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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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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洛犹豫片刻,遂颔首以示,将瞳洞中吕秋书信和董珠所写天都血书一并交代。听过后,眼前那穿着比野人还野人的男人,顿时就是一阵歪骂:“妈了个巴子!看我不杀上天都,替隋兄弟讨个公道!”
  相故衣气得一脚踹穿了用作寝卧之地的粗树干,姬洛顺手把碎屑捡来投到篝火中,火势迅猛,扑腾一阵后静得只剩潮湿的枝干爆裂的噼啪声。
  毕竟活了好几十年,相故衣也不是百般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撒了撒火后,也算是沉静下来,拿长竿子敲了敲地上的卵石,道:“还有功夫拾柴火,你这小子怎么不开窍?”
  先前他心头打算是可出去可不出去,对爨羽的舍身还只是报以赞许和敬重,这会子是不出去也得想法子出去,生死恩怨全系在这小姑娘的身上,顿时另眼青睐,再看时哪还是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分明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因而生了讨好意,赶忙冲姬洛使眼色,压低声音道:“人家就巴望你过去扶一把。”
  姬洛回头,爨羽却好像窝了气,故意把脸别开,自己按着伤口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独自坐到一边,皱着一张小脸。
  “痛不痛?”姬洛走到她身前蹲下,将她手拉过来,送到嘴边吹了吹。爨羽本来想趁机发发脾气,可瞧他这么温柔,心头又高兴又难过。高兴是他对自己无微不至,难过是两人终究如云泥之别。
  “喂。”爨羽难得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垂下眸子,盯着近旁在风中飘摇的火苗,“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叫隋铁心的人是谁?他……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姬洛摇了摇头,不想她被卷入诡谲的漩涡之中,遂并未多做解释。
  “好啊,你不说我也能听出来,我又不是傻子,只是想听你说说话罢了。”爨羽却把手抽了回来,往腰间一插,气势活似个霸道凶蛮的大娘子,可语气却更像一般撒娇作态,“我……我是说如果,你们找到了杀人凶手,你们会怎么办?”
  少年霍然抬头,一双深邃的眸子略带考究。
  爨羽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又瞧他一声不吭,顿时手足无处安放,左右抓耳挠腮,磕巴解释道:“我……我是担心你们一生气把天都教给灭了。”
  “半大点儿孩子就是爱痴人说梦,天都教哪是那么容易灭的,就我和他?你也太不把九族当回事了。”相故衣把手往脑壳上一托,背靠大树闭眼插上话来,“何况你相叔我,纵贯南北,那可是爱憎分明,冤有头债有主,谁干的谁出来受着,没必要恶毒到灭人家满门,否则我和那些恶徒猪狗有什么分别?”
  爨羽紧张地瞥了姬洛一眼,见他又再度展颜,心下长长舒了口气,一路跟他到背风的地方,就着草叶铺就的卧榻休憩。
  夜来多悲,那相故衣还兀自陶醉在往昔风云里,啧啧念叨:“天都下辖九族虽常年窝里斗,看不惯自己人,但大难临头却没有各自飞的说法。”
  他的话音一落,已经躺平歇息的小姑娘猛然睁开双眸,盯着星子与穹苍,眼中露出极不协调的一抹杀意,随后沉沉睡去,并无异样。
  次日晨起,精神抖擞的相故衣翘脚坐在一旁,指点二人稍稍收整行囊,寻来三两只破葫芦盛满泉水,又将鱼干用香叶包裹好以备路上果腹。
  “大叔,你好歹也动动手?”爨羽实在看不惯他偷懒的行为,手中葫芦没握住,“滋溜”一声飞了出去。
  相故衣伸手接来,在底部穿了几个孔,抬手成掌刀伐了两根细竹,裁剪竹节往下头一插,抬手冲小姑娘扬了扬。
  爨羽“咦”了一声,似有些始料未及;而姬洛闻声,也一并瞧了过去。
  多了两个观赏的人,相故衣当即要露上一手,于是拿葫芦吹了一支清扬的山曲,那调子起承转合之处音色欢愉且高亮,和古琴乃至丝竹管箫之音皆不大相同。
  “他吹的是百濮人的山歌。”虽然爨氏上溯根源,乃实实在在的中原人,但她毕竟生长在宁州这片土地,见识还是不少,于是开口解释道,“这东西叫筚郎叨,有说是由笙箫演化而来,也有说是百濮人根据伶伦所造三管龠所改。”
  只听那曲子从轻快忽地渐缓,慢慢凝成呜咽,两人竟闻风生悲,不由红了眼角。这会子相故衣不吹山歌了,改吹的是汉乐府旧歌,姬洛和着调子,轻轻跟着哼唱:“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注1)”
  爨羽往他身边靠了靠,睁着一双大眼睛,痴痴望着,而后用手肘碰了碰少年的衣摆,见他仍无动于衷,只能鼻息长叹,接过最后一句:“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注2)”
  待收拾好行囊,三人捡了一条小道突围而出。
  白日里山中寻常无恙,但他们未敢久待,行三两时辰,稍歇片刻。爨羽常年泡在毒池里走不得远路,姬洛就在山涧等平坦小道上将她背在背后。入夜后,山中瘴毒漫起,爨羽割手取血,百毒勿近,以此开路。
  三人披星戴月,行了两日一夜,终于走到云岚谷边缘。
  最后一处山谷地势生得奇妙,底部逼仄,上头开口,山壁皆往外撇斜,如一只正摆的碗。爨羽此时脸白如纸,失血和脱力让她显得十分虚弱,姬洛知人血有量,不能无穷无尽索取,因而无法再绕远路,只能硬着头皮闯那一线天。
  越往里头走,脚下的骸骨越多,上头山石洞窟里还挂着惊悚的刑具,那些铁索环扣上的血迹已经发干,在阳光下变成紫红色,而尽头处,则陈设一道巨石大门,直与顶上的突石衔接,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爨羽眨了眨眼,伏在姬洛肩上好奇地到处觑看,没有半点女孩子该有的心惊和害怕,而相故衣则蹲下身去查看那些人骨,发现每根骨头上几乎都布满累累伤痕,遂点破道:“原来这云岚谷是个实实在在的囚笼。”
  他随即起身,往前头探看,顺带再说上两句:“这里的刑具皆是酷刑,死在这里的人无人收尸,尸体腐烂,积年累月滋养山中毒草,才在夜晚生出剧毒瘴气。”姬洛和爨羽听完,脚踩湿漉漉的泥土,身子都不由发寒。
  说是瘴气,听起来更像怪力乱神的怨气。
  相故衣又道:“我在滇南久居时有听闻,早年中九族多有古怪禁忌,犯忌之人由族长和祭司共同判罪,以族归处决。后来天都教掌权,第十六代教主白若耶觉得此陋习颇为残忍,于是倾教众之力废禁,不过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九族之中仍然有人顶风,暗中留有刑牢。”说到这里,他也不禁摆首,“难怪中原多称滇南天都为邪魔外道。”
  “哼,邪魔外道?只是相较之下而已。”爨羽摊开双手,盯着肌肤上因毒气而现出的青色,颇有些愤懑。她这个样子只要走出宁州,不被乱棍打死,或许也要被指摘的唾沫淹死,毕竟在外人眼里,宁州多毒蛊,练邪功毒功的多是些下三滥。
  说罢,她顿了顿,竟是在反驳相故衣的话:“白若耶确实是个才学广博,颇有见地的人,可惜,根深蒂固的东西想要拔除,不是上下嘴唇碰一碰就能办到,在宁州乃至滇南,部曲始终无可替代,改变往往犯了大部分人的利益,不然先秦时相国商鞅,又怎会车裂而亡?”
  若不是亲眼所见,相故衣都要以为这番高谈阔论是那个他还颇有些欣赏的少年所发:“分析得挺透彻嘛,爨氏号称宁州第一大族,果然不同凡响!”
  可惜听完他的赞叹,爨羽却脸色大变,知自己失言,慌忙去瞧姬洛,见他无甚反应,这才又草草盖过,佯装没规矩,抻手揪着一撮树枝去弹相故衣脑门:“大叔你少废话,还是看看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相故衣果然不再多话,上前去拨弄石门。石门高达九丈,饱经风霜多年,早与山壁生为一体,且两壁可落脚处皆光滑陡峭,底部还有生铁浇筑的暗刺和铁蒺藜,就是为了防止锁在这里的人攀壁而出。若只有相故衣和姬洛二人,倒是可以拼一把,但现下还有个虚弱的爨羽,怎可能过河拆桥,留她在此,因而无法,前后只得这一路。
  眼看便要到落日昏时,三人心中都有些焦急。
  “有了!”相故衣突然一掌拍在那石门左侧,石屑纷纷抖落,平滑的表面当即出现了一条缝隙,他将眼睛贴在缝上,似能瞧清里头的机簧,“如我所料不错,这扇门能双开,就是里外都能推。”
  说完,他冲姬洛使了使眼色,后者立刻放下爨羽,走到石门右侧,仿照他方才的样子一拳捶在对称的位置上。石屑落下后,也出现了另一条缝隙,如此看来,当不是偶然。
  姬洛嘴角渐渐抬起:“也许当年建造这座囚牢的人,也害怕被秘密锁在此处,就如皇陵地宫的工匠,惯爱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们今日也算因祸得福。”
  “不错。”相故衣颔首,挽起袖子将四指伸入缝隙中探看,且稍稍拨弄里头石造的锯齿机簧,“没想到我前半辈子嫌弃不已的揽月手,今日当真用作了开锁之功,可叹!可叹啊!”说罢他用力一扳,石门剧烈震动起来,仿佛要倒塌一般。
  爨羽被这声势骇了一跳,脚步当即有些虚浮,姬洛连忙赶到她身侧扶了一把,将人送到一片勉强干净的地方坐靠休息。
  “不行!”
  这时,相故衣的手退了出来,大喝一声,眉头皱成川字,神情赫然凝重,“这什么狗屁玩意儿!”
  爨羽就着气声儿,竟不合时宜地带着些戏谑问道:“怎么了?可是你那揽月手解不得?”
  “怎么可能!”相故衣当然不能在小姑娘面前落了面子,嘴硬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当即一股脑将所有的麻烦都归咎到了建造者身上,“这绞索锯齿下的锁芯,除了石造外廓,仍有不少铜器支撑,这石门多年未开,宁州又闷热潮湿,里头的东西早锈掉了,若有不甚,这大家伙落下来,咱今天都得在这盖棺。”
  “那可有……”姬洛出声询问。
  爨羽眉毛一挑,截住他的话头,先冲姬洛小声道:“看我的。”而后她托着下巴,起了一出激将法,出声质疑:“先前不知是谁夸口,这揽月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看啊,连这滇南一处小小机关都破不得,更遑论名震天下的公输府所造器件了!”
  “胡说八道!”相故衣梗着脖子,气得脸红耳朵烧,也不顾身份和一个小女娃娃理论,“你懂什么!若是三十年前的我,也认了,可打我悟出真正的纤指揽月之法后,还从没失过手,哼,这天下有我开不了的锁?笑掉人大牙!便是公输府传世的天工七星锁也开得!”
  说罢,相故衣又转身对着那石缝一阵鼓捣,随后回头一昂,冲姬洛勾了勾另一只手,“小子你过来,我现在把这门功夫传给你,你站在那头,我叫你断哪根铜柱,你便断哪根,待你我合力卸掉其中几处机窍,我不信今儿个还开不得!”他气量小,光和姬洛说还不够,非得再往爨羽那片儿瞟了瞟,扬威似地落下一嘴狠话,“莫说我骗你几个小辈,我还就这削尖脑袋的犟脾气,出不去我‘相故衣’三字倒着写,武林中就是条癞子狗!”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和2:引用自汉乐府《古歌》
  科普一下:龠:音同月,黄帝时期乐官伶伦所造的乐器。
  部曲:魏晋时期指大家族的私兵。
  看文愉快,么么哒~


第102章 
  姬洛嘴角抽搐两下,憋笑不得; 只能叹道:“前辈; 看你这话说的……还有你; 爨羽,你也少说两句。”
  小姑娘抬杠抬上瘾了,才不听他的劝诫,见他还在原地杵着,赶忙拿手肘撞了撞; 比本人还焦急:“还不去?你听到没,天工七星锁,听起来就厉害得不行,兴许以后用得上呢; 白白捡一门好功夫; 你上哪儿傍这么好的运气。”随后她顿了顿; 对少年狂眨了两下眼睛,“姬洛; 别傻站着; 当心他反悔!”
  “嘿哟!我相故衣虽算不得一流高手,泰山北斗,但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哄你们这些少年少女?”他顿时气如抖筛,强行将姬洛给抓了过去,“小子,看好了; 时间紧迫,我只演这一遍,你且记着要诀!”
  只见他两手起势合如抱月,内劲外泄,阴阳有序,百般轮转,口中喊道:“揽月手胜在柔中带刚,十指灵活多变,你且取十片嫩叶来!”姬洛退到入口处,见近旁有一棵枣树,顺手掐下叶子掷过去。
  绿叶被相故衣双手一揽,从杂乱无序立马变得乖顺有道,让成何种形态则成何种形态。“看好了!”他扬手一抬,那几片绿叶纷纷被扔向空中,落地前只瞧得他一手后背,一手五指左右敲击,快如能捕风捉影。
  姬洛向前一步,低头看那叶子落地,脉络正中皆被点出同一大小的圆孔。
  好功夫!当真是好功夫!
  “你跟着我来!”相故衣十指在身前一晃,姬洛立刻摒弃杂念,眼中心中只留下他刚才演过的影子,而后随他试了一道,那一刻心沉入玄妙之境,双手快得不似自己所有。
  相故衣收手,背负而立:“你倒是天资聪慧,根骨奇佳!这形有五六分,不过神还差那么点,你过来,我有几句心法口诀传给你。”待姬洛上前,他则甫身,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了几句。
  爨羽踢了踢腿,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么小气,再演一遍嘛,我还没看清楚呢!”
  相故衣狠狠瞪了一眼,现下姬洛看他俩一大一小老这么吵嘴,倒是不再觉着心中疲累,反而多了几分欢脱。
  “你加上内劲试试!”相故衣冲少年颔首。
  姬洛屏息,气沉丹田,凝力气海。一时间,只瞧得他将那几片落叶从地上扫起,手中十指不停穿梭变换。相故衣的口诀在脑海中兜转,竟引出那‘天演经极术’中的感知变化,他不由闭眼,靠指尖功夫点叶,如点将排兵,布星布月,自有一番定盘在心中。
  待他收功,叶尖凿孔出圆,十片叠在食指上,而残叶则簌簌落在脚边,刹那风平无波,当得是惊艳绝伦!
  “怎么可能?”
  相故衣后退一步,既为他学成之快速憾然,又为他生出别致的路数而疑惑。当年他从师父那儿学来的揽月手只是快与灵活,用以取物足矣,但尚做不到贯通内劲,擒拿得当,而是后来在泗水楼中楼里的归藏馆研习,才参悟出收放自如之道,那口诀便是成于此。
  想到这里,相故衣无端生出一猜想,忍不住上前问道:“你这内力功法也是惠仁教的?你曾在泗水待过?”继而,他顿了顿,又推翻了自己的念头,“不对,你说过,你是住在洛阳,还跟北系白门有点关系……不对不对……”
  “前辈可是看出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姬洛怕是什么线索,也忙追问。
  相故衣在心中组织了一番措辞,先冲爨羽瞥了一眼,看她左右顾盼无心在听,且又是个半大的姑娘,便没有可以设防,而是径自向姬洛解释道:“在归藏馆研习多年,我这心法早承了泗水一脉。但凡在那儿待过的人都会发现,楼中人的武功皆演化自日月星野,风雨天文的规律。”
  相故衣说过,他们的根都不在泗水,只不过机缘巧合进入其中,如此说来,就武学这一道,那楼主还真是慷慨无私。
  比起传闻中楼主的高风亮节,还是这突来的发现最令人惊奇——他这‘天演经极术’走十二星次之律,不正迎合此道吗?
  听他这么说,姬洛不由在脑中回想,左飞春的风雨细剑,他虽未见得招式,但观自剑气,便有相近之处;再者,虽未见侯方蚩其人,但从屈不换的九阳罡气也可发现雷同;再说那燕素仪,她也曾说过自己内力之柔和,和她的功法相融;最后加上这揽月手——
  难道说自己也是泗水楼中楼的人?
  姬洛眼中含有殷切,向他追问身世,可相故衣却避了开去,反复摇头,表示无甚印象:“不瞒你说,我在泗水待的时间不长,如今都摸不清楼中到底有多少人。便是楼主,我亦没见过其真面目,更何况其他九使。除了大家都很尊崇、人缘最好的惠仁先生,别的几乎都无甚联系,对不起,帮不了你。”
  随他一声长叹落下,姬洛失望地踉跄后退。爨羽看他脸色不对,焦急地站起来要去抱他,用肩膀顶他无力的手肘给他扶持。
  好在,姬洛本也没抱太大希望,沉默片刻后也便释怀了。反正泗水楼中楼已毁,天大地大,总有一天会遇到机缘的。
  相故衣招呼少年过来开锁,由他统一发号施令,两人分立于石门左右,右手飞快穿梭其间——
  “第三根支柱,断!”
  “转石盘右下方锯齿,将其取出,第六根横杆首尾两端,我们一起接上,卡在刚才支柱断裂的位置,来!”
  ……
  爨羽在后方焦急张望,只瞧得那纤细玉指,在逼仄狭隘的石门缝隙里来回游走,既不伤皮肉,又不损机簧。
  听得“咔擦”一声,中部锁孔处机簧对上,石门一声轰响,两人趁机旋身而出,双手四掌并推,内力将其震开。
  “怎么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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