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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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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输沁更加疑惑,忽地想起一物,赶紧打开布囊,捧出那几枚梅花钥,递到公输致身前:“二叔,我见这上头有‘银月落’,也是你做的?”
  公输致敛住笑容,仔细接过,多有迟疑,还是公输沁出面开解,说里外都是自己人,他这才在几度欲言又止后,讲出来龙去脉:“是!除了赌气,当年我离家,还有一个目的。”
  “我十二岁时贪玩,在北海山中偶然发现了一种木矩盘,想起先祖曾造北海故鸢宫的传说,于是偷偷拓下印子,决意做出钥匙,好上你爹跟前炫耀一番。但这种矩盘看似简单,实际内部有数千根金丝牵连,稍有不慎,便会毁之。我将家传典籍一一翻阅后,终于有所眉目,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材料犯了难,那五柄钥匙重量不一,毫厘有差,要求极为严苛,得用天南地北五种不同的佳木,我这才顺道,各地取材。”
  “二十年前,我终在南海郡寻得最后一种木材,做成梅花钥,本打算顺路去珠崖探寻一种珍贵梨花木后,便回乡看看,结果天有不测风云,遇上飓风海难,我侥幸不死,却受了重伤,顺流漂到珠崖的碧落琼湾,被采珠人救起,养伤一养便是数年,再等梨花木成型,又是数年,这才迟了……”
  公输沁颔首,心中暗道:如此说来,二十年前,定是有人在海难中捡到了二叔的随身之物。二叔离家时不过是毛头小子,心高气傲,桀骜孤僻,本就少与旁人来往,多年返家,又带着一应信物和包裹,确实容易蒙混过关。
  “我那时也不过几岁,哪里又记得这么清,如今想来,难怪当初我讨教蝶纷飞时,总撞上搪塞借口,我还以为是二叔藏私,性子高傲,不肯授受,后来在书斋找到笔录,惊喜了好一阵,又以为是二叔心软,偷偷给我个惊喜……我真是太蠢!”
  公输沁连声自责,后又一把按住公输致的手,心口突突直跳:“二叔你听我说,当年有人冒充你进入公输家,而后我父母一夜间骤然离世,公输家迅速败落,许多陈年往事我都想不明白,如今你与我同回广固,定要好好追查一番……”
  说完,她将公输致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二叔,我这次北上,还有一件要事,家父已故,事关重大,思来想去,还需你看在家族面上援手,”她下定决心,贴耳过去,小声问道,“你可知,《天枢谱》现在何处?”
  ————
  随着夏秋交季,雨水渐盛,公输发病急,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他这伤早先没得到及时医治,纵不死却落下病根,多年又未曾安心卧床调养,整日不是在泥里打滚,便是雨里奔波,能熬到现在,实属不易。
  眼看他便要撑不下去,魂归往生,相伴一场,李舟阳心中郁忧,实在难以开怀,只能趁夜,在山中枯坐排解。
  背后一阵窸窣,公输还是来了,只是不再能吐核作招,考校武功,而是手脚萎缩无力,一头从缓坡扎了下去。
  李舟阳叹了口气,转头从白石上跳下,将他扶起安坐。公输略有些尴尬,只能摸着鼻子,干瘪瘪找话:“年轻人不许叹气,来日方长!”
  “好,不叹气。”李舟阳顺着他的话说,可一时心事重重,想吐露却又难以启齿,几度欲言又止后,心中更如云雾久郁,到头来,又像个落魄书生,只晓得长吁短叹,可偏又应了他的要求,最后连叹息也给憋了回去。
  公输用手臂敲了敲腿骨,强打起精神:“我没多少时候了,你有想说的,趁我人在,不妨直说。”
  李舟阳沉吟片刻,拱手行礼,措辞恭敬:“阁下究竟是谁?”随后,他放缓语速,难得柔情,“你便是那位武陵人严竞春,对吗?”
  “哈哈哈……”公输盯着他的眼睛,干笑两声,忽地冷脸缄默,“我是公输致。”
  李舟阳却十分笃定:“不,你不是公输致。”
  两相沉默。
  十息后,公输眼皮一颤,眸中含泪,忧喜参半,终是郑重颔首,话起痴痴:“是啊,我不是公输致,我顶替了他,他早就死在了海难中,我在滩涂守了七日,连尸骨都没收到,想必早葬了鱼腹!”
  二十年前,从北海故鸢宫离去后,严竞春毫无目的,于是决意先往青州广固,去一趟公输家,将包袱中的典籍木牍等遗物送归公输府。却没想到,正逢上老太夫人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这老太夫人盼儿盼了数来年,家中人人难劝慰,如今大行将至,便连领路的小厮也感念人伦,一看手书竹简,不等人说话,嘴快脚急,进屋连声高喊“回来嘞”,没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宅邸都晓得二爷归家。
  严竞春体貌轮廓和公输致相似,竟阴差阳错被人错认。他想着既是生死之交,又承了情得了故鸢宫的钥匙,如今自个儿无处可去,不如留待此地,替人尽孝床前。
  这一留,便是荒唐十年。
  “所以你的手脚断折是那几人的缘故?天赐怜惜,起码保住了性命。”李舟阳听他亲口承认却并不惊诧,一切合乎情理,当他听过故事后,早已隐隐有了分辨。
  “不是天赐怜惜,而是有人舍命,”严竞春幽幽否认,眼中晶亮大盛,看得李舟阳心口一窒,“何大刘二祁三生有异心,那夜动手时,有意避开了柏望兄,我在奔逃时,被他们用缠丝切断手脚,挣扎中滚下山坳,柏望兄当时一直跟在后方,便趁机夺下我的衣服,替我将人引开,我当时伏在草丛中,亲眼见他们合力杀人,不敢声张,无法救人,一直熬痛伏到天亮,手脚血止,捡回一命。”
  “大难不死,我立誓报仇,于是用嘴,叼药草,衔泥根,竭力活下去,便是爬也要爬出海岱山!”公输咬牙道。
  一句话涵盖十年,个中苦楚心酸,又有几分能与外人道。相较之下,李舟阳忽然觉得,自己的小病小痛,失意黯淡,在这种大苦大难面前,被粉碎得连渣滓都不是。
  李舟阳茫然不解,遂问:“青州距离这儿千里之遥,为何不就近寻个地方落脚,伺机手刃仇人?”
  “就凭我?呵呵,柏望兄还有个儿子,五人中我与他关系最好,他曾告知与我。如今想来,那三人杀人后未细究他的踪迹,怕也是晓得了他朝中身份。”严竞春如是道,“我辗转打听到,他母子二人曾北上寻夫寻父,却因晋燕交战,被作流民劫掠至北方,后来燕归于秦,又辗转流落到长安附近。”
  “原是如此。”
  严竞春忽地笑了,语气比之方才,竟是格外的轻松:“长安有许多东来的和尚,他们都说,因果报应。以前疑义,如今笃定。”讲到这儿,情绪上头,只见他挥着手臂,用腕口戳着自己的心窝,叫李舟阳看向自己,一句话也不许听漏:“昨天发病的时候,却觉得没有往昔那么痛苦,正好十年,也许冥冥中仇怨已得报呢?心愿若了,便不用再苟延残喘,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李舟阳握住他的手,颇有些紧张:“你现在觉得如何?”
  “很不好,”严竞春露出一口白牙,血水顺着牙关涌了出来,沿着下巴,脖颈,胸口,一路淌到地上,“回光返照,终有一死。”
  “走,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李舟阳急忙起身,欲要将人送出骊山。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了纵身跃入铁炉的老吴头,心中气血翻涌,又气又恼,恨严竞春不早早告知,平白贻误了救治良机,再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去,而自己弱小又无助。
  严竞春用手棒子拦住他:“不,不必费心,公输致已逝于南海,严竞春也已殁于北海,人生在世,求仁得仁,便是善了。”
  李舟阳怔了一刻,失力单膝着地:“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已经超脱,看开,无畏无惧,结果旧景重现,依旧还是毫不犹豫陷在过去的泥淖中。
  严竞春看他眼神不对,也顾不得周身疼痛,厉声急色,劈头盖脸呵骂:“你听着,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死!亲眼看着,人生最坏,不过一死!既然悍不畏死,难道还惧怕活着?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聪颖,刻苦,毅力恒心都不缺,但你知道你少了一点什么吗?”
  “你少了剑心,是因为你没有自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知道我为什么活,在我将死之时,我也可以了无遗憾的死,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严竞春也好,公输致也好,甚至无名无姓就是你见到的乞丐也好,因为我就是我,我这一生都是在为自己而活!”
  李舟阳撒手,平生唯一,泪如雨下。
  严竞春奋力想将自己人生的阅历传授出来,可又觉得,话不必太满太多,许多事要自己想,自己走,自己醒悟,最后活出自己的一生,于是说着说着,他软了声音,像是对世界妥协,把李舟阳当成对人生困惑好奇却又跃跃欲试的儿孙子侄,目光变得极尽温柔。
  “若我死去,不用安葬,放在这里即可。我一生有过正确的坚持,也背负着鲜血罪孽,死于青山,已是满足,如此这般,或可赎罪。”严竞春晃动手臂,眼睛直愣愣盯着前头黢黑的山石树影,干裂的嘴唇几度翕张,本想将铜门之后的秘密托付,但不知底细,怕一步错而铸成大错,最后还是闭口,想将其带入黄土。
  李舟阳心细,瞧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犹疑,轻声问道:“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没有,只是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没来得及讲,”严竞春露出坦然的微笑,回顾一生,已经无甚遗憾,趁着神智尚在,他竭力想把话说完,“其实不是故事,是一个密辛,一个……丑闻。”
  “什么丑闻?谁的丑闻?”
  严竞春呕出一口脏血,喉咙被血块塞住,难以发出正常的声音。死前,他有一瞬后悔,拼命想把李舟阳抓到自己嘴边,可失去手指的他根本做不到,只能努力从缝隙里挤字:“我在……公输府……发现……发现,老家主的女儿,公……公输沁……”
  话音戛然而止,严竞春双手落地,阖上双目。
  李舟阳坐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凉意袭来,不知天意何为。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出现在悲客来客栈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
  哎上一章还没详细说——
  其实公输是严,真正的公输致没有死,柏望代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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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册封仪典定在年末,虽是义妹; 册文封郡公主; 但苻坚尊崇儒教; 规矩一点不少,楼西嘉起初趁兴还觉得趣味十足,没过十日,已是躲了出去,连府门亦不想入。
  这日她躲到红珠坊; 霸占了了了的寝阁,正吃着茶眺望长安街市,门忽地被撞开,刘右地代慌慌张张跑进来; 嘴里嚷嚷着“楼姊姊”三字; 最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宫里的人来了?”楼西嘉宛如惊弓之鸟。
  白少缺卧在一旁; 用手支着下巴说风凉话:“诶,我可劝你跟我回滇南了; 是你自个不听; 现在你三请四请我也不干,偏就是要留这儿看你在仪典上出丑!”
  楼西嘉烦去一眼,弹了颗枣子堵住他的嘴; 调头对小屁孩儿说:“磕哪儿了?姊姊给看看。”
  “没事没事,”刘右地代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抢过她手里的凉茶灌下肚去; “跟姊姊你无干,跟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姬公子有关!我听阿爷说,智将近日秘密回了长安,向天王陛下上书弹劾,说是……说是姬公子害得泉将下落不明,还差点把他弄死在彭城。”
  “彭城?彭城不是在……喂喂,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封禅后姬洛留在泰山祈福吗?”楼西嘉一脸疑,“你唬我?”
  “没有,定是阿爷唬人!”小孩子立刻把自己撇干净。
  楼西嘉想了想,又问:“那陛下作何应答?”
  “什么都没说。”刘右地代说道。
  白少缺已坐直身子,用手指卷着帘子上的流苏打旋,口中淡淡道:“没说才不好,你从前跟我讲那余桃啖君,或许放这儿更为贴切。”
  卸磨杀驴的事不少,从前慕容冲盛宠几何,不也说放黜东阳便放黜东阳,帝王之心,永远叫人不得揣测,何况,风马默和姬洛不合人尽皆知,他不趁机落井下石才有鬼。
  “在理,现在只能盼泉将未死,回头亲自对质分说,否则便是死无对证,风马默那么个睚眦必报的人,总有手段歪曲些证据。”楼西嘉将手里的竹折扇伸进珠帘,用力一挥,翠珠荡漾,白少缺手下的流苏忽然散开,飞荡往另一头。
  “噢!我又想起来了。”刘右地代忽地打了个寒噤。
  楼西嘉捏了捏他的脸,娇嗔道:“你的小屁孩,说话喘什么大气,说来听听。”
  “虽然陛下话没多说,但我偷听到阿爷和库里叔说,陛下发布了一道禁令,说不准……不准……哎哟,怎么着没记住,汉话汉字可真难学!”刘右地代憋红了小脸,缩在一角苦思良久,才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什么庄子什么谶!”
  “谶?谶纬?”
  “对对对!楼姊姊,会不会和姬公子有干,听说他卜筮很厉害,射覆更是一绝,长安城里敢言第一!”刘右地代紧张兮兮。
  楼西嘉正两手提着扇骨左右不断开合,乍听他这么说,笑了,抄起了了新填的唱词,卷成棒子,在他头上敲打了几下,揶揄道:“小小年纪多读书!《周易》被奉为经书之首,向来为儒家尊崇,汉武帝独尊儒术,曾设五经博士,《易》便是其中一科,虽然易传易学也为老庄学派所重,但毕竟只是一部分。我想,定是谶纬之论惹来的祸,不过这也并非先例,就那个发明候风地动仪的张衡,就曾上疏称谶纬之语乃妖言惑众。”
  “哟,看不出来,你还如此博学?”白少缺每日不同她抬杠,也会寻着机会酸上一酸。楼西嘉习以为常,只笑道:“那当然,你当我在帝师阁白混的?若非我不爱死读书,今朝才女之名,还不知花落谁家!”
  白少缺忙低头,在地上左看右看。
  楼西嘉狐疑地问:“你找什么?”
  “你脸掉了,帮你捡起来。”白少缺悠哉一笑,悍不畏死。
  “你居然骂我不要脸!”楼西嘉果然翻脸,一脚将他踹开,再一转身,只见刘右地代捧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这才心头舒坦了几分。
  有人捧场,楼西嘉不免生出些自得,顿时不再搭理那红衣郎,而是抬脚往那桌沿上一踩,朗声道:“其实也怪哉,听说我这便宜义兄背后也有个谶语,说他将来入主咸阳,如今一语成谶便急着过河拆桥,实在太不道义!”
  刘右地代伸手将她扶着坐下:“姊姊,你仔细些!陛下先为陛下,其次才是你义兄,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嘞!”
  “不过禁谶学就禁谶学,为什么要连带老庄之说呢?”楼西嘉冲他办了个鬼脸,果然放低声音,嘟囔着,“不光是鸳鸯冢,其实蜀郡亦有许多人信道,天师张道陵在鹤鸣山传五斗米道,风行一时,可以说南剑谷一半以上都修仙问道。这样说来,莫不是有所指示?”
  白少缺和刘右地代各自摊手,尽皆摇头。
  此时长安外潼关官道上,一匹快马东来,往长安疾驰,马上骑士身着灰袍,披着宽大的斗篷,遮面难见容貌,而另一侧,一辆牛车,自长安向东去,不急不缓,除了个车夫,只余下个捧着书卷的跛足文士。
  两人汇于成片的石榴花树前。
  那文士突然喊了一声停车,艰难地跳下车辕,扶着栏杆,给了车夫两只水囊,指着前头三百余步外的山涧清泉,叮嘱道:“先用泉水濯一遍,再灌满。”
  车夫是亲信,老实接过囊袋,躲一边儿去。他前脚刚走,那骑士勒马,倒了回来,居高临下打量文士。
  “有的人死在泗水最好,如果他敢回长安,等他的,或许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风马默打着羽扇,话语刻毒。
  骑士没有搭话,冷冷扫了一眼,挽着缰绳预备驾马而去。
  风马默甫身向前,一把拽住骑士的鞭子,脚步有些趔趄,可声音却莫名稳当:“这么急作甚?陛下已经对他有所猜忌,你现下去长安又能如何?这是我送给你的惊喜,作为你们打我娘主意的回礼。”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恨不得啖肉喝血,却仍挂这一副假笑在脸,一字一句道:“我风马默,从不吃亏!”
  骑士默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开口奚弄挖苦:“你以为,他是我安排来长安与你夺权的?哈哈哈,风马默,其实你爹说得没错,你这样的人永远难堪大器!”
  “是么?那最好不过。”
  风马默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想在这小子跟前露了怯,失脸面,于是呵呵一笑,将眼珠瞥向眼角,不给正眼相瞧。
  灰袍人敛了笑,又不再开口,似乎也在掂量风马默手中可能握有的筹码。
  半晌后,风马默先绷不住了,垮塌的表情从嘴角的抽搐开始:“不用多想,其实在下什么也不知,但是姬洛能进入泗水雾汀,难道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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