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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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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疑眼中的泪水漫出来,她分不清早霞,也辨不明大火,但她很快从沙土地上一跃而起,手背在眼睛上狠狠一搓,招呼老狼往覆灭的赵家村跑去。
没走两步,叶不疑听到一声尖啸,打茶卡盐湖的方向传来,在圹埌的原野上回荡,只是离着那一处湖必然还有些距离。平原上水与水,山与山,区别不大,想来定是桑姿发现不妥,前来相寻,却因地势不熟,找错了路,走到了另一方。
叶不疑立刻叼起哨子,边跑边唿哨唤狼。
桑姿出门时,姬洛没有醒,不是他警觉已失,而是有了数次不听医嘱好生休养的“前科”后,被这位神医圣手的弟子在每日用药中加了重瞌睡的辅药。长夜过半时药效褪去,姬洛从惊呼中坐起,推了一把还酣然在侧的谢叙。
“出事了。”
“谁追来了?”谢叙正迷糊,姬洛已然披衣起身,可走至门前,呼声已灭,来不及辩位。好在还有此起彼伏的狼啸和唿哨追至,他不敢迟疑,立即冠剑而走。
桑姿那柔体术,杀人不行,与人纠缠时逃跑却是一大助力,可眼下只得一声呼救,说明敌我实力悬殊。
当姬洛等人赶至,只瞧那镜天之下,群狼尸首散布在侧,三男三女身着白袍,尽皆持着西域弯刀,立在血泊之中。他们手脚腕配金饰,头戴纱巾,高鼻挺立,眼窝深邃,瞳子色不如墨,显然不是中原人。
那种圣洁之美与杀戮之恶,在当下,对比极为强烈。
桑姿倒在一旁,被两个男人看住,瞧那胸腔起伏,似还有气息,显然是要捉活人。而其中一女,正揪着叶不疑的衣襟将其提起,在她正面,一头老狼正喘息对峙,似乎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不疑!”
宋青池没沉住气,远远唤了一声,叶不疑趁人不备,在那女子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肉剥下来,老狼趁机掩护,她顺势挣脱落地,赶紧冲了过去。
“狗杂种!”女子忍痛,用不知西域哪国的语言骂了一句,抽出弯刀,要将那小孩一刀斩成两半。姬洛运剑,“决明”与其锋刃相接,发出当啷一声,及时挡了下来。
叶不疑趁机向前一扑,扑进宋青池怀中,双手绕过脖子,声嘶力竭喊了一声:“阿爹!”
宋青池将她接住,却愣在了原地。
一旁静观其变本不屑插手的碧眼男子,忽地侧身与那受伤的白衣女低语两声,随即对身后看管桑姿的同伴挥手,示意其先带人走。
宋青池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他在西平亭数年,也学得些杂七杂八的西域话,只是离得远,又并不精通,大致听到“活口”、“东西”等字眼,立即转头对姬洛和谢叙大喊:“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姬洛召回决明,轻功一展追上去,欲要将桑姿抢回来,那碧眼男子撇看一眼,冷哼一声,将身上绘着金阳的白披风一卷,隔在中间。姬洛不得不与他缠斗起来。
而宋青池方才一声呼喊,恰好激怒那受伤的白衣女,后者正用布条裹缠伤口,乍一听,抬头恶狠狠朝那一大一小瞪过去。
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叶不疑在宋青池话中哇哇怪叫起来:“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所有的人,他们煽动百姓点火,把村子里的人一一灭口!”
“你说什么?”
“他们还杀了我娘!”叶不疑攥着哨子,指着白衣女哭喊,喊声急切,声泪俱下,以至于口齿含糊。
宋青池轻拍她的头,警惕打量着敌人,同时将她护住快退,也许是因为贴靠那坚实的胸膛,便如风浪中的小舟泊入避风港湾,小姑娘很快安定下来,只是,大悲大喜之后,她太渴望父爱的温暖,于是匆忙取出羊皮卷,往宋青池怀里塞。
她只是太想认亲,太想让他看到画上的人。
但那个受伤的白衣胡姬会错了意,又因为方才狼群围攻之举,想当然把她当成了桑姿的同伴,因而误会她手中拿有要物,目光俶尔凌厉起来,立时招呼另外两位女伴围攻。
姬洛顾不得伤势深浅,只一心念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桑姿安然无恙,纵使他此番伤上加伤,也能给救回来,若是桑姿出事,哪怕能走到天山,这一路也必然危机重重,因而,他咬牙一拼,招式走得又快又险又急,眨眼的功夫,便将那拦路的碧眼男人打了出去。
好容易得了机会追人,哪曾想刚飞身欲走,后方却传来叶不疑歇斯底里的喊叫。
“阿爹!”
姬洛回头,只见宋青池鏖战弯刀女,拳脚不敌,眼看要被一刀劈脸,已经被推开的小姑娘翻了个跟头,扑过去用背替他挡住这一招。
“你叫我什么?”宋青池往昔哪里参与过这等真刀真枪的干架,千钧一发之际,竟连躲也忘了躲,将小姑娘怀中一揽,紧紧盯着被血水染红的手掌,反复呢喃。
叶不疑朝他咧嘴微笑:“阿爹!”
宋青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羊皮卷就散在脚边,上头的彩料被水浸没后已晕染开,但不妨碍他一眼认出自己从前的容颜——
“你是我的……女儿?”
“趴下!”姬洛叫破这温馨却不合时宜的一幕,“宋青池你给我趴下!”
认回女儿的汉子老泪纵横,不仅疲乏的身子骨有了力气,便是胆子也壮了十倍,甚而连叶不疑的仇恨和愤怒也一并承接过来,那滑稽笑脸也狞作恶鬼,非但听话地护住小丫头后脑勺往秃草地上摁,甚而还向前平扑,出拳打在白衣女膝窝,将人打退半步。
姬洛的“天演经极术”运至极致,生生以飞星流云般的走法,杀了回去。“玉城雪岭”已至,剑柄连过两人,打在腿侧,打得那白衣女向前砸倒,而极烈的罡气割破草场上广漠风,从拿弯刀的手臂上切过,血肉飞溅,差点连着整条膀子削下来。
“索勒!”
白衣女失声痛呼,被身后的同伴架住,碧眼男子闻声,挥刀上前去截姬洛,姬洛却早已洞悉他的招数,随即旋身,与他对了一掌。体内磅礴的内力自丹田而出,如飓风横扫,碧眼男子不敌,径自飞了出去。
方才见识不妙,躲一边去的谢叙趁无人顾他,给自己换了一张脸,手持谢家私印,站在坡上便喊:“吾乃秦国宗室子,妻兄乃都亭侯、太子右率吕光,方才我以密信通知西平守军,若不想我秦军灭之,尔等速速退去!”
正欲合力对付姬洛的几个白袍胡人都向他看去,谢叙咬定这些西域的江湖人不通汉学,未必与凉国或是秦国打过交道,死撑着把话又喊了两遍。
那碧眼男子率先面露狐疑,可那伤得最重的白衣胡姬却不肯作罢,伤手后背,以另一只手提刀,向姬洛戕去,大有不死不休的决心。
谢叙骇了一跳,见唬不住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姬洛已一手一剑,从艮位变走至离位,长剑直刺肋下。
就在这火石电光之间,三女之中最像中原人,也是唯一没怎么出手的那位眼中一亮,自后方一个腾云跃,手中金刀一转,先将姬洛的长剑架住,而后又夺下同伴的刀扔了出去,有意救人,又同时示好。
被夺刀的白衣女惊怒看向同伴,后者却不屑应对,只定定看着姬洛,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西域话。
也不知话中何意,余下三人忽而都面露惊恐不安,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姬洛咬牙要追,三女中最后那位故意慢了一步,转身对拄剑在地的他微微一笑,示意不要强追,随后将双手交叠点在双肩,朝姬洛行了一个礼。
谢叙手脚并用从坡上冲下来,上前搀扶:“姬哥哥,你没事儿吧?她……她为什么对你行了一个古礼?”
方才那女人敢如此行事,且教旁人服她,想来武功绝对不弱。姬洛闻言不由苦笑,此番以一打三颇费气力,他也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拿出最后的威慑,防止敌人回马一枪,眼下又多了个伤者,且连带两位武功稀烂,哪里还敢强追。
确认人影已远,他心中血气一冲,喷出一口热血,旋即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么么哒~
第297章
姬洛苏醒时觉得额上沁凉,有人将巾帕叠整摆好。他本以为是谢叙; 睁眼一瞧; 发现竟是叶不疑。
为了方便轮流看护; 宋青池师徒俩便把二人安置在同一屋,那小丫头虽然挨了一刀,却只是皮外伤痛,换过伤药后伏在榻上难以入睡,恰好听见姬洛梦中呓语; 便撑起身子替他换了一块凉帕。
“我没事。”
姬洛努力展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叶不疑除了不爱说话,其余倒是与常人并无不同; 她深深感激姬洛出手相救她父女二人; 听见这一声宽慰; 这才心头悬石落地,松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许是毒走百骸; 与内力相冲; 争个你来我往,话音落下后,姬洛疲态尽显; 正欲阖眼,欲开口唤人的小姑娘吓得以为他回光返照,登时把含在嘴里的哨子吹得乱响。
姬洛瞪眼,一息后; 屋门破了一角,那头老狼率先冲了进来,攀在榻边张望,像个极其尽忠的守卫,而随之而来的,是谢叙惊愕交错的问话,和宋青池的骂骂咧咧——
“怎么了?怎么了?姬大哥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
“哪个杀千刀的,修门不要钱……闺女,你管一下你的狼……”
看屋子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姬洛看不过去,示意谢叙将他扶坐起来,张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姬大哥,你睡了一天一夜。”说完,他将一侧的药碗递上前,那是叶不疑采摘的沉水笑靥和着桑姿提早配好的药材熬煮的,就等他醒来服用。
等他药汁下肚,宋青池才沉声开口:“方才我在西平打探,可惜,并没有寻到那些人半点踪迹,可见他们携人便走,干净利落,连伤势亦不顾。”白衣女受姬洛的那一剑,可比她砍叶不疑那一刀要重上太多。
“天城的人,对吗?”
宋青池颔首:“昨日临危,来不及细说。昆仑天城威震西域,此处虽至边关,但离三十六国尚有不短的距离,他们的门徒甚少会在此间活动,我看大有蹊跷!”
谢叙连声附和,想起叶不疑负伤的缘由,不迭问道:“那羊皮卷是甚么?”
闻言,宋青池颇有些尴尬,悄悄向叶不疑看去,叶不疑目光避开,直盯着榻上的棱形花纹,默不作声。过了半晌,前者才开口解释:“是一副画像。”
“师父,谁的画?画的谁?”谢叙眼珠子一转,已将东西的位置扫清,说完,忙抢来一观,只是观完,不免失望地小声嘀咕,“私以为是什么西子捧心的丹青妙笔,没想到是东施效颦!”
宋青池一个笸箩朝他脑门砸过去:“怎么说话的你,逆徒!”
谢叙捂着脑袋东躲西藏,先是无辜,后是委屈,最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瞧着是个男子,师父你这般大发雷霆,莫不是画的你?”
叶不疑纠正:“那是我爹。”
谢叙转眼去看宋青池,后者嘴角一瘪,无可奈何:“是我。说来惭愧,这是宋某的一段情债。”
年少的宋青池习得盗跖一脉的绝技“千面易替”后,没“按部就班”成为武林中闻风丧胆的大盗,反而过起了风流公子的生活。因为容貌平平,不敢以真面示人,便换着样貌行走于世间,广受美人追捧,一过便是数年。
江南多斯文,从来赏花赏月,吟诗作赋,未被人识破拆穿,但当他游历至西平附近时,却栽了个大跟头。
早年间,安夷附近有个氐羌匪头占山为王,这头目膝下无子,却有颗掌上明珠,生得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脾气狂躁,动起手来比男人还蛮横。这姑娘出猎时无意间撞上宋青池,被他那一张姣好的面皮所惑,便要强抢回去当压寨相公。
宋青池听说这儿的人茹毛饮血,又听说那姑娘发起火来轻则打人,重则杀人,是一刻也待不住,当即便使计脱身,怎料无意间被撞破容颜,那女大王虽没直接要他性命,却扒了他一身衣裳,搜刮尽钱财干粮,甚至摘了他面具在脸上黔了个“丑”字,命人将他扔在了临羌的草场上。
冬月间草上结着冰晶,天上下着飞雪,他起初还能走,等冻到双脚失去知觉,只能栽在草坡里等死。
那时的宋青池倒也无甚怨愤,虽然虚荣作祟,没真做恶事,但平生也骗了无数人情谊,临了倒头是该还债。
但他却没如想象中死得那么痛快,反倒被人给救了回去,这个人便是叶不疑的娘亲。除了那个女大王,宋青池从没在任何姑娘面前露过真容,养伤那一阵,他整日寝食难安,次次瞧见姑娘对他笑,他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直到伤养好后,他拜谢救命之恩,随即离开西平,重归江南。
在震泽看采珠人剖蚌取珠时,不知为何,宋青池想起了那个远在西平的姑娘,于是携了一斛珠,决意再赴金城郡瞧看一眼,以此为酬谢。
正赶上西平佳节,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招摇,只换了张普通的脸,跟在后头悄悄观察,就这样,又磨蹭了两日,他预备节庆之后,便将珍珠送出去,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喧阗的盛会上,他们在集市中重逢,在柽柳下相遇。宋青池喝了些塞外酒,微醺之中,不知为何,想试一试这姑娘是否还如过去一般,不以貌取人。于是,他换了一张绝世容颜,走上前去,以珍珠为聘,向她表达倾慕之意。
那姑娘先是错愕,随后盯着他的眼睛凝视许久,忽然笑逐颜开,欣然接受。边塞没有中原那么多规矩,这两日他二人比肩同行,同吃同住。
很快,宋青池便失了兴味,甚至一度有些灰心丧气——世人爱的不过是一张皮囊,肤浅无比,轻浮无比。
他留下珍珠,从此后消失于西平。
可是宋青池错了,大错特错!
直到看到那副羊皮卷上的画,他才明白,那时接受他的情谊,不是因为宝贵的江南珍珠,亦不是因为绝美的容颜,而只是因为他是他。曾有一个人爱他,并非流于皮囊,而是深爱他的魂灵,无论他换作什么样子,那最真实的他早已烙印心间。
西平,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羁绊,无论他离开多少次,无论他是否发誓不回头,都会不自觉归来。
只是,人已归,故人却不复。
“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宋青池一把揭去脸上的易容面具,懊丧地垂下头,在掌中搓捏成团,随后扔进火盆烧去。叶不疑默然不语,只是定定看着他。谢叙正义感正盛,想要骂两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下口,最后憾然地一拍大腿:“师父,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宋青池受着,不还口:“我不仅糊涂,还罪该万死……”
“我不知道,这些阿娘都没说过。”叶不疑低声开口,揪扯着裙裾很是为难,“我没想过你不会回来,阿娘说你一定会回来的,阿爹,我一直都在等你。”
宋青池闻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就算将他打了杀了,过去的事也无法重头再来,逝去的人也不能复生,这辈子他戏弄人感情,半生来终至孤寡,都是报应。曾经本可有救赎,却是他自己放弃了唯一的机会,再看看女儿,他心中顿时如刀绞:“不疑,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若你不愿,爹就陪你一直住在这里。”
叶不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谢叙怜惜小姑娘和她已逝去的母亲,不免心头有火,虽不至于粗口骂人,但也忍不住耿直地讽上一句:“师父,我寻思着天城也不该是看上了你啊,这羊皮卷里莫非还有别的机密?”
宋青池语塞,一直未曾出声的姬洛替他答道:“他们要找的并非此物,不然何必掳劫桑姿,直接带走叶丫头即可,多半是那日混战横生的误会。”
“桑姿说他以前曾客居沙洲,莫非是仇家?”谢叙转念一想。
“不是……”姬洛闭目深思,口中念念有词,“西平亭……疫病……赵家村……桑姿……易容术……赵恒义……桑楚吟……天城……”
“桑楚吟!”
姬洛睁眼,心中霍然明朗,桑姿被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因为无药医庐神医李杳的弟子身份,天城有人亟需救治;要么,和桑楚吟有关,是被误捉。无论哪一种,短期之内,他性命可保,可时间一长,则不好说。
“怀迟,你可还能联络上那个送我们到金城的人?许能看在桑姿面上,托他们送信往江陵的四劫坞,想办法联络总舵主。”姬洛不由追问。
谢叙略有为难,宋青池立刻搭上话来:“如此重任,不必交由旁人,我替你们传信!”说着,他还朝叶不疑瞧看了一眼。桑姿的珠花还攥在她手里,那小丫头知道救人情急,没半点犹疑,重重顿首。
姬洛略一思忖,一口应下:“好,那便拜托宋兄,切记,务必将此事一字不落传达。”说完,他顿了顿,没有多费口舌讲清个中关联,“恐怕与你那大弟子之死,亦脱不了干系,你若存疑,只怕也唯有那处能寻到答案。”
宋青池颔首应下。
谢叙已是满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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