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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笼-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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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即使顾客亲自提着陶瓮上门打醋,也不一定就能碰到伙计在看店。有经验的常客都是提前约好,指定好醋的口味与年数,到时再登门拜访。
景泰升在京城有七家分铺,同时还在茶楼酒肆散卖贴了红标的小瓶陈醋。这种醋多半只放了一年,口感辛辣,只是因为包装精致,才被外地人追捧为伴手礼,本地人鲜少有买的。
这天清晨,小巷里的景泰升却罕见地提早开了门。年过中旬的账房主管将门板一一卸下,店中飘出一股浓郁的醋香。这条巷子与主街垂直。尽管那头喧扰嘈杂,巷子里却十分寂静。偶有客人过来打醋,却不在店中久留。
日过正午,账房将马扎和方桌摆在店口,喊伙计吃饭。二人捧着海碗,就清炒小食下饭。
他们吃到一半,巷口忽现一骑。骑手按辔而行,徐徐向这里走来。
面朝巷口的账房首先注意到了来客。他放下碗,眯起眼睛打量那人。伙计注意到账房的目光,也扭过头向身后望。
那骑手身穿赤色圆领袍,头扎儒巾,身型笔直。虽是士子打扮,鞍旁却挂一柄汉剑与一木箱箧。走近醋坊后,他翻身下马,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黄纸,递给账房,道:“簿记,与我沽这些醋来。”
账房接过,将纸展开,只见上书:
凭票借到
景泰升红枣生姜陈醋三
谨终生流通
嘉裕二年期满逾期不退不换
账房将票拢进袖中,对骑手道:“客官要打恁多醋,可装得下?”
骑手拍了拍马鞍旁系着的箱箧。“这么大箧子,够了。”
账房不再作声,领骑手往醋坊里去。
伙计瞥了他们一眼,夹起一块扣肉,送进嘴里囫囵嚼着,一副漠不关心之状。
骑手肩扛箱箧,跟着账房,绕过后堂的醋瓮,酸味冲得骑手直皱眉头。靠墙的壁橱陈列有小号陶瓮,上贴大红宣纸,写明红枣醋、苦荞醋、猪脚姜醋、腊八蒜醋、蟹醋、饺儿醋等品类名称。再往里走,是一间庭院。院中水池雕成葫芦形状,取福禄之意。账房让骑手在一旁等候,自己走到池塘上的木拱桥,用脚跟跺了跺桥面。木桥中央忽然往内凹陷,露出一尺见方的洞口。
账房朝里头喊道:“纳一百两来!”
洞中传来轮毂转动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装满元宝的竹篮便被运了上来。账房从钩上取下竹篮,那洞口又再次阖上。
账房抱着竹篮,示意骑手跟上他。二人一同往侧屋走去。
账房道:“总堂口有规定,单次兑银不得超过一百两。”
“我就说,那姓柳的脑袋应该不止这么点钱。”骑手说着,一边掀开棉帘,让账房先进屋,自己跟在后面。
屋里烧了炭盆,十分暖和。账房将竹篮放在条案上,细细清点其中元宝数目,同时还能与客人闲聊。
“我记得那案子是霜寒接的吧?怎么不见他来提钱?”
“他和刑鸦都被人给铐了,好久没回,估计已经成药魂了。”骑手道。
账房点钱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仔细地瞧着对方。“怎么回事?”
“被人追到分堂口,包围了。”
“被谁?”
“别问了,这和你没关系。”
账房默然,继续点起钱来,数了几枚元宝,似乎还是不放心,又抬起头问道:“派人去寻了么?”
“上头没说,”骑手道,“让人点了堂口,就算能逃回来,也得自戕。”
账房没回应,只是默默地点完了剩下的钱,用毛笔在票根上写下“一三现银收讫”,再退还给骑手。
骑手把一百两收进箱箧,单肩扛住。账房送他出了屋。二人按原路穿过醋坊,直到门口。
伙计吃完了饭,正在晒太阳,食指扒着后槽牙抠菜叶残渣。见账房出来,他将指头在前襟上一抹,道:“齐先生,给您留了点儿菜,但都冷了。”
账房没应声,将骑手送到坐骑旁,本要帮他拿箱箧,好方便他上鞍,但对方摆摆手,一踩马镫,轻松地跃上了马背。他一勒缰绳,马儿后退几步,正要离去,账房却一把抓住了马嚼子。
骑手讶异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么?”
账房压低了声音,道:“就……就不能去寻了么?”
骑手叹了口气,道:“齐先生,这是宗堂主的令,我们没法多舌。”
账房愣住,松开了马嚼。马儿一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骑手调转马头,道一声“多谢”,便疾驰而去。
见账房盯着远去的骑手,久久未动,伙计在他身后道:“齐先生,要给您倒点姜茶喝吗?”
账房摇摇头,将双手负在身后,跨过门槛,往醋坊里去了。
与此同时,清乐坊的笑沙鸥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茶楼户牖大敞,条凳反扣在桌面上,刚拖净的砖地发出阵阵潮气。戏台下没有看客,只有两个茶博士坐在角落里磕瓜子闲聊。任肆杯一脚跨进门槛,便让茶博士看见。其中一人正要起身来迎。任肆杯却摆了摆手,道:“不必倒茶了,我是来找人的,温伯雪起了没有?”
两个茶博士面面相觑。温伯雪是笑沙鸥的头号商女,若要请她一晤,少则抛掷数十雪银,多则要等上数周。像任肆杯这样以轻淡语气提起温伯雪名号的客人他们还是头一次遇见。
茶博士看了看店外的日头,道:“现在这个时辰,温姬怕是还没起。”
任肆杯道:“那她何时会起?”
“得申时了。”
任肆杯蹙眉。“我可等不到那么晚。”
“那足下只能改……”茶博士忽然顿住,仔细地瞧着任肆杯。任肆杯穿一套钩蓝边的遥溃侨逖攀孔拥拇虬纭U饧溉战栌饶氖沉浦ǎ牧臣辗犭椴簧伲凰葡惹澳前沣俱病>」苋绱耍璨┦炕故潜娉隽怂础2璨┦慷晕虏┚认碌恼飧鋈擞∠笃纳睿蛭巳嗽谛ι撑噶羲奘本E跻缓Σ瑁嵊诮锹渥宰茫噬儆肱匀舜罨啊�
见任肆杯今日装束,茶博士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足下呀!仆不知足下原来是位高士,只道是温姬救来的一个乡井之徒,先前礼节有所怠慢,足下勿要见怪。”
任肆杯心道,笑沙鸥不愧是三教九流出入的勾栏场所,杂役看人说话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对方将自己误认成士子,任肆杯也没有说破,只是装模作样地作揖道:“敝人这次来,正是为了向温先生致谢。”
茶博士面露难色。“温姬正在休憩,仆可不敢去惊扰,只能通报一声。至于她是否愿意面见足下,只得看她心情。足下可在雅座歇息,待温姬少时梳洗罢,仆便去请她。”
任肆杯知道这是对方能做的最大让步,只好无奈地拱手道:“有劳引路了。”
茶博士领任肆杯上了二楼,走到一处靠里的雅座,将门拉开。任肆杯脱去毡靴,矮身进了屋去。屋里仅有一几,一对竹团垫。窗边竹帘半卷,送来徐风。
茶博士捧来一尊红泥火炉,将炉内添上炭,以煨茶壶。他将一只粗陶茶杯放在任肆杯面前,另一只倒扣过来,放在对面。茶博士熟练的煎茶动作让任肆杯想起不久前在湖心亭与辽公子对饮之事,但此时他却寻不见那一次饮茶时的平和之心了。
茶博士将初茶泼进盂盆,满上二茶后,递给任肆杯,随后收好煎茶器皿,倒退着离开了雅舍。
任肆杯抿了一口茶,品不出是什么种类,只好满杯吞下,漱去嘴里残留的苦涩药味。自从他回到辽府后,尤宁每日都会来给他诊脉,调整药方。其中不乏巴戟天,黄芪这类补气药材。任肆杯每日捏鼻吞下药汁,身体却不见有明显好转。
尤宁告诉任肆杯,游心散与“刀”之毒彼此相克,若主治一方,另一方的毒性便会增强,加倍侵损他的真元。因此尤宁下药时格外谨慎,在保证两毒持平的前提下,同时削弱二者毒性,以恢复任肆杯的气血。
红泥火炉冒出的热气让任肆杯的额头渗出汗滴。他敞开衣襟,靠向窗边。从窗外吹来的风舒缓了他的闷热之感。他一时后悔,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忘记捎上闲书,若早知要等温伯雪这么久,他就晚点再过来了。
窗对面是一处面朝拐角开的酒肆。几个无赖儿正蹲在门边斗蟋蟀,周遭稀疏地围了一圈看客。任肆杯居于高处,依稀能从那簇人头间看见沙地上的蟋蟀。他看了一会儿,兴致淡了下去,便倚在窗框上,昏昏欲睡。这时,街口出现一名骑骡子的剑客,晃悠着身子向这里而来。此人身披旧蓑,头戴斗笠。他的剑斜背在身后,剑柄缠一圈泛黄棉布,从肩头突出的那部分可以看见鞘身长满了青绿色的铜锈。
任肆杯顿时清醒过来。他也留意到,那看蟋蟀相斗的人群中,有一人抬起头,和自己一样盯住了这名剑客。
剑客行至笑沙鸥门口,勒住骡子停了下来。方才接待过任肆杯的那名茶博士从堂中走出,招呼这名客人。那剑客似乎察觉到任肆杯的目光,猛地抬起头,向这里望了过来。
看清那斗笠下的面容时,任肆杯心中一悸,从窗边退开。
片刻后,他又回到窗边,再往下望,那人已经不见。店外只有一匹拴在桩上的老骡。那几个无赖儿还在斗蟋蟀,只是方才任肆杯注意到的那个人消失了。
他放下卷帘,走回案几旁,长跪而坐。火炉里的炭已经烧尽了,残茶正在变冷。
任肆杯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碰见重鼓。如果不是回到这里,他也许就和这些人再没有交集了。
笃笃笃。
屋外有人在敲门。
任肆杯已经猜到来客是谁。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将门拉开。门外站着那名茶博士与重鼓。茶博士提着重鼓的斗笠与蓑衣。重鼓里穿一套玄色圆领袍,下摆掖进腰间束带,足蹬皂靴,长发胡乱在脑后打了个髻,用黑带扎紧。他双臂环抱,怀中是那把生了锈的铜剑。重鼓看见任肆杯,只是对他一扬下巴,算作招呼。
茶博士双手作揖,对任肆杯道:“叨扰足下了,这位爷也是来见温姬的。本来仆想将二位分别请到两间雅舍,只是这位爷一听足下也在等温姬,便想与足下交个朋友。”茶博士似乎有些惧怕身带兵刃的重鼓,将斗篷与蓑衣放好后便迅速离开了。
重鼓啧声道:“这勾栏的待客之道越来越差,连伙计都不斟好茶就走了。”他盘腿在任肆杯对面坐下,从炉上取下握把茶壶,将反扣于桌面的茶杯翻正,给自己满上一杯。
“他是因为害怕你的剑。”任肆杯说。
“那剑有什么好怕的!不就跟陵墓里盗出来的古董一样么!”重鼓抿了口茶,咂咂道:“少见多怪。”
“我不知道你见温伯雪还要等。”
“女人总是要等的。”
“看来你最近没接什么案子。”
重鼓没应声。他抿了口茶,侧头望着窗户,蹙眉道:“你把帘子拉上干什么?”
“有人在楼下盯梢。你刚才没有发现?”
“哦,那人,”重鼓表情冷淡地说,“不用理会。”
“你知道他是谁?”
“不是‘刀’。如果是,我在楼下就会被截住了。”
“但也不是朋友。”
“谁知道。”
任肆杯道:“你带着这样一把剑在街上走,不是太招摇了吗?”
“京城里有一千个像我这样的人,你怎么不去问他们?”
“我是说,既然你几天前才和‘刀’交过手,总该谨慎些为好。”
“不管你谨不谨慎,只要有人想找你,他们总会找得到,就像刚才那人,”重鼓拍了拍一旁的剑,“与其这样,还不如把武器带在身上来得安全。”他将茶一饮而尽,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这里,毕竟我们现在谁也不欠谁的情了。”
任肆杯十指交叉,抵住额头,艰难地开口道:“其实我是来找你们帮忙的。”
“肉镖起价一百两,财镖起价五十。正三品以上肉镖二百两起,皇族五百两。”重鼓流利地报出价目,见任肆杯一时沉默,补充道:“钱不够,不用再谈。”
任肆杯迟疑道:“能……抵物么?”
重鼓搔了搔后脖颈。“抵物?那更麻烦,我不懂鉴物。你可以去当铺换银子。我只认那个。”
任肆杯虽然曾在皇宫中偷过不少东西,但最后都物归原主,从未让那些物件消失超过十二时辰,更不用提从宫中偷运出什么珍玩了。他每月只有辽公子发的五百文禄养,这几年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够二十两银子。
“你是要我去护那个皇子吧?”重鼓道。
任肆杯听重鼓这么问,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是他。你愿意帮忙吗?”
“不帮,我们又不是朋友。”重鼓想了想,又说:“就算是朋友,也得交银子,不然我没法和头领交待,我是不会帮别人倒贴的。”
“可我帮你们找到了‘刀’的堂口!”
“那是因为你欠我们人情。”重鼓的声音变冷了。
任肆杯仍奋力劝说道:“但没人保护长庚的话,他一进宫,就会被他哥哥杀死的。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别跟我说这话。你去和温伯雪说,她是个女人,说不定还会怜悯你,给你颗游心散。”
任肆杯闭上眼睛,努力遏制胸中的愤怒。“我不应该来这里。也许是因为我中的毒太深,已经伤到了大脑,让我竟会相求于你这种人。”
重鼓听了不以为怒,反而哈哈一笑,这笑声让任肆杯更加恼火。任肆杯站起身来要走,不想再与这疯癫之人多言。
“其实,你刚才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重鼓道。
任肆杯斜乜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你帮我们查到‘刀’的堂口,与温伯雪救了你,这两件事的价值不完全相等,”重鼓顿了顿,“前者比你的命更值钱。”
重鼓从襟中掏出两个瓷瓶,摆在桌上。
“这是我们从那两个‘刀’身上搜到的。他们随身携带一对毒药与解药,被俘时吞毒药自杀,解药却不知有甚么用处。本来我寻思着把这两瓶解药卖给药铺,不过既然先碰到你,就留于你罢。”
不待任肆杯说什么,重鼓便提起剑,自顾自地道:“这屋里闷杀人也,不如去看蝈蝈儿相斗。”
重鼓将剑背在身后,拉开屋门走了出去。任肆杯这才意识到重鼓一直都没有脱靴。他反应过来,追了上去。此时重鼓已经走到回廊的拐角,一闪身,背影便消失不见。
任肆杯回到案几旁坐下,盯着那两瓶解药,忽地自嘲一笑,摇了摇头,给对面的空杯满上残茶。
第18章
这天早晨,只有霍鸣一人来到了武馆。他看上去怏怏不快,手中提一根裹了布的长枪。
施樵山问道:“长庚怎么没来?”
“他回家了。”霍鸣从枪尾起解开长枪的裹布,却不与施樵山正面相对。
“这么突然?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施樵山关心地追问道。
“他……父亲去世了。”
施樵山面露恍然,随后带了憾色。“罢了。今日/你且先与我对练。”
霍鸣解开隐锋枪的缠布,漆黑的檀木枪身一节节地露了出来。
施樵山一见枪杆包浆的光泽,便知这是一把好兵器。他端详着逐渐袒露的长枪,直至缠布从四棱枪尖上褪去。
“好枪。”施樵山道。
“祖传的。”霍鸣拉开双臂,从枪尾向棱尖望去,隐锋枪笔直如墨线。他随后将长枪拉回,后手压在枪纂前头几寸,一抖长枪,枪缨一颤后顿住,收力干净。
霍鸣双手托住隐锋枪,递给师傅。施樵山接过,上下打量此枪,用拇指指腹轻碰枪刃。
“好枪。但——”施樵山将枪交还霍鸣,“今日先不用它。”
霍鸣面露疑惑。“可长庚已经回家了,弟子以为不必再用木棍训练。”
施樵山微微笑道:“你且坐下。”
霍鸣虽仍不解,但依言盘腿在师傅对面坐下,将枪平放于膝头。
施樵山道:“一乡野故事如此言道:山中有一猛虎,往来之人无不慑其凶残。一猎户为除去此害,埋伏于林中以陷阱诱之。俟捕获猛虎后,猎户以钳拔去其利爪锐齿,再放虎归山。猎户回村后,村民质问他为何不杀死猛虎。猎户道:‘去虎爪牙,与夺其性命无异。尔等如今可以安然上山了。’于是村民回到山间,再遇猛虎,正欲逃跑,却发现虎因缺了爪牙,再无法伤人。”
霍鸣沉默不语,一手抚摸隐锋枪的红缨,心中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施樵山道:“虎之骇人,在于其爪牙。正如你之傲气来自一身枪艺。其实从你用棍的方式来看,我早已知晓你擅长使枪。在枪法上,我已没有什么能传授于你,但你可曾想过,若你被敌人缴械,该如何应对?没了这好枪,你不就像那故事里被拔了利爪的老虎,只能坐以待毙?”
霍鸣停下抚摸枪身,垂头道:“霍鸣愿听师傅指点。”
“赤手空拳搏斗之法,世有百种,我所授之八卦掌,糅合形意拳之精要,以柔掌为主,既可强身健体,也可近战御敌,恰与枪之远攻相配。辽公子也是想到这点,才会将你送来这武馆练训。”
霍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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