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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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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安静倾听,今日反倒生起血性,直脾气上头,拂袖震怒。
  这时,极少说话的老五裴塞乜斜一眼,张嘴嗤笑一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六妹急什么,大哥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再怎么说公羊二哥也是他们‘长铗’一脉的,难道自己人不保自己人,还得靠旁人僭越过问?”
  这老五常年待在谷中,和他们出世奔走九州的四位本就不甚亲近,谷雪听了去,一时只觉得格外刺耳,若不是极力克制,就差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教六妹冷静的意思。”老五把话一兜,又不开腔了。
  最后,还是老四夏侯锦这个脾气软的出来圆场:“你们都有道理,就别争了,二哥的事要断,剑谷的事更不能坐视不管,我看呢……”他摸了摸下巴,风姿有余而脾气不足,“不如从长计议。”
  梁昆玉就知道他要这么说,信手往白羽鸟儿嘴里扔了几颗谷粒,梳着翅羽忍不住失笑一声。历来七个人争执,总有一个作好人的。于是,梁昆玉也不多说什么,只将目光往前落去,落在首端那白发白须的老人身上,等着他收场。
  他这一看,其他人也都顺势看去,场面一度死寂。
  喻灵子的威望在谷中无人能及,能居首位那么久,自然也不是什么偏颇狭隘之辈,只是他着眼之处不同,心心念念剑谷,因而其余的事都要靠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朽的意思是,先安大局,再顾细枝末节,若剑谷不保,又何谈清明?若是诸位不赞同,不若叫谷主出来拿个主意。”
  “迟虚映是‘长铗’一脉的,哪敢忤逆?他这人在外勤恳有余,内里少不得精明,今日这议事连影子都没瞧见,指不定躲哪儿去了。”
  谷雪嘀咕一声,喻老头这话说得又全又满,纵使她这样颇有微词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人和禽鸟一样,也爱惜羽毛,若人人都讲大局为重,那么逮着一处不放,倒是显得另类,小家子气不说,还会被打作自私,不为全盘考虑。
  而另一边逗鸟打瞌睡的梁昆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挑了个头,可后头却始终听着不说话,实际上也在观望。打喻灵子这么一开口,梁昆玉心里就门清儿了——
  也怪不得这老头迂腐,他祖上是勋旧世家,都是这么教育的,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刀子不割在自己的肉上,那是比谁都能“顾念全局,大义灭亲”的。
  剑谷之人人死可葬于世间任何一地,但佩剑必须归于万剑冢,只有戴罪之人才不得回归,示意驱逐,恐怕他那个老二哥死前什么都算到了,所以才会宁可折剑弃之。
  想到这儿,他笑了。
  二老几十年知交,他们之间的感情哪里是在座少几十岁的人可以评说的,堂下除了岁数摆那儿的陈妩老太太,没人有资格置喙。所以,思来想去,这喻老大哥未必头脑发昏,心中其实清楚得很,于是顺手接过公羊老二的好意——
  什么过后平反,只怕是一招“见风使舵”。若是晋国来问,则力争清白,以表忠心;若当真走到秦国决胜,转头就会卖个好大的人情。
  梁昆玉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百年黑暗,世间流离水火,剑谷立于西南之陲也不得幸免,已经走到这样一步了吗?这偌大的剑谷,比不得豪门世家齐心,高义有余,却越发没有人情味了。
  “剑翁,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秦国……秦国有使来见!”
  这时候,坐守谷门的弟子跌跌撞撞沿山路石阶奔上云深台,一路高呼喻灵子的敬称,结果脚步踩得急了,在经楼前被人墙一挡,拨乱拥挤时狠狠摔了个大马趴。
  四面都静了下来,弟子们纷纷退成齐整的两行,当中有心热的要去搀扶,却被长梯之下传来的金甲摩挲声给镇在原地。
  众人齐回头,只见一英勇神武的披甲将军按剑行于行伍之前,他背后还跟着一支小队,人人都身具戾气,兜鍪甲胄上血迹未干,显然是刚从杀伐战场出来。
  “我乃邓羌将军麾下参军,蜀中叛乱昨夜已平,奉天王之命,代以问剑谷诸位安,”那小将目不斜视,一双鹰眼只望着悬阁经楼,冷笑一声,“不知……剑翁可在?”
  经楼内几人左右相视,皆如临大敌,唯有梁昆玉年轻胆子肥,快步上前走至喻灵子身前,一把拽下他腰间环佩拴在鸟腿上,而后拍了拍翅羽,抬手一扬:“八宝茶乖乖,快去将谷主找来。”
  秋来雾露深重,剑门雄关前后的地势比之蜀郡平原又骤然拔高,纵使时至晌午,亦缠绵不散。
  李舟阳举着沉重的竹伞破开雾气,一步一踽归于山谷后的白水悬亭前。
  那亭子造得有意思,从侧面山麓可见其三面落空,只一面堪堪连于青山,因背后是一内凹的山壁,顶上冒尖的石块和亭子的月梁相接,致使夹中有洁白清泉淙淙落于缝隙,才形成悬龛的样子。
  听说秦汉时,这处古亭是一边防要塞,用以盘查往来马帮贩子,也作邻国防御,本建在高山崖边,后来蜀中夏秋多雨,滑石不断,亭周三面都给松动了个干净,才得成奇观。
  剑谷人人都说此地危矣,唯有谷主一人常往,还酷爱在那里修行冥想。
  众人传扬谷主修为高深,武功卓绝,浑不怕死,只有平辈的老家伙才敢骂一句:“噱头!装的个龟儿子!”
  李舟阳收伞,随手放于楹联边,正抱剑闭目静修的迟虚映开了口:“来了,坐吧。你早该来的,让为师足等了一年。”
  “师父,桓温死了,一年前他就死了。”李舟阳身子没有动,就这么直愣愣站着,脸色沉郁,好像随时要隐于雾气遁走。
  迟虚映叹息:“你去过建康了。”
  李舟阳眼中瞳子微微一睁,颇有些惊讶。
  迟虚映只得他一个徒儿,当年他宁可忤逆尊上,也要强势出剑谷,两人关系闹得很僵,一去数年纵然都立身巴蜀,却从无相见。过去成汉旧事缠身,他未见得对剑谷多有怀念,如今对谈,听闻眼前人对自己一举一动的关注,心尖纵使凝冰,刹那也化作了春水。
  “他真的死了……”李舟阳那么个刚毅男儿,呢喃两声,脸上忽然显出偌大的失望,目光沉沉,像永无日出的黑夜。他踉跄两步,抓紧朽木栏杆,挤出一声苦笑:“他真的死了,执绋出殡时我就在府外,整个桓府都是哭声,我偷偷去瞧过表姐,她穿着桑麻孝服坐在廊下发呆,脸色苍白,神情倦怠,我不敢靠近她,府上人多眼杂。”
  那一天对李舟阳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努力半生,就是为了杀此人报仇,可国仇未平,人却已逝,他再也无法手刃,那一刻仿佛把心肝放在灶上煎熬,只留下无穷无尽难捱的痛苦。
  还有什么比失去方向更难受的?
  从前的努力变得可笑,而今后无论多努力,都毫无意义。
  若成汉真有复国希望也便罢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竹海藏匿部署的那些人,如何与东晋的大军相抗,更何况还有强秦在侧。那个时候,李舟阳也会偷偷懦弱地想,如果做不到,起码杀掉桓温,以血祭亲族也是好的,可桓温……也死了。
  “比起复国,我更想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公羊迟和绵竹之战,嗯……因为和下一篇文的主线有莫大关系,并且对本文没啥太大影响,所以暂时没有大篇幅来描写_(:з」∠)_


第178章 
  在建康流连那几个月,李舟阳整日喝酒听曲; 时而又与纨绔斗气争强。在朱雀楼吃大闸蟹时因为不会时下最兴的剥壳取肉之法; 被京都的贵胄子弟笑话; 他一怒之下挽剑剖蟹,以内力碎壳而肉不烂,一手奇技艳惊四座,被一连追捧了好些日子。
  那几日,李舟阳放纵享受心里麻痹的快感; 如同吸食五石散一般,觉得过去数年隐忍不发的日子,早该被一脚踢到江东。他本就该是一国贵子、公卿名流,所有人都应该捧他; 追随他; 称赞他; 为此,他甚至可以放下手中的剑。
  朱雀楼曲水豪赌; 李舟阳差点输掉了他的剑; 隔日酒醒时,他匆忙四寻不得,倾盆大雨当中; 久立失神。天缺一角,雨如水柱,淋得他睁不开眼,直到耳旁有车马停顿; 小厮冲上前来往他手中塞了一柄竹伞,并赠还佩剑,这才回过一缕魂。
  “不知是哪家……”他抹去脸上的雨水,话没说完,人已看清车马上的桓府标志。
  “我家主子说了,人生在世虽时不称意,但人往前活,应往前看,做人行事皆由衷心,百年之后问心无愧即可。”小厮虚拦了他一把,向他拱手致意,随后跳上车辕,扬鞭而去,“公子,回吧,此生如向天涯,路还长着呢!”
  李舟阳望着远行的车,那名义上的表姐终是没和他一见,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后来他与沈夫子一行人不告而别,只身下云梦,只为寻他此生的道。
  ————
  “舟阳。”迟虚映侧过身子,抬手比划上下两个高度,谦和地笑了,“当年我救你归谷时,你还只有这么大点儿,如今已这么高了。时光如梭,你可还记得我当年教导你第一手剑招时,所说的话?”
  “师父你说,第一招剑,本无招,乃心之招,引领此后千招万式。”李舟阳努力想了想,答道。
  迟虚映摇头:“不对。在那句之前,我曾问你,你此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实际上,这句话他早已抛于九霄云外,和实在的剑招相比,就像闲谈时无关紧要的东西,哪里还记得清楚。李舟阳双手握拳,再松开,有的道理浅显明白,可回首剖析,心境却大不相同了,自他出建康起,至云中村被屠戮,心念只会越发坚定,再无磐石转移。
  “师父!”李舟阳当即作揖半跪,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桓温已死,大仇虽不得报,却是趁势而起的好时机,况眼下剑谷将危,更该谋求,还望师尊出手,游说师门,为后世子孙谋祉!”
  “剑谷祖训,不得涉足世外。”迟虚映淡淡道。
  “所以邓羌的兵卒杀到云中村,你们也可以两耳一闭,坐视不理?”李舟阳抖着手,指着青山外飞鸟盘旋之处,声音不停颤抖,“可梁师公他们一样入世了不是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迟虚映收敛和善,当即板着一张老脸,可他本不是个面相凶狠的人,脸上肌肉绷紧,倒是显得有些滑稽:“可我是谷主,乱起时谷主可以与山门同死,但太平年头,却不得不多思多虑多保全!不然你以为为何天都教从不僭越阿墨江?为何云梦帝师不反控中原?为何晏家下场惨淡?因为一个宗门,且数百年荣耀的宗门,想的不是争霸,而是传承!如何千秋传承,万世永济!”
  李舟阳起身,憾然后退,过往他只觉得剑谷处事过于忍让,但眼下才知,何为胆怯软懦:“难怪这些年剑谷再也锻不出清流名剑,人若失去侠气,又何来的剑气?”
  “你所谓的剑气,难道就不是杀伐之气?”迟虚映反唇相讥,“你走这些年,苻坚多次派人招安,剑谷始终不偏不倚保持中立,才得来宁静,若贸然出手,成则罢,若一败涂地,别说庇佑剑关周遭百姓,就是自己也朝不保夕,难道你要大家重蹈当年刀谷的覆辙?”
  迟虚映迫近一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李舟阳却丝毫不惧,左手一扬,伞中长剑“竹叶青”破空而来,鸣响三声,横于身前:“布衣之怒,不过血流五步!”
  唐雎说秦王嬴政,知其不肯打消进攻安陵国的计划,于是拔剑而起,高谈士族之怒,寓意他虽为布衣,但十步之内杀秦王同归于尽还是可以的(注)。
  迟虚映乍见李舟阳动作,心头一惊,蘧然色变,忙问:“你想做什么?”
  “师父,你也是巴人,你看看如今巴蜀成什么样子了?晋国来争,秦国来争,行军过后,寸草不生!再想想当年先祖李特坐镇成汉,百姓安乐,夜户不闭,无贼无盗,天府之盛,多美好的地方啊!”李舟阳双颊痉挛,一字一句间争得有理有据,仿佛他真的亲眼见过那般盛世。
  随后,他将长剑一提,双手捧持于身前,剑柄贴着额顶,向前躬身一礼:“既然要成为兵家之地,为何不可自立门户,如师父所言,江湖之于朝廷是以卵击石,那朝廷之于朝廷呢?”
  迟虚映见状不敢受礼,面有迟疑避走一步,缓声道:“自立门户?不,你们本就打算复国,你今日来,除了游说剑谷鼎力相助,定还有别的目的,不如一并说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二者也不绕弯子,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坦诚以待,将一切从头道来。
  “知徒莫若师。师父果然清明,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长离公的影响之下,继承他的尊位,延续他的遗志,始终被时势推着向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究竟要怎么活。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我站在了那个位置,重担加身,再也下不来台。”
  李舟阳放下剑,叹了一口气,他可以肆意一掷千金,可以喜怒无常责骂部属,但他不可以任性地撂挑子,如果那样,整个蜀南旧部群龙无首,只有死路一条,这也是当年李长离为何不得清静,出走的原因——
  有情有义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放下责任的。
  “本来我也认了,只想找桓温报这国仇家恨便罢,至于晋国存灭与否,不过随天意,”李舟阳继续道,“桓温早年多次出镇荆州,又曾领护南蛮校尉,整个江陵并川江上游多是桓家的势力,光靠竹海旧部,击溃不易,所以,我开始暗中摸查荆夔势力,直到发现四劫坞那位新舵主与南方作乱流民颇有联系,随即找上他,与之合作。”
  “我虽不知这赵恒义为何要暗中与朝廷作对,但当年苏峻、祖约领流民围攻建康时,桓温之父桓彝曾死节守城,两面是有旧仇的,流民军一旦冒头,以桓温那时的身份,必然会抽调荆夔兵力。正面交战实在吃亏,赵恒义纵然亦是借刀杀人,也不是完全能统御南方。所以,他与我交换印鉴,只等有朝一日,两路夹击。”
  确实是妙招!
  迟虚映抬头打量自己唯一的徒儿,忽然觉得日头照进薄雾,眼中有些恍惚。此子如今多了贵气,意气,甚至精明深沉,连环智计,却永远失去了曾经轻歌曼语,竹孕灵秀的执剑翩翩。
  作为师父,迟虚映心有不忍,他深知,靠执念活着的人,就怕执念崩塌:“可是桓温却先病死姑孰。”
  “我……”李舟阳听他一叹,好容易被压制的情绪又窜了出来,一时哭笑不得,“我已经退了一步了,晋国疆域宽阔,统御绝非朝夕,只要手刃仇人便好,可是……可是,天不遂人愿!”
  迟虚映摇头:“当今天下,哪有那么多仇恨,十之有五,皆是立场不同。桓温身为晋国肱股之臣,平蜀北伐,不过是分内之事。非要强说仇,倒是北虏要合理些。”
  “师父,你还真是心胸豁达,看得开,事事易地而处!”李舟阳有些不忿,道理虽通,但从迟虚映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刺耳,“不过,桓温虽死了,但桓氏还在。他死前将兵权托付五弟桓冲,只要桓家军中依旧势大,谢安既已出山,不用我出手,他们也会内斗。不过可恨!”
  说到这儿,李舟阳用那只不握剑的空手,狠狠拍打亭中阑干,语气颇有些复杂:“那桓冲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忠君爱国之士,竟然宁可牺牲党众家族的利益,也要让出要职给谢安,自己改镇守京口,以平龃龉。我那时在建康听到消息,被这乱起一子,杀得好一阵颓唐!”
  都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可有一天敌人和敌人却成了朋友!
  “直到表姐一语将我点醒,”李舟阳迅速调整情绪,很快从盲目的愤恨中平息下来,眼中露出精锐的光,整个人气质浑然一变,那种意志不灭的贵族气息似与天成,“虽然于她只是劝我安好的宽解,却成了我向前看的动力!我不该如此灰心丧气,人生路长,谁又可轻言胜负,桓冲忠义,难道就完全没有破解之法?当然有!桓冲得权,深明大义一让再让,可是桓家人却不这么想,桓温世子桓熙和四弟桓秘早有不满,他们被废弃流放于长沙郡,正是可以好好利用的对象!”
  迟虚映对晋国朝堂之事虽有耳闻,却也只知大事,细枝末节自然不如李舟阳来得那么清楚,听他解析繁复的关系后,稍微理了理,终于点出了重中之重:“所以你返回蜀地,甚而北上,就是为了暗中替他们和苻坚暗中搭桥?”
  李舟阳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
  如果没有遇上云中村被屠戮,秦军刀伐蜀人,或许他真就如迟虚映所言,一步一步去实现自己的道和理想,这也是他为何要暂与沈天骄几人分道扬镳的理由——
  他不想再被别人的意志影响,就算要报仇,也是高傲的因为自己想要报仇!
  “为师明白了。为师且问你,你眼下可还要北上长安?”迟虚映打量他一眼,穿着芒鞋来回踱步,失神时一脚踩进石亭低洼的水凼,积蓄的雨水飞溅四下,他心中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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