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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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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是给在滇南有一面之缘的江蓠长老丹倩怡,希望她能念在医德慈悲上,来长安医治李舟阳的手上。不过姬洛如今名声有损,南北局势又十分紧张,他也没敢抱太大希望,只能做两手准备,写了封信给四劫坞的北罗总管,托他打听毒大夫庄柯的行踪。
  纸帛折装信封,用绵纸封口,交由酒巷的人送出。
  姬洛去到铺子的时候,依旧叫了一壶“木槿花酒”,只是出来迎的却不是掌柜的。寻人一问,才知道左飞春和十七姑来过这里,本是要在这里修养两日,可掌柜觉察不妥,拦了下来,天蒙蒙亮时想法子将人送走,赶在了最早的追捕檄文之前。
  如今未归,姬洛猜到,多半是因为十七姑的伤——
  李舟阳的出招多讲究精妙快狠,纵使是箭矢,也是用了半数以上的力气,不好受。
  “公子放心,东家交代了,您的事都是十万火急,一准给办妥帖了!”那跑腿的接了东西,一口应下,看眼前的公子还有些愁眉不展,于是开口说与宽心。
  姬洛摆手,恍惚中往铺子外头走去,走了两步,手中空落落,这才想起酒忘拿了,又调头去取。
  刚提上麻绳,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叫住还没走远的小厮,多加提点:“我思来想去,纵使快马,也少说得月余,若这两处的人当真有愿意跟你们上长安的,叫他们直接来找我,若我不在,则请他们自去东门李府便是,你们就不要露面了!记住,尤其是李府附近!”
  “公子既然交代,这事儿我们有分寸。太原王深谋远虑,这里大部分的人祖上两代便在长安城里做活,没有糊涂的。”小厮应下。
  从那夜的情况来看,他和李舟阳这下算是真的交恶了。
  姬洛回宅门的路上,抄道去了李舟阳府邸,正好借口提酒赔礼,可是门都没进去,却被下人给赶了出来。
  往来街上都是人,数十双眼睛盯着,这消息也就越传越离谱——
  说什么“钱家铺子大换人,长安朱鹭落地红,朝廷借机欲打压,双子抢攻好跋扈!”连歌谣都唱上了,酒肆茶庄都在说,那夜李中郎将披甲围门,就是为了跟曾经的好友抢攻,结果人姬洛更厉害,两人打了一架,留下两根手指头,愣是等同废人武功。
  按理说姬洛一介布衣如此嚣张跋扈,当街伤武将,是该治罪,可苻坚非但没罚,反而暗中嘉奖。有人瞧见那大宅子里抬出许多箱子,小厮忙前忙后腿都跑断了,只因为赏赐太多,院中已安置不下,送到别处看管去了。
  流言蜚语一出,少有几个有交情的都或多或少传书,便是风马默回了长安一趟,竟然也给姬洛来了一封,明嘲暗讽告诫他不要太无法无天,再三强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注1)”
  姬洛提笔,回了他四个字“臣权君授”,语气十分狂妄。
  不过这话传到宫中,苻坚听过后则饮酒大笑,对庾明真讲道:“好一个臣权君授,明真兄你看看这个姬洛,连拍马屁都这么有意思,他这不是说,全是孤给他惯出了嚣张性子,骂他等于骂孤?”
  庾明真蹙眉,还没来得及接话,苻坚已经自说自话接下去:“他有这本事,我还就要给他撑腰!”
  这话不知被哪个内侍多嘴说了出去,整个京城私底下都在议论,姬洛的地位突然变得尴尬。
  这日,他还是老样子,雷打不动去看望李舟阳,在被迫吃了闭门羹后,打府前遇到了几月未见的刘卫辰,邀他上东市的酒肆喝一杯。相遇并非偶然,说上赶着巴结不妥,但绝也脱不了刻意为之。
  随行的还有刘卫辰的新阏氏,苻氏。
  她的出现让姬洛觉得十分微妙,刘卫辰之前的阏氏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女儿,如今铁弗部被代王打得仓惶南逃,显然已撕破脸皮,重新站队,只是当初远嫁的红颜如何,却有几人再问?
  人到了酒肆,喝上两坛后,刘卫辰开始追忆起当初在山中初遇时的情景,因为救人的事情,他本来对姬洛印象就不错,如今长安风云正盛,因而说来说去,嘴边都是溢美之词。
  姬洛只是笑着打哈哈,一一谦恭地驳了。
  酒兴正浓,刘卫辰朝苻氏使了个眼色,把底下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回头对姬洛劝说,头一句就跟李舟阳有关:“当初你跟中郎将同行,也算朋友一场,今日我听闻他手伤极重,外头都传跟你有关,是真是假?”
  姬洛端着酒盏,没应,但眼中惆怅却落到了清酒里。
  刘卫辰当姬洛默认了,又说:“在我们铁弗部,好男儿论功勋,都是靠两板斧头一柄弯刀。李舟阳是个武将,如此下来,前途堪忧,就算天王抚恤,最多能靠治学混个文官,不过未曾听说他擅长儒学,多半只能挂个闲职……”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是改了拉拢的目标,铁弗部如今被打得跟丧家之犬一样,在京都也得依仗人过日子。
  人人都有不如意。
  姬洛轻轻笑了一声,将杯中烈酒一口饮尽。
  断指之难对于李舟阳来说,将是人生最大的转折,要么凤凰涅槃,要么从此沦落,无论他背负了什么,但骨子里始终还是剑客。姬洛觉得心中亏欠,因而难以放下,最后和刘卫辰含糊一番,起身告辞。
  等他回了府邸,管事却风风火火奔来相告,说有贵客正在厅下,非要见人不可。
  这是姬洛第一次私下里见王猛,比起几次宫中远观,反倒更加不真实。
  只见垂花堂下,一白袍宽带的男子正临窗摆棋,乍眼一看,不见脱俗,举目凝视,才觉气度雄远。虽正直壮年,但毕竟年已五十有一,这风雅之姿不若少年不流于皮囊,反见于秀骨。
  姬洛屏息,往小桌前悄声走了两步。
  王猛未有察觉,依旧落子有序,专注有神,那一双眼睛泾渭分明,明如玉魄,颔下长须,颇有仙人风骨。
  “丞相大人。”姬洛行礼。
  王猛头也不抬,只是轻轻挥袖:“来,手谈一局。”
  姬洛在他对面入座,伸手拂去摆谱一半的棋子,邀姬洛猜子单双,选出白子先行(注1)。半盏茶后,二人行棋中盘,姬洛因为起手布局多有杀伐,一鼓作气,倒是有些冲动,被王猛杀出一道缺口。
  王猛一面落子,一面开口:“一孔有阙,坏颓不振,有似瓠子泛滥之败。(注2)”
  姬洛眼瞧着盘中劣势,却也不慌,继续对弈。过了十子后,因最初的伏子,渐渐起了另一番光景。
  虽是如此,他却并没有急着反杀,反而平和不少,黑白两子继续互为胶着,收官时愣是起出一平局。
  “既有过失,逡巡儒行,保角依旁,却自补续,虽败不亡,缪公之智。班孟坚的这篇《弈旨》,写得极好,”这时,姬洛才开口,接下方才王景略的话,“世间无人愿意将一盘好棋下至丢盔弃甲,在下非是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实乃解燃眉之急的灵丹妙药。”
  “此话怎说?”
  姬洛拂袖,轻轻向前一托,笑道:“再来一局。”
  两人此一夜再未发一语,一直下棋至人定后,王猛才告辞离去。
  数日后,丞相于早朝谏议,诸位大臣以为他要将慕容冲旧事重提,因为缩头缩脑,不敢掺和。却没想到,丞相步出于玉陛之下,慷慨陈词,直言要苻坚杀姬洛。
  苻坚犹豫,他便死谏,要杀慕容冲。
  朝堂震惊,却既不敢帮腔,也不敢驳斥。
  苻坚脸色青白,任选谁死都不愿意,可王猛这次丝毫不让,非要让他两者择其一。姬洛刚刚办妥了钱府的事,充盈国库,这功勋长安皆知,此刻卸磨杀驴,保教功臣凉心,可若是杀慕容冲,他又不舍。
  僵持之下,苻坚折中,采纳了王猛最早的建议。
  “着,慕容冲,任平阳太守之职,即刻离宫赴任。”
  作者有话要说:  姬洛做到了他说的,终于把人救出皇城(当然,历史上并不是姬洛的功劳哈,是王猛一直谏议,最后苻坚无奈,才放任慕容冲任平阳太守)
  注1:古代围棋是白子先行,而且没有贴目,所以是以子多为胜,和现代围棋规则不太一样。
  注2:引用三国·李康《运命论》
  还有一个班固的《弈旨》,文中已经说了
  姬洛会想出法子,既能让钱胤洲衣食无忧完成梦想,又能让钱氏不旁落他人,不被控制——大概两三卷之后,快结局的时候。


第203章 
  “慕容阿姊,展信安; 所托之事; 吾已成一半。
  令弟即日则出阿房; 往平阳赴任,当可联络。
  长安公府之事已平,唯有一憾,钱胤川已死,书信多焚没于火; 线索惨断。对方埋子作伏,来势汹汹,若寻得修玉前辈,当自保为上。”
  姬洛留书; 传于千里之外。
  管事来报说“王丞相今日于早朝谏言说要刺死公子你”时; 姬洛正披衣坐在昨夜的棋桌前; 看外头枝丫上反复横跳的鸟雀,并未在意。
  他不急; 可急坏了下人。
  “公子; 你瞧着竟一点担忧也无?”管事忧心忡忡。
  姬洛反倒笑话他:“没想到你却是关心我死活的,我本以为,你巴不得从这院子里头解脱。”
  管事拢着袖子拜了一拜; 这才诚恳道:“那日大雨中公子说的话我都想明白了,既居于一府,自然一荣俱荣。”
  姬洛叹了口气,话没说尽。
  当日令他亲自去御前送信; 便是借机敲打:这管事打理府上妥帖,是个心细机敏的人,也该晓得贰心不齐,常怀祸事,就算始终风平浪静,但有一日他姬洛死,这阖府上下就算不灭口,多半也不会再有好日子过。
  “你知道下棋的趣味在哪儿吗?”见人摇头,姬洛信手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一处,随口问道。
  管事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棋盘。
  姬洛笑了:“落一子时,排布已在十步之后。”
  王猛和苻坚那是自荣登大宝以前便结下的生死之交,可就是这样,丞相一劝再劝都无法说服苻坚将慕容冲送出皇宫,对于姬洛来说,更可谓登天之难。
  但若让苻坚骑虎难下,左右不舍,这就好办了,最后一定会妥协折中。这就好比商人买卖叫价,若要叫人十钱卖予,则先开口喊二十钱,踩着底线多叫一倍的价,最后总能往中间谈拢。
  管事走后,姬洛独坐数子,发现刚才那一手无论怎么走,都再挣不出一片山河,要输对方一子,难怪昨夜王猛下至此处,便整衣离去。
  “哎,‘智盖诸葛’王景略,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不知这一局是我借他之力,还是他借我之手咯……”
  指尖的玉子“叮咚”一落,整盘棋都花了,姬洛没了心思,一把全推了去,从窗口翻了出去。
  长安卧虎藏龙,本以为会有多番鏖战,却未曾想,四月时传出消息——
  王猛病重。
  苻坚忧心,饭食不下,寝卧不眠,最后下令遣人往名山大川祭祀祈祷,自己甚至欲亲往华山祝祷,为丞相祈福。
  姬洛受旨随侍,可待出发前一日才知道,华山早已有车队前往,而苻坚真正要去的,是泰山——
  自古帝王,祭天除地,报天地之功,皆往泰山封禅。
  此行往来,加诸斋戒沐浴,各类祭礼,少说也得近两月,两月不长不短,却足可生大变。姬洛在行前先起了一卦,卦象上兑下巽,乃大过卦。
  所谓“大过”,即为栋桡,屋梁摧折,乃是凶兆。行事当慎之又慎,否则如水淹木舟,将有大难。
  姬洛隐隐有所动,说不好听,莫名有一种这长安不大回得来的感觉。
  于是,府上管事收整行囊时,他先去了一趟酒铺,照旧买了两坛酒,顺手问了一声南方的消息。跑腿儿的回说是最近不太平,暂时还没准信,姬洛等不得了,只能先往李府去,非要亲自见人一面,游说李舟阳离开长安,亲自往洞庭求医。
  今日看门的人倒是应了,也没有端架子摆脸色,将姬洛引进去。刚入了二院的门,“竹叶青”忽然飞来,擦过姬洛身边,将宽袍上的一缕碎布条钉在地上。
  李舟阳站在堂前,侧身负手,一眼都不看姬洛,只冷冷道:“你不用再来了,我们之间已两清。”
  姬洛回头,朝地上张望一眼,知道他心意已明,最后只拱手道了一声“保重”。
  出了宅院的门,姬洛却也没直接回府,而是顺长街走到了二市九坊,碰上长安公府在给城里破落户们发开光的馕饼糕点。钱胤洲最近听了个外来的和尚念经,深信因果报应,一拍脑袋开始做点好事,积攒福泽,这才多了些善举。
  沿街几个跑跳的小孩儿也嘴馋,凑上去厚着脸皮要上两块,又觉得不够,便来来回回跑了几趟,直到前襟塞满,这才满意地往家里躲。
  当中一个扎俩小辫儿的,人往前头跑,眼睛却打后头看,一不留神就磕在了姬洛膝头上,屁股跌地上的时候,胸口的饼子落了地。
  “哇!你赔我糕点!”那小孩儿哇地一声哭出来。
  姬洛不知怎么哄,有礼也变作无礼,只能将地上的饼子捡起来,掸了掸灰,然后往自己嘴里塞:“你看,还能吃。”
  “大人,掉地上的就别吃了,我这里有干净的。”突然,姬洛右肩窝后头伸来一双手,往两人中间搁下一个开了盖的红木食盒。
  那小孩儿一看两眼放光,往腰包里塞了许多,直到撑不下,才觑看了姬洛一眼,麻溜扒开围观人的腿缝,跑了,好似生怕姬洛反悔。
  “多谢……嗯?”小孩儿走了,看客都在,姬洛回头找人致谢,这才发现通街没有一个身影是,心头不由嘀咕:长安城里认得自己的不少,莫非是哪个解围做人情?
  他将食盒提拎起来,左右却并没有找见标记,形制也十分普通,不由推翻了这个猜想,念道:“难道真是路过顺手?”
  ——“大人,掉地上的就别吃了,我这里有干净的。”
  那个声音在脑中又回响了一遍,姬洛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这熟悉的声音曾在沈氏遇刺时的树林子里头听过。
  是那个援手的人!
  姬洛看着盒中空盘,用两指沾了一点碎屑渣子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忽然笑了:“和帝师阁上吃的,还是一个味道。”
  随后,他提着食盒,又转头走回酒铺,指名要了今春最好的酒酿。掌柜的已经回来,趁跑腿儿的往地窖里取时,又迎了出来:“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忽然想起还有一事儿未交待。”
  “何事?”
  姬洛拱手作揖,自袖中取下一物晃了晃,道:“我不日要离开长安,我走后,若有一位身着黑衣短打,面相略凶狠的少年拿着这枚白砗磲来找你,往后你就照应他。”
  “是什么要紧人?”掌柜的听他如此郑重交代,多留了一个心眼。
  姬洛蹙眉。
  掌柜的以为自己多嘴惹人不悦,便不好再说,连点下巴示意,自己都记在心上。
  他要走,姬洛又把人叫住,稍稍改口:“照看就行。我是说如果,如果这次我回不来长安,你们留着他,也许很多事还有希望……”
  “风云暗涌的长安,千里而来的都不是无用的人。”
  左飞春的细剑虽然轻薄,但奈何功力深厚,齐根断指,纵使太医连夜赴诊,也无力回天。伤口包扎后,说是可以试试断指再续,但年过七旬的老大夫也不敢给贵人空留希望,又再三强调,最多能保其形,但再也使不上力。
  李舟阳听后,拂灯扫桌,怒极难耐。
  老太医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又顾念病人,忙颤巍巍上去捧人的手掌:“中郎将大人,不能再用劲了,这样下去就真废了!”
  “既然留着也是虚有其表,那为何要留着?”李舟阳冷笑一声,不顾渗血,蛮横地用左手将绷带撕开。
  “不能!不能!唉哟——”老太医伸手去捞,脚下踩着滚地的灯烛,一把老骨头摔在冰冷的地上,差了一步,连袍角也没摸到。
  李舟阳一拳砸在门外柱子上,好不容易长好的伤口裂了,仅剩的三指也血肉模糊。府中的府兵听到动静,纷纷上前来查看,却被他喝开:“都给我滚开!”说完,人已冲上瓦梁,转眼失去踪影。
  后院本来种了一大片竹子,后来府中大肆修缮,管事给他过目时,提议开一处小池塘,养些鱼苗观赏。年前匠人推了土,还没来得及开工,荒土就这么码放在一旁,他坐在土旁的烂石头上,手臂枕在膝盖头,血静默地顺着指尖滑落。
  抬头时,左前方三步外插着一根钓竿,是姬洛送的。当日听说他要动土挖池子,于是过府来选了一处好位置,先立钓竿为约,等建成那时,要第一个前来把喂养的一应锦鲤全都钓回去。
  李舟阳看着烦,走过去一脚将竿子踢飞。这竿子上好的木造,居然吃住了力,落地也没有断,他心中气更不打一处来,下意识用右手去取。
  取来对着身边乱石草木一通打,三招勉力,七招逞强,十招上头的时候,他的三指已压不住竿子,锵啷落地。
  钓竿才多轻多细,这都拿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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