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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伦纯禧公主-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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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音图今年不过七岁出头。
  可先帝驾崩已近三十年,距静妃被废出宫; 更是三十好几年了。
  如此,一看便知; 宝音图与先帝差着一辈; 是先帝的孙辈。
  容温也是先帝的孙辈,且还是这辈里面的老大。
  这样算起来; 无怪班第说; 宝音图该叫她一声长姐。
  “他是遗腹子。”班第淡漠道,却没深讲静妃之子——宝音图的阿布为何英年早逝。
  容温识趣的没追问; 略一算了算时间,问起一件相对安全的事,“静妃有孕在身……为何还会被送回科尔沁?”
  先帝子嗣并不丰茂; 按着静妃被废的时间来算,彼时宫中只有一位尚不足周岁的小阿哥。
  宫中子嗣艰难; 养不养得大还是两说。
  按理; 静妃肚子里的孩子; 应是受重视的。
  班第目色蔑然; 冷嗤一声,“名义上,静妃为当时的太后为先帝钦点的皇后;实则,做主的是多尔衮。”
  多尔衮——本是先帝叔父,辅佐年幼的先帝登基,是为摄政王。多尔衮权柄滔天,一度有篡权之念。
  好在当时的太后,也就是后来的孝庄太皇太后,手腕不凡。各方周旋弹压,甚至不惜委身多尔衮,叔嫂勾连,以换先帝皇位安稳。
  多尔衮也因此,被封为——皇父摄政王。
  后来,多尔衮病逝于塞北狩猎途中,甚至还被追封为“清成宗”。
  不过,这些风光荣宠,在先帝亲政后,全化作尘土。
  多尔衮病逝两月之后,先帝亲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剥夺多尔衮封号,并掘其坟墓,鞭尸挫骨,歼其党羽。
  先帝恨毒了与多尔衮沾边的人。
  静妃是多尔衮择选入宫,放在先帝身边的人,自然落不到好下场。
  先辈长短,议论起来难免尴尬。况且,缠在爱新觉罗氏皇族身上的是是非非,向来与疏朗坦然无关。
  容温略觉不自在的低下头,指尖无意去勾腕上的佛珠。
  养尊处优的公主,十指纤纤,精致秀气。唯独右手食指,缺了小半截指甲,露出光秃秃一片肉粉色,瞧着有几分突兀。
  班第扫了眼她身旁那堆小奶瓜,大概猜到她这手是怎么回事。顿了顿,难得主动开口,“还想知晓什么。”
  容温抬头,难掩意外——凡事都有个度,过犹不及。
  瞧先前班第那副蔑然不屑的态度,她以为话到此处,已经到了这个‘度’。
  再问,一则触及隐秘于自身不利,二则不知进退惹人厌烦。
  没想到,班第竟主动让她问。
  容温踌躇着,还是问出了最让她奇怪的问题,“静妃虽是多尔衮择选入宫的,但她毕竟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她被废被逐,科尔沁部怎会无动于衷?”
  彼时的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应是最风光无限的时候。
  男儿肩上扛着从龙之功,封王拜爵;女子亦是连出了好几位皇后、太后,权掌大清后宫。
  若科尔沁部出面干涉先帝,定可保下静妃。
  “不是无动于衷,是交换。”班第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远处青丘起伏,蓦然转了话头,“你可知,先帝之父,太、祖皇帝皇太极有一结发原配——元妃,钮钴禄氏。”
  “不知。”容温眨眨眼,不解班第为何突然从先帝说到太、祖去了,不过还是乖乖的配合回答。
  “从太、祖皇帝起,清室便与博尔济吉特氏世代联姻通好。我记得,太、祖的第一位皇后——孝端文皇后,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
  太、祖孝端文皇后,名博尔济吉特。哲哲。
  “是第一位皇后,但并非元配。”班第半讥半讽道,“早在太、祖迎娶孝端文皇后之前,已与钮钴禄氏成婚,称为元妃。后太、祖为了笼络博尔济吉特氏,以正妻之名聘了孝端文皇后。元妃,则被转赠他人。为面上好看,笼统记为元妃亡故。”
  “太、祖称帝之后,没有追封元妃,也未给其封号。”
  甚至,在清室里,无人敢提及元妃这号人物。
  以至于容温对其全然不知。
  班第的话并不复杂,容温却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满面错愕道,“你的意思是,静妃是第二个元妃——所以,她也没有封号,神位。而且科尔沁部也知晓先帝的动作,但为了……”
  为了某种利益交换,选择了沉默。
  反正,博尔济吉特氏女儿多,不缺区区一个静妃。
  容温面色古怪又复杂,她知道大清未入关前,规矩礼仪松散,远不及如今繁文缛节多。
  一女二嫁这种事,极为寻常。
  不仅先辈的公主格格许多是改嫁过的,连太、祖皇帝的麟趾宫大贵妃娜木钟,也是嫁过人的。
  但这些妇人改嫁,要么是夫婿亡故,要么是夫婿战败……反正多多少少是出了意外,夫妻才两相分开。
  太、祖皇帝与先帝都好端端的,没死没败。却为了利益,把自己的结发元配送人。
  此等行径,薄情寡义,令人不齿。
  容温抿了抿唇,不知该作何反应,更不敢继续问别的。
  当年先帝与科尔沁部达成了什么交易?
  静妃被秘密转赠给了谁?
  曾经的一国之母,是否与她的儿子一样都无声殇于世间了?
  她的孙子宝音图又为何会与班第牵扯上?
  班第分明前途无可限量,却私下养个融合了博尔济吉特氏与大清皇室血脉的孩子,究竟图什么?
  这些,都太过阴私了。
  知晓太多,难免不牵涉其中。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同为被皇家舍掉的弃子,容温同情静妃,却没有能耐去施舍善心。
  可‘独善其身’四个字,未免沉重。
  容温眸子里的光,逐渐黯淡。死死攥着手里的佛珠,用力到指骨发白。好像连那身靡丽的裙裳,都归于平淡了。
  她的情绪转变,尽数落于班第眼中。灰眸闪了闪,正欲说些什么,容温倏然抬头,直愣愣盯着他脸看了片刻,肯定说道,“你在骗我!”
  接受不了自己的先辈无耻,便来质疑他?
  这是什么道理。
  班第浓眉一挑,抱臂不咸不淡道,“会不会讲道理?”
  容温站起身,猛地两步凑到班第跟前,断了指甲的食指作势往他脸上根本没上药的伤口上戳。
  在戳上去前,又堪堪停住,吐气如兰,轻飘飘扔下一句,“会啊,骗子!”
  擦肩而过,自己回了帐篷。
  班第无意识垂头,盯着被她裙摆拂过的右手。
  轻悄悄的,却似带着不可抗的力,拽着他向失陷迈进。
  面容冷峻的健硕男子,垂睑伸出左手,缓慢搭上自己的右手脉搏。
  ——跳得过快了。
  …
  容温回到帐篷歇了一会儿,勉强把静妃的事压下去,才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刨回来的小奶瓜忘记拿了。
  理了理裙摆,正欲出去,宝音图先跑进来了,衣裳里兜的正是她那一堆小奶瓜。
  “五婶,你一个大人,怎么丢三落四的呀。”宝音图欢快道,“还好我五叔记性好,让我给你送回来,不然你等会儿肯定得哭鼻子。”
  方才才从班第哪里听了宝音图的真实身份,这会儿容温听他一口一个‘五婶’的叫自己,心觉尴尬,佯笑一下,转移话题,“怎么不见你五叔?”
  宝音图嘴里叼着块奶饼,含含糊糊道,“五叔去山上陪阿布……”
  “阿布!”容温手里的小奶瓜吓掉了,“你说,他每日上山祭奠的是你阿布?”
  容温笃定此时宝音图嘴里的阿布,绝对不是指养父秃头,八成是指亲生父亲。
  但她分明记得,多罗郡王曾讲过,苏木山上葬的是班第的长兄达来。
  若达来是宝音图的亲生父亲,那岂不意味着——达来就是静妃之子。
  难怪班第让宝音图叫他五叔。
  这个消息着实令人震惊,容温还未彻底消化,又听宝音图道,“不止有阿布,还有那嘎其(舅舅)。”
  “……”容温糊涂了,索性直接问道,“达来是你的阿布还是那嘎其?”
  “当然是那嘎其。”宝音图瞪着双乌溜溜的大眼,好奇问道,“五婶也认识我那嘎其吗,那是不是也认识我阿布?”
  “……不认识。”
  容温以困了为由,勉强敷衍走宝音图,自己在帐篷里理了理班第、达来兄弟两与静妃之子的关系。
  这三人肯定是互相认识的,且关系匪浅。
  但多余的,一点都头绪也没有。
  不过也不重要,反正容温本就无意掺和到这事里面。
  稍微知道一些,以防万一,别出事了两眼一抹黑便好。
  …
  天擦黑的时候,秃头与小圆脸夫妻赶着牛羊群回来了。
  小圆脸是个心细的妇人,昨日看出了容温不喜欢奶皮子、奶饼这些吃食。不仅挖了一兜野菜,还特地从外面与人互易了一小袋白面回来,晚上做了一顿香喷喷的牛肉野菜面片汤。
  草原上的日子简单却也辛苦,吃夜食时,孩子照样欢声笑语。容温心细,发现了小圆脸笑脸之后的疲相。
  身怀六甲的女人,整日在外奔波放牧,回来还要操持家事,着实辛苦。
  用过夜食后,容温没做多停留,便回了边上的小帐篷,让小圆脸能早些歇息。
  刚吃饱,容温睡不着。但今夜天际月色昏暗,伸手不见五指,不适合出去散心,只能在帐篷里闷着。
  容温灭了油灯,趴在毛毡上发呆。忽然想起这是班第用过的,不太自在的到处乱蹭。
  蹭着蹭着,余光瞟见一道高大黑影径直朝帐篷里进来了。


第33章 
  班第的个头身量; 比常人魁梧健硕几分。自然,也比常人显眼好认。
  哪怕此刻月色黯淡,容温凭着一个模糊轮廓,也能大约猜出是他。
  大晚上的他不歇息; 进帐篷做什么。
  容温紧张地抿抿唇; 不自觉攥起了两只拳头。
  可等那道浓黑暗影密密实实笼罩在她身上时,她却干脆利落的选择了两眼一合——装睡!
  一回生二回熟,班第自然往容温边上一坐; 两条长腿随性散着。
  灰眸凝在满室昏暗之中,也不知在看什么。
  隔了约摸小半盏茶的时间; 他才漫不经心的收回眼。若有所思的睇着腿边毛毯中; 龟缩成小团的身影。
  若是此刻帐篷里点着油灯,一定清晰照出俊脸上的狐疑。
  好像自他踏进帐篷起; 四周就格外安静; 毡毯里这一小团更是老实,一动不动,再没有蹭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虽只昨夜给容温当了几个时辰的枕头,但班第对她乱七八糟的睡相很有感悟。
  这般反常安静; 唯有一个可能——醒了!
  班第喉头蓦然发紧; 微眯着眼,躬身略往前凑,想做辨认。
  容温感觉到男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紧张之余; 脑袋故意乱蹭了两下; 发出不小的动静。
  ——她意在警醒班第,她睡得不熟,可能马上会醒来,别再靠过来惹不自在了。
  可这声儿,落在班第耳里,却是另外一个意思——这么不老实,肯定是睡得正香!
  班第憋在喉咙里那口气,无声吐了出来。
  但却并未就此坐直身子,而是顺势,单手托起容温的小脑袋,妥帖安放在自己大腿上。
  “……!!!”
  大半夜不睡觉跑姑娘的帐篷里来当枕头是什么癖好!
  还是说,他想……
  容温眼皮在黑暗中抖啊抖,差点绷不住睁开眼。
  最终还是被理智摁了回去——班第这趁着月黑风高夜,悄悄摸进姑娘的帐篷里,可见是个脸皮厚的。
  若是见她醒了,就此顺水推舟提出那种不要脸的‘要求’,她该如何反应!
  容温两只小手藏在毡毯里,死死拢住自己的领口,害羞又警惕,唯恐班第再做出什么‘得寸进尺’的举动。
  可等来等去,容温后背都绷到僵滞发疼了,也不见班第有别的不轨动静。
  借着黑暗做掩饰,容温佯装无意翻了个身,侧睡背对班第的姿势。
  见班第没什么阻拦的意思,容温心头一喜,索性又翻了两次身,打算顺势滚到地上去。
  反正,离他越远越安全。
  没等容温真的滚下去,肩膀先被一只大手钳住了,轻而易举把她给捞了回去。
  “……”
  而且,那只大手极不老实,从她肩上松开后——轻轻掐住了她的下巴尖,一路往上,停在了她紧闭的眼睑之下,细细描摹每一厘弧度。
  此时她‘睡着’,可班第脑中,却都是她睁开眼的模样。
  今日很奇怪,好像无论她在哪里、做什么,他都能第一眼看见她。
  起初,他以为是她身上的裙裳耀目的缘故。
  后来,见她听完静妃的事,整个人沉寂下来时。
  他才惊觉——她的惹眼与鲜衣钗环无关。
  大婚那几日,她的穿戴远比今日更为妍丽。可彼时的她,就像她从小长大的紫禁城,虽端丽齐整,却毫无人气。
  连每步路迈脚的距离长短,都是差不离的。
  不会随风乱跑;不会弯眸大笑;不会采些零零散散的小野花,插在小辫儿上扮漂亮;更不会捧着一堆一文不值的小奶瓜,对他眨眼道谢。
  她自己肯定都不知道——她其实,长得一双生机勃勃的眼。
  勿需任何点饰,弯眸一笑,世间及春,引人甘愿沉沦。
  那人——正是他。
  男子带着厚茧的指节,无声蹭过姑娘娇嫩的眼下肌肤。
  像是河岸边的古树枯枝,不紧不慢划过静淌的春水。
  粗糙与清湄碰撞,带皱一池涟漪。
  这般缱绻温柔,远在容温的意料之外。
  容温拢着领子的两只手,能清楚感觉到的左、胸有处地方,跳得格外快。
  为何会这样。
  容温想了想,觉得定是因为他手指太粗,划得她脸痒酥酥的。
  就像她与二公主玩闹时,二公主故意用有几分硬度的狼毫笔蹭她脸,她也觉得痒酥酥的,通常会忍不住笑出来。
  此刻,她没法笑出声,可不憋得心跳如擂鼓。
  又等了片刻,容温察觉那只大手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脸。
  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悄悄把眼半睁,眨了眨,纤长的睫毛随之颤动。
  正好——扫到男人摸黑印下来的唇上。
  细微一接触,两人同时惊呆住。
  容温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自己脸上。
  班第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震惊。
  两人心底几乎同时冒出一句——完了!
  不等容温回神推开他,班第已迅捷直起身。脑子一片木然,耳根热得滚烫。
  大手猛地扯过毡毯,把容温兜头盖住。
  过后,才反应过来。此时夜色昏暗,容温根本看不清他。
  容温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呢,又冷不丁被捂在毡毯里,“唔……”了一声,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没急着钻出去。而是裹紧毡毯,尽量悄悄地,以蚕蛹的姿势,从班第腿上滑了下去。
  太尴尬了。
  容温缩在毡毯里,瞪着眼,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把手放在左胸。
  好像,跳得比方才还快。
  帐篷里安静了许久,容温才试探着伸出小半颗脑袋呼吸。
  突然凌空一双大手,不偏不倚,捉着她这只小蚕蛹过去,再次把她脑袋安置在腿上。
  都这般尴尬了,还要坚持给她当枕头?
  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容温抿了抿唇瓣,尽量以一种坦诚又自然的嗓音开口,“你是不是……”
  班第闻声,全身紧绷,两只大手攥得青筋浮显,几欲脱口而出一个“是”字。
  却听容温继续问,“打猎的时候把袍子划坏了,有线头硌我后脖颈。”
  “……睡觉!”班第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大手粗鲁扯开被容温压在颈后的袍角。


第34章 
  庆幸今夜; 昏黑无光。
  容温直勾勾盯着这暗色; 任由眸中紧张慌乱四下流窜。
  心里暗自嘀咕一句——“还好。”
  还好,那句没过脑子的问话; 被截断在了半途。
  还好,随意敷衍的言语,没有引起班第怀疑。
  容温感觉那只大手愤愤扯走她颈后的袍角; 下意识侧了侧身子。
  唯恐黑暗之中; 大手会不经意碰到她滚烫的脸或者耳朵。
  然后,发现此时此刻,她偷偷揣在心里,与他有关的小秘密。
  …
  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与男人一起过夜; 容温几乎一夜未合眼。
  天边微亮,小圆脸夫妇赶着牛羊群出去时,容温才隐隐起了睡意; 一觉睡到天光肆意倾盖住整个小帐篷。
  醒来时,容温混沌记起昨夜的事; 双眸悄然睁开一条缝,发现帐篷里除了自己; 没有旁人,这才利落的掀开毡毯坐起来。
  外面,孩子刻意压低的欢笑声里; 隐约夹杂一道奇怪的声响。
  容温好奇的循声出去; 在帐篷不远处一个小丘背坡; 发现两小孩儿正鬼鬼祟祟蹲在一起,一人手里一截血肠,逗得条黄毛黑背的小奶狗‘嗷嗷嗷’的直打转。
  容温眼中狡黠一闪而过,猛地从小丘正坡探出脑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宝音图,你阿布好像回来了!”
  宝音图一家过得甚是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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