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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黄昏_59th-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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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林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翻腾的红色幻觉占据视野,赤色的凶兽奔腾而来,他立刻起身,躬着后背打算接近马车前部的小窗告诉尼奥自己的现状,却在蹭出一步后脱力地颓然跪倒。
猎人面具跌了出去摔在昏迷不醒的何塞手边,弗林特捂住嘴,巨大的痛苦席卷他全身,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强烈。他死盯着小窗,但血红色扭曲了视线所及的一切,所有东西都在红色与黑色中变了一副模样,抽象的浪潮仿佛痛苦具现,铺天盖地。
即使再怎样进行后天的训练,人类都会本能地带着对痛苦的恐惧,只不过越强的人越懂得把它埋在心底罢了。宛如有一只冷到冰点的手紧紧扼住心脏,血液紧跟着冻结,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血色潮水正马不停蹄冲击他变得脆弱不堪的精神。
【弗林特,孩子——你要懂得忍耐,天使在注视我们呢。】
【顺应一切,接纳所有,只要内心虔诚地献上祈祷,天使必然会消除我们的痛楚。】
耳边是族人曾经的话语,弗林特发出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努力令自己的手指停止颤抖去摸索腰间小袋里的止痛剂,但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是不堪重负地咳出几口血。
感官敏感地放大到数倍,血腥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呛鼻。
呼吸,他应该努力去呼吸。可是肺叶都在拒绝着空气,猎人大口大口呼吸也依旧有种窒息之感。冷汗浸透他全身,疼痛来自骨缝、来自肌肉、来自头脑、来自神经深处,来自……它无处不在,像是要压垮一个人。
在竭尽全力尝试好几次以后,弗林特终于成功把止痛剂咬进嘴里。
就连药剂的苦涩都比身体的痛苦要来得甘甜太多,如同一股慰藉。
——为什么他必须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只要是博纳塞拉的一员,这种折磨就没有尽头。
天使赐予博纳塞拉家族无与伦比的力量,也拿走了相应的代价。
【受难体质】
家族的先人用这个名词来描述这份代价。家族成员拥有可以媲美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比普通人类更长的寿命以及近乎完美的魔法抗性——但也宛如诅咒一般——给他们的身体带来灾难般的痛楚。
无论拥有怎样坚定的精神和强韧的肉/体,没有任何一个博纳塞拉能安然忍受这个过程,它令恐惧无所遁形,令痛苦展露它的獠牙,然后等待这些都过去,猎人将重新拿起锋刃,继续他们的使命,狩猎吸血鬼,守护人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博纳塞拉猎人不仅要跟吸血鬼战斗,还要跟自己身体的诅咒战斗,在这条前进的道路上他们可能死于吸血鬼之手,也可能干脆因为恐惧诅咒的发作而药物成瘾、依赖酒精,变得难以战斗最终被时间跟现实淘汰。
也许过去一刻钟时间,也许只有五分钟,弗林特的头脑已经混淆了时间的概念。不知是止痛剂起效还是诅咒发作的时间结束,眼前的黑红潮水退去了,四周重新黑幕盈盈,仿佛一潭永不止息的死水。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尼奥打开门时正看到弗林特扶着车厢内壁支起身体,头上的冷汗还没干透,深栗色刘海垂下遮住他的眼眸。
尼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但他没有多费口舌,同为猎人,他太清楚刚刚发生过什么了。
“你战胜了它。”
弗林特哑声,“不,我只是忍受了它,再一次。”
痛苦已经消失,但身体偶尔的痉挛证明这个诅咒不是梦境和幻觉。
对于有受难体质的博纳塞拉来说,看不到一点希望是很难熬的事情,所以他们会把希望寄托于天使的怜悯,献上祈祷,期待祂能抚平他们的伤痛。
尼奥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又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弗林特制止尼奥,“别记,就当没发生过。”
“诅咒的发作时间要如实汇报给家族,弗林特,你已经比其他人的频率低很多了。”
“不。”弗林特语气沉沉,“如果我必须表现得配得上这把刀,那就别把任何事报告给长老们。我不想让母亲失望,即使她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
“你母亲是爱你的。她是博纳塞拉最强的猎人,也是你的榜样。”
“所以她更在乎猎杀吸血鬼,还有家族的荣光。”弗林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寻找根绝诅咒的方法,遇到了我父亲,但结果是即使魔女之子也找不到希望,她就抛弃了父亲。”
“别说了。我真后悔当年把你父亲的事告诉你。”尼奥叹了口气,把写了字的记事本纸张直接撕了下来,撕成碎片。
“谢了,尼奥。”弗林特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说话的力气,他伸手去摸自己的面具。
“没人的时候你可以不戴它,别忘了是我当初建议你戴面具的。”尼奥拍拍他的后背,笑道:“神赐的脸孔固然吸人眼球,但我已经看习惯了,不会嫉妒你。”
“我已经不习惯不戴着它了。”弗林特最终依然是扣上眼纹面具,仿佛戴上它能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毫无纰漏。
在这个过程中弗林特碰到了何塞微微收紧的手指,他被指尖的凉意吸引了注意力,注视何塞的脸。
“尼奥,你记不记得哪个地方有跟何塞·伊诺相似脸孔的雕像。”记忆中的静谧面庞又不适时地跳了出来。
“嗯?我没有印象。你觉得这孩子生前是个雕塑家雇佣的人体模特吗。”金发男人盘算着,“他的脸很秀气,是会讨人喜欢的类型,应该会有不少画家雕塑师想要留下这副面容。”
“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脸。”弗林特把猜测和杂念驱逐脑海,伸手抹去马车内的血迹,“也许是我的错觉。接着走吧,别耽误时间。”
……
何塞被血腥味刺激,半苏醒的头脑拉扯他的神经想要醒来,银毒素依然在腐蚀他的身躯,他很虚弱,所以没有醒,反而陷入混乱的梦境里。
“伊诺!伊诺!”梦里的何塞在喊伊诺的名字,那个男人气质有些病恹恹的,爱穿学者制服一类的白衣服,一头干枯的白发配上浅色的眼瞳更是加重这股苍白感,每次何塞叫他,伊诺总要反应一阵子才意识到这是在呼唤自己,这种迟钝反应没有波及到日常生活中实属不易。
他们居住的小屋跟温馨一点沾不上边,没有像样的家的感觉。伊诺成天窝在小屋里写笔记,何塞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伊诺也从不给他看,一本又一本,写完就锁在柜子里。
伊诺说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出去玩吧。”另一句是“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何塞觉得他是被不知变通的亲子教育观念给荼毒了,总让孩子出去玩和盲目乐观并不能学到东西或者对成长有益。
但伊诺好像就是一心一意希望何塞快乐下去,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除了玩伴。
他们住在山上,最近的人类聚居区在山下几十英里之外,下山的路异常难走,何塞尝试过几次就被悬崖墙壁和陷进去就没顶的树丛劝退,老老实实在附近游荡。
没有人来,也没有人离开,伊诺的一柜子书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风俗和艺术类居多,小说跟童话居次,适合陶冶情操。
伊诺不给他看历史书,也没有地图册,何塞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儿,百无聊赖之际他会编排伊诺的出身,总觉得他是个犯了罪要四处躲藏的逃犯。
没有玩伴,何塞只能自娱自乐,幸好他有魔法。伊诺不阻止他用魔法,何塞猜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索性就由他去了。伊诺偶尔还会跟他谈论魔法,这让何塞知道密督因懂得使用魔法的人叫做魔女之子,他们曾被当作异端驱逐,所以如今人丁稀少,都躲到人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他说人类总会本能地畏惧与他们不同的存在,即使魔女之子也是人类,即使吸血鬼也曾是人类。
何塞知道伊诺是吸血鬼,他觉得伊诺会收养他是因为吸血鬼跟魔女之子都是被人喊打喊杀的存在而产生的惺惺相惜感。
这个苍白的人还有一句话也爱挂在嘴边:“我们是被时间遗忘的人。”
可能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终究是人类的,异端只会消逝在历史的车轮下。
没有寒暑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冷不热也不起眼的夜晚,伊诺塞给他一个薄薄的笔记本让何塞看完,还说看完以后他就会转化他。
笔记上的语言极其简略,关于吸血鬼的事,关于博纳塞拉猎人的事,关于天使教会的事。何塞还记得笔记最后一页有张潦草的插画描绘着猎人面具的模样,这也是何塞第一眼认出弗林特是个博纳塞拉猎人的原因。
他不出半小时就看完了,然后喝下了伊诺的血,变成了吸血鬼。
何塞觉得自己没有选择,他也没有反抗,即使即将失去站在阳光下的机会。在梦境中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他细细回想,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有反抗念头的,他可以用魔法攻击伊诺,然后在山上藏起来,或者想方设法逃走,但他没能做出来。
因为伊诺用血系能力控制了他,在何塞被转化后他看到正要化为枯骨的伊诺胸口有个恶魔之口印记。
何塞不知道伊诺为什么会死,吸血鬼理应是不会生病的,他们的死亡只会来自外力而不是内在,是因为他活得太久了吗?可吸血鬼是永生的种族。
但何塞没能纠结这些事多久,失去父辈的新生儿有着狂躁的渴血症状,他飞快地下了山,有了吸血鬼的力量,何塞平生头一次觉得高山不再巍峨险峻和危机四伏。
但何塞没来得及在梦境里追忆后续,身体就像被从迷雾中拽出,意识浮现到浅层。他感觉到自己正被剖开,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搅动他的心脏。
第十三章
何塞感觉到自己正被剖开,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搅动他的心脏。他没有清醒过来,但至少还活着,他以为这是普通银弹,庆幸于它没有击中自己的头颅和心脏。
在意识朦胧间他听到“忏罪之环”,并马上理解了它的意思,伊诺给他看的笔记里稍稍提到一点点。杀死吸血鬼的方式有许多,对于年轻的个体来说晒上十多秒阳光就能令他们化为飞灰,用尖锥刺进心脏和砍掉头颅也可以,更强大的那些需要用银重创他们,但无论如何只要绞碎心脏就一定会死。
忏罪之环是个能够卡在心脏上的其貌不扬的半圆环。教会研制出它就是为了对付那些已经被定罪并且需要押送的吸血鬼,说白了就是防止逃跑。这东西能在一定范围内远程控制,环中装着银线,能够轻易绞碎吸血鬼的心脏。
“安装”这个小东西需要开胸,人类不可能招架得住,但吸血鬼就完全没问题了,他们的自愈能力恐怖得令人惊叹。
这是古代文明的结晶,跟冰棺一样都是大衰落前遗留的产物,只不过忏罪之环是是人类用来对付怪物的。
何塞认为自己同样该庆幸自己没在开胸的过程中恢复知觉,疼痛都是次要的,如果一睁眼看到自己裸露的胸腔和肋骨之类的东西,那副情状大概会成为他漫长生命中的梦魇,想想都恐怖。
尚在浅显的意识中漂浮的何塞心想,看来自己已经被猎人列为危险对象,否则弗林特不会向天使教会申请忏罪之环。如果他是猎人那一方也会选择这么做,发现会使用魔法的吸血鬼这件事本身就充满未知的威胁性。
弗林特已经带着他离开红露镇了吗?不知道那对兄妹怎么样了,希望他们没被猎人发现,否则何塞头脑一热不惜暴露自己做出来的事没得到好的结果可就太亏了。
何塞现在后背很痛,银依然在腐蚀他的身体组织,如果用一团糟的沼泽来形容他如今的身体状况,那银毒素就是流淌在其中的毒水。阵痛从肺部传来,还好他现在不用呼吸,否则疼痛的增长一定是指数级的。
虽说疼得想叫出声,可形势不允许他这样做,保持默不作声才是首要之选。猎人选择先安装忏罪之环而不是先摆弄那颗嵌在吸血鬼后背的子弹,确实谨慎得可以。不过现在弗林特应该要着手做这件事了,何塞被翻了个身,后者趁机彻底醒过来,偷偷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瞄着视野里有限地几样东西,试图判断出自己在哪。
可他的双眼刚刚聚焦,上半身凉飕飕的,几根手指就按上他的后背。弗林特的手非常稳,就像早已见惯了任何事,能够面不改色把人剖开或是组装。何塞很难想象这个男人的人生经历,不是所有人都能对着跟自己同样的人形生物挥下屠刀时都毫无心理波动。
猎人站在何塞歪着的脑袋另一侧,低声道:“别装睡。”
瞬间被拆穿的何塞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动动自己的后背,发出表示疼痛的嘶声。弗林特的手指像几簇温热但不灼人的小火苗,吸血鬼和人类的体温相当于恒温动物和冷血动物的差异,何塞夸张地联想自己的后背是不是会烫出几个印子。
“我现在要取出卡在你身体里的子弹。”猎人像在用手指比量着距离,语气听起来跟正准备实施手术的冷漠医生差不多。
“……就像不是你用枪打中了我似的。”何塞省略敬语,对这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予以还击,可他说不了几句,现在连说话身上都疼。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把枪里还有子弹,但何塞不觉得自己该对给了自己一枪的人态度良好,在那个节骨眼上想逃跑才是智慧生物的正常反应。
趴在硌人铁床上的何塞紧盯床边同样材质的铁架,自暴自弃地数着上面罗列的瓶瓶罐罐以及稀奇古怪的器具——刚刚弗林特探出身体从金属盘上拿了一支提取器,何塞目光悲戚地看着这支长剪形状的工具,一想到一会儿这玩意要戳进他的后背,身体更加紧绷。
他抽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找找忏罪之环具体在哪个位置,可左胸附近连个疤痕都没有,什么都摸不到。
反正自己的心脏如今贴了个附属品这件事已经既成事实。
这地方长得很像个诊所,没有窗户,消毒水的气味盖住久久无人的滞涩空气,对吸血鬼来说这个味道呛得人脑袋发晕。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两张并排放置的旧手术床,挨墙的高低柜子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更多更密集的药瓶药罐。几个塞在最底下的大罐子里面泡着发胀的某些东西——何塞一点不想认出那是什么,立刻就移开视线。
博纳塞拉家族会拿吸血鬼做实验,以此来丰富他们的猎杀知识,何塞原本以为这种说法就是来吓唬人的。
墙钉上挂着弗林特的斗篷和外衣以及何塞沾血的上衣,还有一张猎人面具。看到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何塞睁大眼睛,下意识扭动自己的脖子去看弗林特的脸。
对方为了“手术”,现在应该没戴面具。
何塞快把自己脖子扭折的举动遭到猎人的镇压,弗林特扣住他的后颈,道了声“别动。”
何塞在一阵头皮发炸的热度中被迫停下动作,把自己的脸拍在床上,放弃去看猎人长什么样子,但身体接触却让他想起另外一件事,他现在上身赤裸,他胳膊上缠着的吊坠理应被发现了。
果不其然,他在自己右臂上摸索,没摸到他的项链。
“还给我。”何塞想都不用想是谁拿走了它。
“别乱动,小心提取器在你身上戳个窟窿。”弗林特没理,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开始他新一轮的切肉、不,手术。
切割吸血鬼皮肤的工具有些特殊,他们过快的愈合速度让猎人不能使用普通的金属刀,更不能用银——谁也不想看到更加焦黑一片的创口。
弗林特拿着由三片刀片组成的镊子式手术刀,中间的锋利刀刃切割皮肉,两边负责撑开。弹孔不大,弗林特的手很稳,因此何塞非常确信对方的动作会造成的刀口不会太长,疼痛也近乎于无,只是对心情的毁灭性打击才是最巨大的。
何塞不能忍受自己在又一次被剖开的过程中不能找个东西去分心,他声音沉闷道:“你已经知道我会魔法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我交给教会吗。”
吸血鬼猎人的业务范围不包括狩猎魔女之子,天使教会有专门的讨伐部队,只是魔女之子这种异端好久没出现过了,那个部队还存不存在犹未可知。
“不要说魔法这个词,这是个警告。”
即使说话的时候弗林特的动作也没有一点迟缓,他下压手腕,干脆利落地把提取器探进伤口深处,目光紧盯那一处。
提取器的末端已经来到子弹附近,吸血鬼不会有妨碍准头的呼吸,所以弗林特尽量快捷无痛地完成了这件事,夹住子弹把它从何塞身体里弄了出来,就连血都没流多少。
可能是猎人的动作太过迅捷,何塞没有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他的后背依然紧紧绷着,形状漂亮的蝴蝶骨微微突起,优美的线条像是这里曾经有双翅膀。
弗林特鬼使神差地想要抚上去,却在碰到的一瞬间紧急刹车,改为将所有器具一股脑扔进金属托盘,用巨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刚刚要做的事、以及提醒何塞可以动了。
何塞的耳朵受到惊吓,莫名其妙地看向弗林特,后者却恰好扭过脸侧身来到托盘旁,把略微变形的子弹拣出来捏在手里。
吸血鬼的血和身体组织会被银腐蚀,银钢的杀伤力则更强,但从何塞体内取出的银钢子弹呈现出跟普通银弹一样的状态,只是腐蚀,没有毁灭,这种情况理论上只会出现在高位血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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