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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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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吴头曾经跟我说,他的婆娘孩子都不赞同他铸剑,要他好生打铁过日子,后来大吵了两三回,他就在山中寻了个破山洞,没事儿就待在上头,好眼不见心不烦。”李舟阳走得轻车熟路,没小半个时辰,二人便已至山腰。
  姬洛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故事,直到瞥见李舟阳怀中抄着的两卷纸书,且听他道:“老吴头大字不识,只会图画标注,这两册书是他毕生心血,他那婆娘死前也要替他抢出来,无论怎样都要将这东西交到他手中。”
  半盏茶的功夫,两人走到吴大娘死前说的那个山洞,山中清寂,偶有风吹树叶婆娑,与山下火海宛如隔绝的两个世界。
  李舟阳站定回望一眼,此处将好可以俯瞰云中村全貌,赤红的火光和缕缕黑烟已经彻底将整个宁和的小村吞噬。沉敛的剑客没有说话,只是将伞柄握得很紧,眼中露出愤怒与哀伤,仿佛看到了桓温破城,成都一夕倾覆的大火。
  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过,当年从宗室流落民间,过了好几月难捱的日子,直到走到云中村,路过铁匠铺子前,那位正揪着丈夫耳朵大骂的泼辣妇人,从后厨里端了碗饭给他吃,一副好心肠,温柔动人。
  后来,他被迟虚映找到,带入了剑谷,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再回到云中村时,和老吴头成了忘年交,帮老吴头一家修了新房,每年供给足够的材料让他铸剑。他们一家只当他是显贵公子,只有他自己始终念着那一饭之恩。
  北上说秦本欲合纵连横,图谋复国,可秦国虎狼,蜀中招灾,好似突然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李舟阳叹道:“云中村啊,多美好的地方,小孩子看到飞檐走壁的侠士,都会瞪大眼睛仿佛瞧着陆地神仙,追着吵嚷,看到金玉锦缎更是会不可置信。还有常年在村中老树下吹拉弹唱的老兵,叼着草,跟小屁孩们吹嘘一阵自己战场的勇武,其实他就是个逃兵,说的话都是这辈子做不了的梦。”
  姬洛望见他眼中的伤怀,不知该如何安慰,正犹豫,背后的洞口却走出个人来:“我当是谁呀,原来是李公子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正好正好,我最近正在打一柄剑,成败就在今夜,留下来瞅瞅呗,你今儿可是撞大运了,旁人我还不给看呢!这么着,要是成了,明儿个下山喝一杯,叫我那臭婆娘再炒两个小菜。”
  老吴头一点也不见外,大臂一挥就搭在了李舟阳的肩上,后者只是肩膀一颤,却并没动。姬洛看得有些吃惊,毕竟那个杀人都要讲究得沥去血渍的剑客,允许一个脏兮兮的老头靠自己那么近,不是铁关系,根本说不通。
  “诶,山下怎么了?哪家走水了吗?”见人没动,老吴头顺着李舟阳的目光看去,也望见了大片黑烟,脑子正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姬洛推进了山洞。
  老吴头哪里跟得上年轻小子的脚步,没两步的功夫,就嗷嗷乱喊:“哎哟我的那个仙人板板,你恁个急冲冲地把我鞋儿都踩落咯。”
  听到老吴头的咋呼声,姬洛下意识低头替他寻找芒鞋,可目光垂下,又发现那鞋儿好端端趿在那双枯瘦的脚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别急,蜀道难,走到长安还要好几章的路程_(:з」∠)_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开不记年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1章 
  “你的鞋……”姬洛没想到这瘦不拉几的小老头还有些个精明,竟然晓得故意诈他; 当即将目光投向李舟阳。
  后者握剑在后; 正好也转头来看; 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如今外头夜鸟扑翅,蝉鸣断续,说明山下有人刻意压低跫音,正往高处来。张育的军队北逃,该是仓皇失措; 这个时候还敢放火搜山的,只剩下秦军。
  “哎哟,这可不就掉了吗?”老吴头泼皮无赖似的当着姬洛的面把右脚的鞋甩向洞口,随后抻手把人挤开; 露出一口黄牙; 砸吧两声; 操着厚脸皮,嘴里还愣是把人要夸出花来:“哎哟; 小哥儿长得好乖哦; 村头那黄丫看到咯,心上的人又该换一位喽。”
  整日窝在这儿打铁,那还真比不得修仙问道的来得心气平和; 这老吴头早养出了刁钻性子,家里人都没辙,又哪里会看外头的脸色。
  他站在洞口扶墙穿好了鞋,李舟阳的剑也到了; 穿凿在石头滑壁上,将人拦了个正着。
  铺就的橘红色火光中,小老头一把按住李舟阳的胳膊,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唾沫星子差点溅在了李舟阳的鞋面上:“你要作甚?老头子出去撒泡尿都不成?”
  “等等。”李舟阳转剑,拧眉不让。
  那威吓气势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仰人鼻息的市井小民,眼前的人是不是动真章,老吴头闭着眼睛都能瞧出来。只瞧那形同枯槁的老头当即虎了胆子,有恃无恐拿脑瓜往人肚子上一顶,打断他的话:“等不及了,要撒裤子上了!你……你你你不让我出去,有什么猫腻?是不是山下头出事儿了?”
  “老吴头……”李舟阳对着泼皮老头是真脾气好,就这样还没把他脑袋削下来当球蹴鞠踢,姬洛就知道这样下去要坏事。
  小老头撞人不动,又被逼到夹缝里跑不脱,泄了气屁股腚子往地上一跌:“破事儿多,你说吧。”
  关心则乱,当真要讲,李舟阳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不是狠不下心,而是他长年“大局为先”惯了,心头盘算,知道这小老头头铁,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又碰上的是杀妻灭子的大事儿,和盘托出这人怕是拼了命都要下山,而如今秦军搜山,哪里容得他乱走坏事?可如果不说,又显得不近人情。
  室内一时诡异的安静。
  “喊你讲你又不讲。”老吴头摊手,烦来个白眼儿,“这地方我也住了几十年了,人堆子里一扎,谁悄摸着放屁我都门儿清,你就说吧,是我婆娘一气之下把屋子烧了回娘家?还是我那俩个野小子跟人打架人闹上门来?”说着,他自己先回过味儿来,“不对,这些事儿都鸡毛蒜皮,让你跑一趟还不值当,难道是有人冲着我的剑来的……三月前给你打的那柄有问题?”
  老吴头刚说完,目光躲闪,偏正好瞅见姬洛挂在腰间的佩剑,支吾着:“这不就是我……哎呀,李公子你就说吧,总不至于天塌了吧!”
  这老吴头猜来猜去,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小事,可见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招致无妄之灾。
  姬洛叹了口气,他和李舟阳不一样,不想死瞒,于是上来当了一回恶人:“老丈人,山下如今一片火海,云中村……云中村已经没有活人了。”
  老吴头倒抽了一口气,半晌后看向李舟阳,一字一句竟然格外镇定:“如果我不拉下老脸追问,你是不是打算一棒子将我敲晕捆走?怕我不跟你们走?怕我知道真相不顾一切扑下山,好叫你们‘救人’的壮举付诸东流?”
  李舟阳收剑,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才从怀中取出吴大娘交付的书册,躬身弯腰放在小老头鞋边。
  “呸!”老吴头抱着双膝,非但没为他们救人而感恩,反而语出刻薄:“大崽子小时候常跑去村口听人讲戏,说那些个江湖侠士救人,反被被救的带累——要不是腿脚不好跑不动路的,半道上摔个狗吃屎,被人撵上;要不便是死活吵嚷着要回头去送死,被追兵发现给逮了的,我听了过后,当时就给了他两棒子,什么叫人之常情啊?你们都是活得理智不落俗的,偏我们这些老不死都是糊涂蛋?”
  “跟前死的是老婆孩子,你叫我拍拍屁股,说什么……什么保全为上,撒丫子逃命,好像死的不是自己,活脱脱都是跟自己不相干的人?这样的人你们真的敢救吗?”老吴头长出一口气,理也没理那两本书册,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走到炉火前,取铁胚,拿大锤,趁熟热锻打,“咚咚咚”三声,仿佛捶在人心头上。
  “被救的也好,救人的也罢,凡事都讲个你情我愿不是,生死多半都是个人的选择。莫说节哀,你俩个走吧,我是屁股都不会挪一下,等我打完这把剑,明早下山看看那臭婆娘,早知道上次就不推诿你的酬金了,留下来给她打个金簪子也好……还有我那两个小崽子,传什么手艺,读书多好,读书人清贵,肯定比我们粗人会想事儿,也就不会留着你们在这人暗肚子里骂我蠢笨迂腐了。”老吴头沉吟了片刻,碎碎念着背过身去不再看后头的两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时间显得格外诡异。
  姬洛几乎愣怔在当场,起初他还只觉得这人说话粗陋,时不时阴阳怪调,但如今听了一席“高论”,心头升起过往从没有过的情绪——
  就像他说的,话本子讴歌英雄,那些没用的、无能的、等人来救的所谓弱小的人往往成了彰显英雄大义中的“垫脚石”,被看戏的人一通痛骂,批评一通“拖累”,但谁又曾考虑过,拖累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不是人人都有高超觉悟。
  听着打铁声,姬洛觉得有些可笑,这就像一个悖论:李舟阳想要救人,不论出于朋友还是道义,但对老吴头来说,也许家破人亡那一刻,他就只想死。
  “不行,你现在必须跟我走,我送你去剑谷避难,你是有天分的,往后再活个二三十年,你想打多少剑就有多少剑!吴大娘已经死了,你……我是非救不可!”李舟阳倔脾气上头,从地上捡起老吴头正眼未瞧的书册,强行过去拉住他挥锤的手臂,逼迫他注目白纸黑字的心血。
  姬洛刹那间以为回到了那夜的荆江舵,无情的剑客蛮不讲理地同他争抢代学坤的证据——
  是啊,对于李舟阳来说,他才不管别人究竟怎么想,只要他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够了,比如当初的夺物谈判,比如眼下的救人。
  那一瞬,姬洛悟出了一个道理,是他这样依傍智慧盘算的人从来没有想过的另一种可能:也许有时候看起来正确的、值得的,只要放弃就会让人觉得惋惜的选择,而实际上是别扭的、违背初心的,寻常人不会想也都不会做出的选择。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遇到这样的情况,那个时候遵循理智,还是依凭本心呢?
  这时候,老吴头劈手抢过那两册书页,当着两人的面转头给扔进了熊熊燃烧的打铁炉,随即嗤笑一声:“我没有天赋!”
  锤子当啷一声落在脚边,老吴头抱着头,很是痛苦:“老头子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所谓的执着追求的天赋,不过是我觉得来钱最快的东西。”
  “小时候,人家说我力气大,手艺巧,打铁十分有天赋,甚至捧夸我有朝一日能堪比欧冶子,锻出先秦那种只存于传说中的神剑。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天赋惊人,一心扑在这一行当上,甚至举家迁到了剑谷附近,为了能寻到传说中灵脉宝地,集聚天地剑气,甚至和剑谷高人一较高下。”
  “十年如一日,我从不曾懈怠,可到如今依旧不过籍籍无名。”老吴头苦笑着回头看去,目光落在姬洛那柄鎏银剑上,继续道:“实话实说,小哥儿,你又觉得手头那柄剑有多好?勉强算个佳品,但你若有缘瞅一瞅剑谷那些老神仙的佩剑,回头就能给砸进锅炉里熔成铁饼锭子。”
  “呵呵,亲爹娘并着家里臭婆娘劝我转行……嗯,不干!我老头子心头憋着一口气儿呢,我可是有天赋的啊,要不是没遇上天材地宝,要不是我还不够努力,打三千柄不成,十万总行了吧?”老吴头捶胸顿足,故事说来情真意切,叫姬洛心中锥痛,环顾这破山洞里四面堆放的数不清的废剑,他能够理解,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估摸出老人的心态——
  他这是一条路走到黑,不能放弃,也不敢回头,因为回头的落差太大,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再做什么?
  也许依稀能想象得出,安稳当个打铁匠,做点农具小玩意,熬个几十年,村头村尾逢人会被数落一句“哟,早说嘛,打什么剑,好好当个打铁匠不就完了吗”,或者在家跟泼辣的婆娘吵架,永远被骂一嘴“死鬼!早二十年你安心做伙计,老娘和两个孩子早住上大院子了,哪里还会逢冬紧巴巴攒口粮,嫁给你老娘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老吴头垂眸,死死盯着缸里的水:“我逢人就说,我一辈子就追求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读书人不都讲什么初心,对,老头子我也有初心啊,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就是虚荣和自卑,越老我越不肯承认我是个没用的人……”
  “别再说了,走!”李舟阳急声打断他的话,伸手去架他的胳膊,而后反手用伞柄去敲他的风池穴,要将人击晕直接拖走。
  然而那老吴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和反应,拎起大锤一抗,竟然抗住了李舟阳的手,把人奋力给撞了出去,自己跟着趔趄两下,差点磕在地上:“滚蛋,老子要打好这柄剑,他娘的都给我滚!”
  这可不就是标准的英雄侠士话本子里头,一个救人遭罪却优柔寡断,不肯放任不管;一个被救非要搞事儿,鸡犬不宁。可是啊,姬洛旁观在侧,不知为何却觉得心里有一团莫名的悲哀——
  人死万事空,他听到灭村的消息后不哭闹,不逃亡,反而回头打铁,也许这柄剑是这个老头还留一口气到现在唯一的信念了。
  人世间的苦痛不相通,说到底没有对错。
  “走吧。”姬洛想了想,偏过头去,鞋尖已经朝着山洞外。
  李舟阳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回头,死盯着按剑的缁衣青年,好像眼前这个人突然朝自己肚子软肉捅了个暗刀子似的。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姬洛,不明白真正的成全,也抛却了所谓理智的取舍,因为身世遭遇,和这些年来奉行的大道,一瞬间将他推成了个死脑筋,他想证明点什么,但一瞬间又很无力。
  是了,他曾是长离公的“后裔”,是成汉最后的希望,比起自身真切的诉求来说,他从前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有王者的体面和骄傲。
  比起姬洛曾经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善良,如今拿得起放得下的成全来说,李舟阳没有那么洒脱,更多的是无法接受在自己的地盘上却护不住自己的人。所以,他必须要让老吴头活着,心里才会觉得好受!
  那柄鎏银剑身折射火炉的红光有些刺眼,晃得李舟阳摇摇欲眩,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不行!”
  然而此刻,不管行了行,随他话音落下,外头响起杂音,当先的校尉吆喝了一嗓子:“前面有个山洞,你们几个进去搜,看看那群叛军贼子是不是躲在里头!”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跟咸鱼无差别的我 躺( ?▽‘ )?
  我知道这两章可能稍稍有一丢丢无趣,马上要搞大事了,稳住,周末让大家看得爽一点
  么么哒小可爱们~


第172章 
  老吴头像个木头人一般充耳不闻,正要落锤; 姬洛快步上前; 先掐着他的手迫使他放锤蹲下; 再冲李舟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熄灭火把和灯台。
  “我出去引开他们,姬洛,你带着老吴头先走。”李舟阳拔出伞柄里的长剑,闪到山壁一侧守株待兔; 他说话声音很硬,更像是命令,固执而非要勉强的命令。
  很快,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拨开洞口的杂草挤了进来; 一眼看过去; 目光落在铸剑炉子上; 里头烧着的铁水红得发光。无柴不燃,废弃的山洞不可能留着完备的设施; 近一日内这里该是有人的; 几个兵卒一琢磨,赶忙调头给上峰禀报。
  然而,他们刚迈了两步; 齐齐被抹了脖子。
  李舟阳的剑很快,一剑封喉,几乎不留下任何声音。
  “就是现在。”李舟阳踩着尸体,剑柄往下一送; 借那几人的衣服擦干净剑身上的红血,随后鞋尖勾了老吴头一脚,将他推了出去。
  而后,他人从上空跃过,穿梭于疾风劲草之间,手起剑落,杀伐果断。
  洞口哗然生变,姬洛趁机敦促老吴头离开。
  可惜小老头腿软,被尸体绊了一跤,跌在地上时正好对上那几个兵卒死不瞑目的白脸,瞬间吓得一哆嗦,屁股腚子一下子就砸进了土窝里,成了棵拔不出的萝卜。
  姬洛上前拉他,可老吴头手脚并用也没能爬起来——尽管话说得很满,但生死面前人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害怕,所谓生无可恋不过是杀猪刀还没有架在待宰的肥猪脖子上,想当然给自己设计的人生结局。
  “走不掉的,不不不,走不掉的……”老吴头抹掉姬洛捞在他胳膊下的手,拼死摇头,嘴里不住念叨,双眼空洞而无神。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他想了一下又不甘心,回头跑回炉子前,把方才堆叠成一座座小山的破烂废剑捡拾起来,连滚带爬一趟趟给亲手送进炉子里熔掉:“不走了,跑出去也是死,不如把这些剑都毁掉,对,都毁掉,不能让别的什么人捡去。”
  “你还有心思管这些!”
  姬洛难得语塞,不知道该说众生复杂,还是叹一句非要强求。他这几年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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