这么高?他不自觉地在纸上写了一个“湛”,墨洇染出一团。
后来觉得自己有点傻/逼,就在后头又补写了一个“蓝”。
时到晚九点,皖中起了阴凉的风,说是江浙沿海有台风正登陆。
占小便宜心态,岑雪偶尔在瘫子家洗了头才走。湿漉漉一匹,盘两盘,用抓夹固定,满屋飘发乳香。先在煨锅里下了猪筒骨,佐葱结姜片,焖过一夜,明天熬出来白汤能下挂面。想着夜里要落雨,就依次关了窗,有半扇的插销年久失修,狠狠锈了,连捶带凿才闭上。关了灯,摆上尿壶,转个身要说“你睡好我走了”,瘫子闷声:“阿姨。”
久躺的雄性总会疑心自己那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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