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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逞窈窕(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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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了!请她同去就是了!”皇帝满腹怨气地说。
郭佶一看皇帝那个不情愿的样子便想打。他忍着气,又问:“臣请旨赴岭南增援神策军,陛下何时准奏?”
“陛下准奏。”徐采站在皇帝身侧,慢条斯理地说道:“数月前武威郡王请旨赴岭南讨贼,陛下今日也一便准奏。但,陛下亦有言在先,岭南一战,以神策军为主力,戴申为统帅,两位虽然位高权重,但此次出战,只是增援,凡事须听候戴申调遣,不得自作主张,若有违者,以军令惩处,二位可能答应吗?”
郭佶闻言,再好的隐忍功夫也没用了,勃然变色道:“陛下,臣年近六旬,戴申不过一个黄口小儿,要臣听他调遣?臣节度西川数十年,征战沙场近百次,还从未屈居人下,陛下要以戴申为主帅,是信不过臣吗?”
温泌有一阵没说话,听到这里,突然一阵闷笑,他乜斜郭佶,说道:“使君上次拿起刀,是十几年前了吧?西川久无战事,使君安泰惯了,心宽体胖,髋肉丰盈,骑在马上,还能如当年一般矫健敏捷?难道使君打算做个只稳坐中军帐的主帅?”
郭佶对温泌怒目而视,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怎么,武威郡王讥讽我衰老?你我何不出殿一比,看我这个痴肥的老东西能不能将你打落马下!”
温泌长腿一抬,作势就要起身,“郭使君可要说话算话,若我将你打落马下,你就乖乖做我的副将?”
郭佶哪肯真刀真枪地比试?他板着脸,冷哼一声,“要比也是出宫比,在御前动刀枪,你将陛下置于何地?”不忿被温泌贬低,他故意将温泌一打量,摇头笑道:“武威郡王要做这个主帅?我时常听说武威郡王年轻气盛,性情急躁,你来统领全军?别说陛下信不过,我第一个不服。”
温泌道:“不服就打嘛。”
郭佶眯眼道:“行军打仗不是两小儿斗殴,使君还是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温泌嗤笑:“郭使君连赤手空拳斗殴都不敢,还妄想去迎战十万敌军?岭南湿热,遍布毒瘴,使君肥胖,若热着了,或是染了时疫,可没有药救命!”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吉贞冷眼旁观。温泌到底胜在年轻,人比郭佶高,嗓门也比郭佶高,脸皮极厚,挖苦起人来专挑别人的缺陷,尖酸刻薄得可以。眼见郭佶节节败退,吉贞蓦地开口,“听闻河东一役,武威郡王险些沦为戴申刀下亡魂,当着全陇右军的面落荒而逃,武威郡王要强行做主帅,神策军岂能信服?连普通士兵都不服,谈何治军?”
温泌一张脸霎时变得又冷又硬,僵了很久,他喉头一动,“托殿下福,”齿缝里迸出一句,“臣侥幸捡了条命回来。”
“行军打仗,最忌将帅不分,指令不明,诸镇联军,原本就容易各自为营,沦为一盘散沙。”徐采道,“两位争执不下,不论以谁为首,都难服众。依臣看,陛下可遣金吾大将军姜绍为主帅,统帅五千禁军。姜绍亦身经百战,性情沉稳,神策军,及各镇边军,都可听从姜绍指挥。诸镇联军,以禁军马首是瞻,陛下、殿下,郭使君与武威郡王,”徐采依次看向众人,“诸位认为臣的提议可有道理?”
姜绍为统帅,驱策诸军,也算名正言顺,总比被郭佶或温泌夺取统帅之权的强。事到如今,吉贞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这样很好。”皇帝对吉贞言听计从,也频频点头,“朕看这样很好。”
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好处可捞?还得听姜绍指挥。可又实在没有理由反对,郭佶的热情瞬间降到最低,勉强道:“臣久疏沙场,年老体衰,可遣副将付尧臣同神策军一道自利州南下。”
徐采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紧逼上来,“郡王可要亲自统御平卢军?”
又要借我来牵制郭佶,又怕我压过戴申,从岭南讨半点好处,做你的春秋大梦!温泌“哈”冷笑一声,“禁军、神策军、西川边军,已经足够了,平卢军还凑什么热闹?御史之死,臣尚未脱罪,不敢离京。”
“武威郡王不敢离京,无妨。你染了风寒,又旧伤未愈,温泉水有滋养之功效,郡王何不随陛下到骊山行宫休养?”吉贞笑盈盈的,关怀备至的姿态,“郡王遣曹荇领一万平卢军赴岭南也就够了。”
好处半点没有,还要平卢军白白去给姜绍做垫脚石,温泌紧紧咬着牙关,一双眼睛猛然看向吉贞,亮得慑人,他道:“殿下要调遣一万平卢军?可以。臣只要求殿下一件事。”
徐采抬头,两眼沉静地看着温泌。
吉贞静了片刻,说:“郡王请讲。”
“我要徐采今夜来范阳进奏院来见我。”温泌要凌迟徐采般,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殿下答应,我就放曹荇带一万平卢军南下。”
吉贞皱眉道:“天子脚下,京畿之地,郡王要为泄私愤而杀人吗?”
“我不杀他。”温泌懒懒地说,他唇边含丝笑,欣赏着徐采脸上的表情,像头猛兽,肆意玩弄着爪下的猎物,“要干什么,我还没想好,也许只让他磕几个头,也许,割了他的舌头。”
“臣……”徐采迟迟才开口,正要说臣愿意,却听吉贞稳稳说声:“好。”他始料未及、难以置信地看向吉贞,森森的寒气顿时从脚底窜到脊梁。
“好。”吉贞起身,说道:“先让曹荇出兵,徐采就去向你赔罪。”
温泌扬起下颌,“臣信不过殿下。先让徐采来赔罪,曹荇再出兵岭南。”
“要说信不过,宜应我信不过郡王。”吉贞澄澈的眼眸看向温泌,是揶揄,没有半点笑容,“前脚答应,后脚反悔。敷衍塞责,阳奉阴违……”
“够了!”温泌大怒。
吉贞扯了一下嘴角,“出尔反尔,是郡王的看家本事。我从来说到做到,当着陛下的面,郡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郡王放心。”徐采提起精神:“在下今晚必定到进奏院负荆请罪。”他口中含了黄连似的,还要竭力作出一副轻松状,“郡王,岭南遍地南金,平卢军南下一趟,兴许郡王在安南失窃的财货都找补回来了,何乐而不为?”
“我等你。”温泌的目光利刃一样,他杀气腾腾地对徐采指了一指。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来,大郎,吃药了。
大郎:唔唔……
大郎卒。
第22章 风起安南(十二)
徐采回到南衙的值房; 他脑子里仍有些混沌,看了一阵耀耀的天光; 苍苍的浮云; 又漫无目的地摆弄了一阵案头的笔墨纸砚。值房内寂静,只有同僚翻动绢帛的声音; 伴着墙角的刻漏,滴答滴答。
才晌午,离天黑还早。他摒弃了杂念; 提起笔来,集中心神誊写皇帝的起居注。
他冥冥中有种感觉,岭南一战,应是国朝史上重要的一笔。狼烟未起,京城里这局棋已经杀得腥风血雨。而皇帝的言行又有什么可记录的?星罗棋布; 尽在素手起止间。她原本不该出现在岭南一战的起居注中。
他绞尽脑汁; 运用春秋笔法; 将战前各方的勾心斗角粉饰得光风霁月。难得埋头书案一次,他不知时日悠悠过,摘录完一摞; 揉按脖颈抬起头,见清原公主正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张誊抄好的成稿看。
“殿下。”徐采微怔; 手放下来,举目一望,室内除了他两个; 再无旁人,大概是同僚们见清原公主来,都躲避了出去。徐采起身,这是南衙值房,他该尽地主之谊,“臣为殿下沏茶。”
“不必。我经过这里,进来看看你。”吉贞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扭捏,她将起居注放在徐采案头,“这里头逢迎太过了。”
徐采没有否认:“臣是觉得……如实写,似乎太过不堪。”稍顿,他坦诚地说:“臣不忍写,不忍看。”
这话说出来,其实更不堪。吉贞笑了,“我知道你自恃才高,大概是看到蠢人就恨得牙痒痒吧?陛下是聪明的,只是年幼玩心重些。”
“是。”
彼此一时无言,墙角的滴漏“哒”一声轻响,两人不禁都扭头看了一眼。吉贞问徐采:“你下了值,就去范阳进奏院了吧?”
徐采点头。刚从紫宸殿回来时,胡思乱想了一阵,这会已经很坦然。在殿上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他认为还是应该让吉贞知道,“殿下,其实之前武威郡王要臣去请罪,臣本要说愿意的,被殿下打断了。”
“哦?”吉贞还以为他要交待身后大事,她看他的表情,“我知道……怎么这么郑重其事的?”
“臣不想让殿下认为,臣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我知道你并不怕他。”吉贞道,“你是文人,自有风骨。”
听到这句,徐采心中的窒闷顿时消散,仿佛夜里沉寂多年,突然窥见天光,他的眼里也闪耀着光彩,笑道:“其实,臣之所以答应,亦是因为知道武威郡王不会杀臣。冬至那日借酒装疯,这次难不成还装疯?满京城人的眼睛看着,他不是那种擅行不顾的人。”
“不是那种擅行不顾的人?”吉贞揣摩着温泌的性格,她觉得他时而鲁莽,也时而狡猾。最后吉贞也拿不准了,讪笑道:“他有时候犯起混来,比疯狗还不如。兴许不杀你,折辱一番是肯定的。”
“折辱就折辱吧。”徐采轻吁口气,已做好了生死由命的准备,“只要有命在,足矣。”
吉贞点头,特意向他解释,“岭南一战,毕竟敌众我寡,有一万平卢军,可多几分胜券。曹荇忠厚,姜绍能镇得住他。”
徐采眉头略微一拢,怕吉贞察觉,又立即岔开话。其实他对岭南一战,有些忧心忡忡,可想起早上吉贞崩溃落泪,又不想再给她增添烦恼。再说,他自己还命悬一线呢!人生将近三十年,何曾有过这样引颈待戮的时候?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没有了说话的心思。
“殿下来外朝……是要出宫?”吉贞只顾自己想心事,徐采只能主动打破沉默。
“是。”吉贞道,“曹荇今日要依约往河东调兵,陛下已命人去范阳进奏院去传旨了。我去公主府一趟。”
“臣送殿下。”
徐采送吉贞到值房外。廊下桃符与一名内官同时迎了上来。内官中等身材,中等肤色,年纪不大,生得一双秀美的眉眼。他手里捧着翠帔,走得太急,长长的帔子踩在了脚下,险些被绊倒。吉贞不等他靠近,便示意桃符接过帔子。她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无声地骂了声蠢,而后责怪桃符道:“怎么□□的?”
桃符嘟嘴,“他话都听不懂几句,我怎么□□呀?”
“新进的内官?”徐采仔细看了对方几眼,做不经意状问吉贞,“也是番人?”
“安南人。”吉贞大概对这新进内官不甚满意,不怎么看他,“郑元义走前荐给我的。”郑元义有私心,她只说不要聪明的,结果郑元义给她找来一个又笨又黑的。
徐采为要去温泌处请罪的事,一整日都心神恍惚,吉贞戏谑心起,逡了一眼那内官,脸朝徐采耳畔偏了偏,“比起你来,不遑多让吧?”
“我?”徐采不觉连音调都拔高了,满脸怀疑地看了眼安南人。
灞桥上,簌簌的飞雪自人的发鬓上落到肩头,长桥卧雪,漫漫白烟迷人眼。曹荇穿着甲胄,率十数名侍卫,与温泌等人辞行。
杨寂擎起一大杯酒,与曹荇碰杯对饮,依依不舍地拍了拍曹荇的肩头,他酝酿了许久,最后只说:“要是姜绍那些人再邀你去庆功宴,你千万别去。”
几人的眉目都在飞雪中沉郁了。曹荇见众人心情低落,呸一声,“你他娘别咒我。”他转而对温泌道:“我会加倍小心,使君不必牵挂。”
温泌点头,将盛鱼符的锦匣交给他,曹荇珍重接过,收入怀中,道声告辞,同自己的妻儿絮絮交待几句,便驱马踏上长桥,往潼关屯兵之处而去。
“天泉,回吧。”杨寂遥望了一阵曹荇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身影,对温泌道。
“你先送曹荇的家人回去吧。”温泌道,他独自坐在灞桥边草庐中,草庐外的随众,一半是进奏院侍卫,一半是金吾卫。曹荇才刚刚离去,烫好的酒已经凉了,温泌吃了一口凉酒,把腰刀放在石案上,他看了杨寂一眼,“去吧,要是徐采去留邸请罪,你让他来这里找我。”
杨寂看温泌那个脸色,知道是又想起了弥山。他深恨自己多嘴,不放心地叮嘱温泌一眼,“别闹出人命,毕竟时机未到,在京城惹出祸来,你我难以脱身。”
“知道了。”温泌颔首,对杨寂摆摆手,自斟自酌起来。
日色沉暮,风卷着雪,掀起劈天盖地的白雾,将万物都笼罩其中。车马渐稀,人踪全无,桥上与水畔,都是茫茫一片,唯有一方草庐和数个黑点,是着甲胄的卫士。
徐采在远处驻足良久,慢慢走来。温泌偏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徐采穿的不多,青色遥郏咴谀荷斓毓蠢粘龅拇智诚咛踔校癜酌柰贾幸荒ㄉ剿�
“武威郡王。”徐采站在草庐外,不慌不忙地对温泌施礼。
“来的这么早。”温泌看了看天色,漫不经心地,“迫不及待来送死?”
“在下眼睛不好,一入夜便找不着路。”
“眼睛不好,逃命倒挺快。”温泌嘲讽他。
徐采苦笑一声,“郡王的刀太快,在下竭尽全力,才保得一命。”他今日出门满腹心事,裘衣也忘了穿,站在雪地里,头发都打湿了,冷意侵入肌体。徐采见温泌突然转了性,不喊打喊杀,简直要和他促膝交谈的意思。气氛越平静,徐采越没底。心里有个古怪的念头,他咳了一声,说:“郡王,在下如今在朝为官,不宜和郡王交往太密……”
温泌瞥他一眼,稍顿,回过味来,他啧啧摇头,“难道你以为我还有笼络你的意思?”
徐采端正了面孔,说:“在下不敢这样想。在下与郡王素无交情,无话可说,郡王要在下如何请罪,直言便是。”他深吸口气,敛袍走进草庐,毅然决然地想:要下跪,叩首,抑或被掌掴,打断腿,都咬牙忍了。难不成他割了自己的舌?想到这个,徐采悚然一惊,谨慎地闭上了嘴,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多嘴多舌惹他发怒。
“进来干什么?”温泌抓起刀柄,他坐着没动,对徐采扬了扬下颌,“往后退。”
徐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后退几步,看见温泌拿起了刀,他手在袖中微微握拳。温泌持刀,一步步往前逼,徐采被迫退出草庐。天色更暗了,他看不清左右,索性一脸冷肃,目不斜视地往后走。忽然脚下一冷,他身子一歪,站住了。到河畔了,背后就是灞水。
“怎么不动了?”温泌扬唇,一副玩闹的轻松状。
徐采久不来灞桥,不记得此刻的灞水是否结冰了。不结冰还好,落水最多冻僵,如有路人经过,尚有几分生机,若结了薄冰,一脚跌入冰窟,哪有活路?他终于有丝动容,“郡王要在下的命?”
“不错。”温泌理所应当地点头,“难不成你以为我约你来喝酒?”
进奏院的侍卫早得了杨寂嘱咐,见势头不对,忙上来低声对温泌道:“使君,杨司马请你千万别闹出人命。”
温泌置若罔闻,他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尖对准徐采,“走。”
“郡王怕朝廷责难,想逼某自己投湖自尽?”徐采盯着温泌的轮廓,青白的雪色中,他看不清对方的眉目,只觉得这个人也如跃鞘而出的刀光,散发着冰寒肃杀的气息。徐采淡淡一笑:“我不自尽,你要杀我,你就动手。带了兵刃,总不是吓唬人的吧?”
“你真以为我不敢?”温泌冷嗤,“今天我一定杀你,谁说也没用。但是我觉得,一刀杀了你没有意思,”他“铿”一声将刀送回鞘中,“河东一役,你怎么暗算我的,我今天要尽数奉还给你。这里有两桶箭,兴许射不死你,或许你落水而逃,都算你福大命大。”他将劝阻的侍卫一脚踢开,高声道:“一起放箭!”
徐采茫然睁大双眼,他看不清,不知道箭从哪里来,躲也不知如何躲,只闻耳边风声飒飒,有飞箭贴着发鬓而过。他惊出一声冷汗,疾言厉色大骂道:“果然是个条疯狗!”箭支的声音更加密集,有几支就落在他脚下,徐采呼吸顿急,不由后退几步,踩入水中,彻骨的冷意顿时侵占四肢百骸。
“使君!”有侍卫拎着灯笼寻了过来,在草庐边大声疾呼,随后冲到温泌面前,附耳低语:“杨司马送曹将军家人回去后,放心不下,要来寻使君,不知怎么的,竟然跌落曲江中,已被一位娘子救起,送去了大慈恩寺。”
“你再说一遍。”温泌转身,眸中陡然迸射怒火。
侍卫重述一遍,“那娘子说,杨司马高烧不退,不宜搬动,要留他在寺里一夜。”
温泌一手狠狠攥着刀柄,似要将它握断。徐采大概还在乱箭之中摸爬滚打,他性子倒硬,没再出声,唯有侍卫们此起彼落地嘲笑声。要杀徐采,比捺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们要羞辱他,逼他跳水逃生。“叫他们先把他绑起来,别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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