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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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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是这么说,但当年陆沉产生的水下涡流有多恐怖,他们都心知肚明,从外围尚且难以靠近,更何况是从当中被卷入,若真是如此,多半尸骨无存。
宗平陆忙上前将二人扶着:“妾会再派人往泗水和风二哥汇合,共同搜寻,陛下还请保重龙体,丞相薨逝,还请节哀顺变!”说完,她便告退出府,急匆匆回天枢殿调令遣人。
苻坚站在廊下,忽然失声,又哭又笑:“老天也不愿孤一统六合吗?不然为何要夺我之亲,夺我之故,夺我之柱石,我之肱骨!”
语声渐落,他口呕鲜血,怆然一头倒栽在冰冷的回廊石面。
“陛下!”
庾明真惨呼凄厉,自少年相识,他从未见过眼前人如此这般悲痛,像丢了三魂七魄,从此成了世间游魂,哪怕是东海王在军中病故,十六岁担起国家之任,亦不曾如此。
当夜,秦国国境,皆感天子悲痛,连绵三日大雨不绝。
————
泗水下游的小渔村里,一声惊雷,白电劈入山中,力断一棵百年大树,树茎粗壮从十丈高的矮崖便砸入水中,发出巨响。
水岸便的小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有人上前把窗户阖上,用木栓卡死,随后,再退回床榻,捡起刨子打磨一根长棍。
榻上的人睁开眼睛,多日不见光的瞳仁,依旧被微弱的橘光刺出酸泪。他想举手擦抹,可小臂固定了板子,动弹不得;又想翻身坐起,可腰部使不上力气,只任由床板发出尖锐的“咯吱”声。
“别动,你全身上下多有不同程度的骨裂,若非你习武,这断骨之痛是担不下来的,想活就好好躺着,没两三个月,不要想下床走动。万幸你双手十指无事,有什么事情,就拉响你手边的铃铛。”
说话的人五十岁上下,粗麻破衣,头戴青巾。再观面相容貌,高颧方脸,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尤其是鼻上山根高挺丰满,生得那是十分大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颊落有一疤,不是锐器所伤的蜈蚣疤,而像是被钝物砸出的浅窝坑。
他说话时头也没抬,醉心于手头工事,换下刨子,又拿起凿子,没等霍定纯开口,他已先将需交待的,疑惑的,不解的,全依次序解释了一遍:“这里是泗水下游,你被水流冲到了岸边,是我把你拖了回来。”
“木屑味好浓,你是个木匠?”霍定纯深深吸了两口气,将那种木材清幽的芬芳吸入鼻中,慢慢沉下心来。也许是幼时家中之故,他对这人的警惕稍减了两分,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木匠呵呵一笑:“这片山里有非常难得的桃花心木,整个小村除了渔夫,大半是木工手艺人。”
“我以前也是个木匠,”霍定纯闭上眼睛,轻声叹息,“你刚才心不宁,刨子打面歪了,手头这根已废,该换了。”
木匠放下手头的工具,转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外伤重的人疼出冷汗,容易伤风:“给你做根拐杖还是可以救一救的。”
“该怎么称呼?”霍定纯蓦然问。
那人颔首:“我复姓公输,单名一个致字,极致的致。”
————
七月,停丧期满,苻坚亲自替王猛扶柩出殡,以汉大将军之礼安葬,路闻巷哭,亦曾三度失声。
回宫途中,路遇人擅闯仪仗,苻坚招来一看,那缁衣小儿俯身拜谒,口中高呼:“罪臣之子,特来请罪!听闻陛下痛失良臣,愿效力辅弼,将功赎罪!”
作者有话要说: 注:《晋书》中苻坚吐槽“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其实是对太子苻宏说的,这里因为剧情,稍稍有了调整。
我真的特别喜欢王猛,也因此几度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来写他,总觉得自己笔力不够,写不出气质的万分之一,所以导致长安线的戏份特别少,之后应该会补番外,可能会写写几人年轻时候。在之后的剧情里,也还会再提及丞,毕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下一章开始,姬洛出场,继续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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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马上就要到高密的海岱山了,大家跟紧一点; 雨这么大; 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探路的车夫迟二牛卷起裤腿; 打着一把大油纸伞,一深一浅踩在泥泞里,朝车队回奔,口中不停呼喊。
奈何风大雨盛,大伞也撑不住; 整个身子早已湿透,粗布衣服贴着皮肉,雨也不解暑,湿气上头; 周身都不舒服。他没忍住; 想挠一把痒痒; 可风向逆来,伞都快吹烂了; 正四下找逆风的角度护伞; 腾不出手来,只能跳脚乱扭了两把。
结果这一扭,人没站稳脚跟; 差点失足滑到坡下去。好在,有一人伸手,提住了他的胳膊,拽了上来。
“骆小哥; 是你呀,刚才我怎么没看见你。”
姬洛把伞送回他的手里,淡淡道:“大概雨水迷了眼睛。贺管事叫你赶快回去帮忙抬车,卡泥洞里了。”
迟二牛抹了一把脸,跟着他下脚的地方走,一个劲儿絮叨:“这雨也忒大了,听说整个秦国国境都在下雨,长安最盛,已经下了十来天了!我看啊,再这样下下去,黄河都得决堤!”说着,他踮脚,悄悄贴在姬洛耳朵边上嘀咕,“俺听游方的术士说,是因为丞相病逝,天可怜见,连星河都捅了个缺,才如这般泼洒。”
姬洛蓦然一伫——
没想到短短数日,长安翻天覆地,竟出如此大事。
“怎地?”迟二牛看他发怔,抓了抓脑袋,把伞递过去一些,“你别在雨里傻站着呀,俺说错话了吗?”
姬洛垂眸:“没有。”
正巧这时,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从车中跳下来,拍着车舆冲他俩喊:“二牛,骆济,快过来帮忙搭一手,咱一块儿把轮子推出去!”
说话的是这家的娘子,三十岁上下,姓鲁,单名沁字,模样周正,为人热心,就是性子比较绵软,说话有些中气不足,平日下人嗓门大声了些,都向对她喝骂。
因为百年难遇的大雨,上游水位暴涨,许多村落都遭了灾,卷落不少人下水,鲁沁和迟二牛出手,在泗水彭城段的上游把姬洛拖上岸,见人还有气,便照顾了两日。
姬洛醒来时,手中分文不剩,两剑全无,连衣冠都被换了一遍,没法子,只能化名骆济,自称无处可去的手艺人。好在那鲁沁娘家似乎也是做活计的,一听他会手艺,只说家有一批老工匠,也想招一些新人徒弟,只是人先行一步,便说与他留下结伴,同上广固。
广固是大城,姬洛心想也许能想法子联络到慕容家的人,便顺势应了,毕竟王猛逝世,对苻坚的征北大计实为重大打击,少说要起一阵动荡。
从彭城去青州广固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借道东安郡,要么走平昌高密过北海,鲁沁本想选了第一条,路上街市少,可掩人耳目,但哪知道刚过琅琊,她那位随行的夫君不适应北方的气候,身子骨本羸弱,一倒头就病了。
这才买了辆车,改走了第二条道。
同车除了迟二牛和鲁沁,还有鲁沁的丈夫和一个管事。
她夫家姓贺,姬洛从迟二牛那儿打听来,那书生叫贺远,表字遐之,虽是寒门家底不厚,但也是累世的书香门第,所以自幼脾气拗,颇生得清高娇气。
如今骤雨,车失陷在泥坑里,所有人连带他的管事贺深,甚至是妻子鲁沁都下了车帮忙,就他一个大男人推三阻四窝在车子里,把敲梆子咚咚响,十分不耐烦:“好了么?好了吗?雨飘进窗里,我袖子都湿了,要是湿了我的书可不得了,有辱斯文!”
“我就说了,叫你不要来……”
鲁沁跟众人一块抬车,正好站在车窗下,嘟哝的声音传进车里,贺远耳朵尖,狠狠拍了一把车板:“你闭嘴!”
迟二牛探头去看,贺深不动声色抬起大臂,将他视线挡住。
车里车外又吵了两句嘴,贺远再是弱不禁风,毕竟也是个男人,架不住嗓门大,呼来喝去跟打锣一般,鲁沁在他跟前,就是蚊子叫。
姬洛正埋头干活,肩膀被人撞了一把,抬头一瞧,是迟二牛,人如其名,憨厚实在,看不过去了,趁贺深换到车马另一侧时,低声打抱不平:“鲁娘子怎么嫁了这么一个孬样夫君,气死个人,一路上来就数他最轻松,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点力气活也不做。你说说看,如果是读书的脑子也就算了,偏瞧着没什么本事,这么个文弱的人,还打骂婆娘?”
他的话费嘴,长长一箩筐,还没说尽,管事已经走到他背后,提着他领子拽了一把。迟二牛立刻跟被提颈的兔子一样,蹬了两下腿,闭上了嘴。
贺深是这四人里唯一一个会武功的,杀气外露,看着凶神恶煞。不过,他并没有胡乱动手,只是给了个警告制止,约莫也有些瞧不下眼:“主子的事儿别乱说,快做事。”
迟二牛耷拉着头,磨蹭两把,姬洛趁其不备,暗中使了内力,一把将车推了出去。车里一声惨叫,没半点准备的贺远磕在了门板上,砸了好大个包。
贺远回看了一眼,姬洛迎着他的目光,傻笑两声,解释说力气大。
鲁沁爬上车舆给自己夫君上药,只听见接连两声嗷嗷乱叫,药瓶子被扔了出来,正好落在姬洛和贺远的脚边,砸碎了一角。
“你手脚这么重,是想疼死我吗!哎呀,我刚才趴窗户上,那支胎毛笔掉了,我随身带了许多年的,你快下去给我找回来!”贺远连踢带踹,把鲁沁从车里赶了出来。
鲁沁打了个喷嚏,身子湿漉漉的,迎面撞上两人,不免自嘲一笑。
姬洛用脚尖拨开乱草,弯腰捡起笔,走到窗下递了进去,躺车里的贺远以为是自家娘子,不免又叨念起来:“行了行了,快上车把湿衣服换了……”等抬眼瞧清是姬洛,他瘪了嘴,硬生生把后半句给改了,“哼,让人看见,有失体统!”
鲁沁皱眉,贺深小声唤了一句“鲁娘子”,随后把手里的伞交给她,将人扶上了车。
迟二牛在这时跟过来,拉着姬洛,一脸嫌弃:“你看看!你看看!买来的丫鬟都比这待遇好!诶,你没来之前,我无意间听说,鲁娘子当年是逃难才从北方嫁到南边儿的,这没有娘家撑着,那才叫可怜。读书人我见过,没见过这么糟心的!”
“别让贺管事听见。”姬洛提醒。
可迟二牛管不住嘴,话匣子开了非要说完才舒坦。迟二牛看了姬洛一眼,当他怕事儿,立时更有些忿忿:“鲁娘子救了你,你得知恩图报,盯紧那个混蛋,他如果真敢打女人,撂他丫的!喂,骆济,你有没有听我说,鲁娘子这次回乡,就是要重振家业,你可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放平时磕烂头也去不了那么好的地方。”
姬洛本笑笑不语,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了兴致:“什么好地方?”
那憨小子含糊两声,却又不敢多嘴多舌了,只说去了就知道。其实姬洛心中也有疑惑,这车里除他外四人,都很正常,却也都很不正常——
最不正常的是,他在泗水消失多时,约定已过,风马默不可能没有半点动作,“芥子尘网”那是早该有风声,可他们一路都快走到高密郡了,却仍旧风平浪静。待姬洛自己观察后发现,姓贺这一家,似乎刻意避开了秦国的眼线。
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很有些厉害,这也是他甘愿留下做活,也要借力省去麻烦的原因。
寻他下落的人有数,但想杀他的人也不少。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一阵,几人到得海岱山下,山路滑且湿,且落石频频,阻去通路。贺管事留在贺家之前,有几年走南闯北的经验,知道如此连夜赶路十分危险,建议留宿此地,整顿几日,待雨水彻底止了,再入山借道。
这青山脚下早年战乱繁生,几经变迁,山里的猎户都走光了,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间破旧的客栈,方方正正一圈,围着个小院,柴扉上的匾额写着“悲客来”三个字。
“这地方怪渗人的。”迟二牛卸了车套,把马拉到后院的厩里,回来时嘴里嘟囔没停,“前后也忒荒芜了,这时辰也该生火烧饭,可是半点人烟味儿都没有。”
贺远抓着鲁沁的手,哆哆嗦嗦:“不会是黑店吧。”
姬洛屏息静听,不由往左退了两步,和贺深一左一右护住中间的主仆。这时,鲁沁忽然喊了一声:“里面有动静,我好像听见了年叔的咳嗽声!”说完,她便挣开贺远的手,按在腰上,埋头往楼里冲。
贺管事拦了一把:“大娘子,有杀气!”
鲁沁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往后退了一步,贺远突然生了力气,上去把她拽回自己身前,不停数落:“万一是黑店,你上赶着找死吗!”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迟二牛打了个摆子。
“不行!”鲁沁死死咬住下唇,难得强硬,“以年叔他们的脚程,早该到广固了,若还耽搁在这里,一定是出了事儿,我们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一道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响,一扇漏风的门板连着户枢朝他们飞了过来,伴随而来的,还有狂暴的刀气。
姬洛就近将几人扑下,而贺深一马当先,抽刀劈开了那扇烂门。
客栈方正,入了大门,围一圈都是客舍,那小院便是内堂,摆上桌案则可喝酒吃菜,只是白天下雨,顶上无瓦无棚,被收走了一半,方才雨停,这才重新摆出晚饭时用的,只是刚才一番打斗,都成了碎屑木渣。
“咳咳咳!是沁姑娘和姑爷!”
姬洛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尘土,寻声望过去。三五个人缩踞在楼梯下,簇拥在码放的酒坛后头,正中是位五六十岁的老翁,该是鲁沁口中的那位年叔,而在他周围,还围着几个年岁不等的男人。
这些人目光清澈有神,或蹲或站却腿脚稳当,耐心充足,而手指掌心遍布的细微锉痕,则说明他们的身份。这么一对比,姬洛实在是太不像手艺人。
鲁沁从碎掉的木门上踩过去,一路无视旁人,冲到老人家的身边,左右查看,见人没事,随即长吁短叹一声,警惕地看了看四面,道:“我们走!”贺远虽然面色难看,却难得没有多嘴拦人,而是往贺深背后挤了挤,小声说:“保护我。”
这时,有人嗤笑,从鼻腔里发出一道不屑的闷声:“嗯?我不是说了吗,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都不可以离开!”
这间客栈除了那几个接应的匠人,目前露面的还有七个人,说话的是长桌右方的富商,穿着织金缎裁剪的衣袍,却没有身段贵气,反而因那张鞋拔子脸惹眼,十分粗丑。他背后站着个拿剑的护卫,正跟人对峙。
而长桌的另一头,是个把黑铁大刀拄在地上的少年,稀松的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容貌普普通通,不甚起眼,但他静默不动时有一种脱俗的风骨,让姬洛不禁想起曾经在洛阳遇上的那个病痨生。
少年的身后躲着一个身姿婀娜的少女,头戴面纱,虽不清全貌,但光看眉眼,也知道是个罕见的美人。只是她捂着心口,肤色涔白,额上细汗不断,像是有病在身,受不得刺激。
少女脚下三步远处,是个哭花了艳妆的风尘女子,无人看顾。
除此之外,远远躲在谷袋后头的,还有一个小二和一个胖子。
胖子扫了一眼大门前扎堆儿的人,麻溜地跑了过去,冲躲在人墙后头的贺远拱了拱手:“小老爷可是住店?”
贺远往后缩了缩,贺管事向右侧跨了一步,按住刀把上上下下打量了胖子两遍。
“我是这儿的掌柜,姓何,大家都叫我何大胖。”何掌柜人如其名,长得很喜庆,口音很欢乐,只是不怎么适合当下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
鲁沁忙不迭问:“这是怎么了?”
“对对对,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走?谁立的规矩,岂有此理!”贺远瞪着一双死鱼眼,揪扯着何掌柜的袖子,把人往自个儿身前带了带。
何掌柜把小胖手往嘴边一靠,长眉一飞,眼角再这么一耷拉,苦笑着悄声说:“死了人呗!就是那个哭丧样女人的汉子。那位怀疑是这个拿刀的杀的,他手底那护卫武功高,我们也不敢吱声。”掌柜的手心手背这么一靠,“啪啦”一个巴掌,叹息道:“现在这地方是只让进不让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故事开始啦~
姬洛又开始当“混子”了……
第214章
鲁沁听闻掌柜的话,冲年叔和几个小木工对视一眼; 右手垂至腰间; 左手拉住身前的包带; 隐有杀气浮动。贺管事有所察觉,把刀鞘一抬,点在鲁沁的小臂上,缓缓摇头示意。
姬洛把几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只将目光挪到何掌柜的手上,摸着肚子,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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