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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似桐花-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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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回府满身伤痕,这次想瞒也瞒不住了,天香失去往日的骄纵傲气,对着我爹,她一步都不敢往我身前凑。 
  简大夫过来了,他细细从我手臂上的伤口里挑了些细碎的瓷片渣子出来,我爹沉着脸,一直在旁边看着。简大夫要看我腿上伤口时,我爹才扭头出去了。我叹一口气,简大夫道:“你乐甚么,这腿上是要留疤的,小小年纪,当心日后嫁不出去。”
  我瞧这老头子,“您老自己都没成亲,还有脸说我?”
  简大夫早早生了华发,他年纪不过五旬,看上去就如六旬老叟一般苍老,他说自己是要学药王孙思邈隐居终南山的人,不需要成亲。我说他是知道自己生的老相,娶不到媳妇罢了。
  我小腿骨上被碎石刺破一块皮肉,简大夫拿了药膏涂抹在我腿上,我嗤道:“疼啊,这什么药,怎么这么疼!”
  他‘呵呵’一笑,“好东西,这是好东西,我刚制出来的,不会留疤,疼你也忍着。”
  我疼得呲牙咧嘴,我爹在外头来回踱步,隔着屏风都能听见他有些郁郁的脚步声。
  等简大夫弄完,我爹才进来,“都好了?”
  简老头收拾药箱,“都好了,无事,不要碰水,不会留疤的。”
  我爹领着简老头出去了,天香进来告诉我,“小姐,那马儿。。。。。。”
  我从床上站起来,“马在哪儿?”
  我赶过去的时候,马已经牵进了后院的荒草园子,那里没有人烟,也无人打理,野草没膝,小径不显,真是荒凉得很。
  马被捆住四肢,倒翻在地上,我瞧过去,它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能看到人心底去。那车夫就在旁边站着,他拿着刀,迟迟不肯动手。
  见我过来,那车夫跟我磕头,“求小姐饶命,饶这畜生一条命,小的愿意给小姐当牛做马,求小姐开恩啊!”
  我挥挥手,“放了,放了,谁让你们杀马,我头疼,见不得血腥,快放了。”
  那车夫抬起头来,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他脸上有道疤,从下颌到脖颈,我瞧他的眼睛,他眼神有水光,“小的多谢小姐,多谢小姐不杀之恩。”
  我点头,“不杀,不杀,谁也不许说杀,都散了吧。”
  两个侍卫用刀划开马腿上的绳索,老马在地上翻了个身,我看它一眼,也不知它知不知自己刚刚走过了一场生死劫。
  晚间,天香点了灯,我躺在床上看书,她捧了冰盆子过来,“小姐,天香值夜陪你吧?”
  我摇头,“我又不是那多病的弱女子,陪甚么陪,你回房睡觉便是。”
  她替我掩好窗户,“外头秀儿在,小姐有事,便叫秀儿进来。”
  我挥挥手,“无事,你们都去休息,去吧。”
  这书看得也没甚么滋味,我放下书,窗外就有响动,我推开窗户,“谁?”
  叶少兰站在窗外,“蓬蓬。”
  我俩四目相对,他在窗外站着,我在窗内站着,我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生可是君子?”
  他盯着我的手臂,说:“给我看看。”
  “甚么?”
  我还是伸出手臂,将手搁在窗台上,他目光里有怜惜,“疼吗?”
  我摇头,“不疼,就是。。。。。。”
  “只是要让姓段的付出代价。”
  我挑眉,“哦?先生有何良方?”
  他牵起我的手,轻柔缱倦,我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他说:“无人可伤你。”
  我对他笑,“我相信你。”
  是的,那个夜晚,我的先生说无人可伤我,可后头还有一句,除了他。
  我崔蓬蓬这一辈子,伤我最深的,偏偏就是他。我曾经的先生。
  有蚊虫停在他的衣袖上,我用力拍上去,惊醒了外头值夜的秀儿,她在外头问我:“小姐,怎么了?”
  我冲他挥手,“快回去吧,当心蚊子叮你。”
  秀儿进来之时,我已经阖上了窗子,她说:“小姐,您怎么了?”
  我假意在屋里走了两圈,“屋里有蚊子,我睡不着。”
  秀儿抓来一把薄荷叶放在我床头,又焚了香,忙了半晌,才低声道:“是婢子照顾不周,让小姐难受了。”
  我说:“嗯,你休息去吧,不必进来了。”
  秀儿低头退下,“小姐,婢子就在外头,婢子守着您。”
  我在床头坐下,展开叶少兰塞给我的信,我以为是情诗,打开一看,方知那是对付段家的奏折。里头条理分明清清楚楚罗列了大理段氏子在京城结党营私的罪证,我捏着信,这应当与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小吏无关呐,为何他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这招狠毒,不止可以驱除段其瑞出京城,还能给予段家一个重击,让他们以后都得缩着尾巴做人。
  我‘吃吃’一笑,这位叶先生,当真是个妙人。
  隔日,我便将信誊抄了一遍搁在我爹的书房里,崔相国拿了这信,那段家真的要倒霉了。
  我爹问我,“你从何处知晓这些事情?”
  我闭着眼胡诌,“李绛告诉我的,那一日我还看见姓段的和李络在一处,他还。。。。。。”
  我爹盯着我,“还什么?”
  “段其瑞合伙李络给我下药,想轻薄我。”
  我并不是无事生非,我选择此刻说出来,只是想让姓段的知道,我崔蓬蓬不是没人撑腰的软柿子。
  崔相国生气了,我能看见,我爹在衣袍下的手都在发抖。
  他紧紧抿着嘴唇,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让苏幕以后都跟着你,莫要四处乱走了。”
  “去哪儿都跟着我?”
  “去哪儿都跟着你。”

  第19章

  
  我在房里睡觉,苏幕就在屏风外坐着,我在书房看话本,苏幕就在我身后站着,我稍稍一动,他也动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我要是现在死了,你也跟着?”
  叶少兰在那头喝茶,听闻这句话,他转过头来瞧我,我盯着苏幕,苏幕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我长长叹一口气,“你去外面站一会儿,我看见你心烦。”
  苏幕只原地退后三步,并不离开书房。
  我偏着头,“苏大人,算我求你了好吗,算我求你了。”
  苏幕终于让步,他提了提腰上的刀,看了我和叶少兰一眼,“我明日再来。”
  屋里少了一个人,只剩下我与叶少兰二人气味,我与他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
  “你。。。。。。”
  我笑一笑,“先生先说。”
  他走过来,看我的眼睛,“蓬蓬,你。。。。。。”
  我一手撑着头,眉眼弯弯看着他,“我怎么了?”
  我以为他要问我那封信有没有交给我爹,“我给我爹了。。。。。。”
  我话音未落,他握起我的手,“还疼吗?”
  他问我掌心的伤口还疼不疼,我摇头,“不疼了,一点不疼了。”
  他眉眼中有忧色,我笑嘻嘻的,“真的,你不相信我?”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含情带水的眸子,我逗他:“你的眼睛真漂亮。”
  他不曾言语,只摸我的头发,吻上我额头。
  待我再抬头时,他清凉气息已经离开我鼻端,他长得真好看啊,我犹在发痴,却听他道:“后日鹊桥会,我与你去看。”
  七月巧云,金风玉露,我捏着手中笔杆,没有做声。
  他轻柔言语传过来,“怎么了?”
  我喏喏不语是因为七夕那日是我的生辰,我崔蓬蓬活了十七年,并不如何过生辰,因为那一日,我爹在月下一站就是一夜,他思念我母亲,即使我陪伴在他身边。那本该庆贺的一日,我爹的伤悲亦让我无法欢愉。
  两日之后,我就要十八岁,如今我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男子,一个与我爹同样重要的男子。他耐心等我回复,我终于搁下手中笔,“蓬蓬在鹊桥静候先生。”
  七夕的前一晚,李绛让人给我送来一只蜘蛛,我打开匣子时,差点尖叫把苏幕从外头引过来,我指着蜘蛛,结结巴巴,“这。。。。。。这是甚么?”
  来人是个宫里的内侍,他脸色平平,还颇为奇特地看了我一眼,“小姐作何惊慌,这是上好的雪蛛,吐出的蛛丝细密柔韧,最是吉利不过。”
  我斜着眼,“甚么吉利?”
  那人盯着我,似盯着一个无知妇人,他言语甚为直白,“小姐年纪也不轻,按理说这个年纪也该嫁人,怎么竟会不知乞巧节女儿养蛛结网之事?”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还捏起兰花指,“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说的就是这女儿心思,这蛛丝不就是最好的网?这网啊,是越密越好,越牢固越吉利,郡主送的这雪蛛,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蛛,小姐今日便好生养着,然后许愿,待明日结出一张大网,求个好意头罢。”
  我捏着匣子有些发愣,天香推我,那内侍要走,我才回神,“那崔蓬蓬多谢郡主赏赐,多谢这位。。。。。。”我想说公公,天香接口,“多谢这位大人了。”
  天香拿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那人放入袖中,有小婢上来引路,“大人这边走”,天香在后头道:“大人慢走啊。”
  我嘟嘟嘴,这宫里的内侍都是这样作风,那李绛岂不是住在自己家里也不自在?我心念才起,苏幕从那头走过来,“皇家的人,哪有甚么自由?”
  我转头看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天香在一旁捂嘴笑,她说:“苏幕,不如你来说说,小姐明日的生辰想怎么过?”
  我也笑看着苏幕,谁不知我不爱过生辰,但明日我就十八岁了,总归还是渴望些不一样的惊喜。
  苏幕看我,言语平常,“我觉得不变是最好的,甚么都不变,就是幸福。”
  我斜眼看他,天香嘟着嘴,“苏幕,小姐明日生辰,你是不是想赖账,我记得你旧年还欠小姐一只蛐蛐儿,到今年都还欠着呢。”
  旧年我养了一只铁将军,与人斗蛐蛐儿从未败过阵,苏幕借出去,给我弄丢了,他说会捉一只更好的赔我,却一拖就是一年。
  苏幕说:“我记着呢,以后会还给她的。”
  天香摇头,“别给拖到明年去了,快快还来,要不然要收你利息了。”
  他们二人吵吵闹闹,我捧了匣子进屋,蛛丝结网,我能不能祈求我与叶少兰顺顺利利,我爹不要太过阻拦。
  我将匣子放在我床头,似乎明日起来,我与叶少兰就已经结成夫妇,万人祝贺了。
  次日清晨,我伸手去摸床头的匣子,却摸了个空,“天香,天香,我的。。。。。。”
  秀儿捧了一盆水从外头进来,“小姐,天香姐姐一早就出去了,她交代婢子来伺候小姐梳洗。”
  我指着桌上,“我那匣子呢?”
  秀儿摇头,“回小姐,婢子不知,婢子未曾见过甚么匣子。”
  我伸手,“你给我找那套碧绿的纱面裙过来,就是上面绣了粉荷的那套。”秀儿应声去了,半晌,她捧出来一套衣裳,“小姐,是这套吗?”
  这是叶少兰初入我相府,我初初见他那回穿的衣裳,那时正是初夏,蝉鸣鸟叫,地上都是凋落的春花,我想将茶水泼到他身上,却反被他捉住机会教导了一回。
  我坐在床上发笑,秀儿展开裙子,“小姐,这裙子。。。。。。”
  我抬起头,“这裙子怎么了?”
  秀儿捧着裙子,却见裙摆处生了洞,这裙外是纱面,想是在何处勾破了也未可知。
  我有些失望,我碧色的衣裙并不多,叶少兰惯爱着青袍,我想与他穿的成双对,只得这件最为合适。
  “小姐是不是喜欢这衣裳,那秀儿替小姐补了来。”
  这洞很是显眼,我叹口气,“这还能补吗?”
  秀儿捏着裙摆,“小姐放心,秀儿一定替您补好了。”
  我点点头,并不多说甚么,晚上就要出门,想是现在修补也是来不及了。
  午后的阳光在屋内四溢,我觉得昏热,想关上窗户,却见天香拿着我的小匣子穿过后花园,我手刚一抬起,就见到跟在她身后的苏幕。那两人步伐匆匆,也不知神神秘秘弄些什么。我将窗户掩上,也算隔开了那炙热的阳光,秀儿从外头进来,“小姐,秀儿将裙子补好了。”
  秀儿一双手很是灵巧,她将沙面裙摆处勾烂的地方绣了一朵天青色的落梅,我捏着裙子问她:“旁人都是绣粉白的梅,你为何用天青色的线绣梅花?”
  我其实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秀儿此举正合我心意,我想穿这条裙子是因为叶少兰好着青袍,而我青色裙子不多,这裙子算是与他平日里的衣袍最为贴近的一条。秀儿这样会选颜色,我敏感地抬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爱情让人迟钝,有时候又让人分外多疑,我怀疑秀儿知晓了我与叶少兰私相授受,我沉下脸色,“你先下去罢。”
  我不知如何面对秀儿,或者说我还没有做好如何面对世人的准备,我不怕我爹来诘问我为何这样不庄重,我怕的是,我爹对叶少兰失望,断了他的前程。
  坏我名声固然非我所愿,但坏他前程,甚于捏我性命。他十年寒窗苦,若一朝毁于我手,我大概唯有以命相抵方可赎罪了。
  

  第20章

  
  ‘噗通’,秀儿在我身前跪下了,“望小姐三思!”
  果然已经知道了,我面色灰败,秀儿冲我磕头,“小姐三思啊!”
  三思?
  我何止三思,我四思五思都思过了,秀儿匐在地上哭泣,“小姐,你是闺阁女子,若是传出去,你日后。。。。。。还有相爷,相爷如何与同僚。。。。。。”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秀儿在地上磕头,几番之后,也只是额头上有些泛红。我让她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面上还有眼泪。我说:“别哭了,哭丧一样,我好端端活着,哭什么?”
  “就那一晚,秀儿替小姐值夜,秀儿瞧见叶、叶先生。。。。。。叶先生在小姐窗下站了很久,秀儿虽没甚么见识,但也知道瓜田李下要避嫌,叶先生读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多学问,他又怎会不知?小姐,这。。。。。。这真的会坏了你的名声的,还有相爷,这叫外人知道了,日后。。。。。。”
  有天香在,我鲜少注意其他的丫头,包括秀儿。只有天香偷懒的时候,才会寻了秀儿来代她。
  我在上首坐着,“是我勾引先生,与先生无关。将来若是传出去,就说我崔蓬蓬不知检点,与崔府无关,与叶少兰无关。”
  秀儿抬起细细的眉眼,哭腔浓厚,“小姐,你。。。。。。你为何要这样说,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甚么不是这样不是那样的,小姐快看,这蜘蛛吐丝结网了。”
  天香从外头转进来,手里捧着李绛送我的匣子,秀儿仍在细声抽泣,我指着她,“我刚刚碰倒了一个杯子,我以为是秀儿放那儿的,她说不是她放的。”
  天香回头,“哪儿的杯子?”
  我挥挥手,“都收拾好了,秀儿都急哭了,没事,别哭了,你们都出去罢。”
  天香推推秀儿,“哭甚,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了。”
  秀儿停止啜泣,从袖中拿了一张手帕出来,“小、小姐,这是秀儿送你的生辰贺礼,小姐莫嫌弃。”
  轻罗帕上绣了一支蔷薇花,山茶蔷薇,我收起手帕,“那就多谢秀儿了。”秀儿红着脸站在一边,天香凑上来,“小姐,你猜猜天香送你甚么?”
  她手上空空,我笑,“我并未看见东西啊,难不成你要变个物件给我?”
  天香‘哧哧’笑,“小姐等着吧,等入夜就知道了。”
  我被秀儿看穿心思,并不热衷与天香打诨,我尚未换上合心意的衣裳,天香看一眼秀儿,“不是早早叫你进来伺候小姐更衣,你怎的还站着,再过一刻,日头都斜下来了。快,快去拿了衣裳来。”
  天香问我,“今日小姐生辰,不如穿喜庆一些,红色,新做的那套大红洒金裙好吗?”
  那碧绿的衣裙就躺在我手边,秀儿织补的那朵淡青色的梅花就在我眼前,天香提议穿大红大金的裙子,秀儿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们的心意,天香是好意,秀儿也是好意,我才要拒绝,外头苏幕说:“相爷过来了,小姐在吗?”
  天香手快,她推秀儿,“快去拿衣裳,我给小姐梳头。”
  我爹今日下朝格外早,他穿着大红的官袍,我穿大红洒金的裙子,我俩站在一处极为有意思,苏幕手里提着刀,我说:“我和爹穿成这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家要大喜。”我爹摸出一个匣子,“你今日就十八岁了,爹很高兴,这是爹给你的礼物,收着吧。”
  我看苏幕,“你送我甚么?”
  苏幕没有做声,我爹道:“几时还有伸手同别人要东西的道理,我是这样教你的,先生是这样教你的?”他顿一顿,“少兰呢?今日叫他一同过来,咱们去狮子楼吃饭。”
  天香舔着脸皮,“老爷,婢子也能去吗?”
  我爹笑眯眯的,“去,都去,都去。”
  日暮西沉,我带了天香和秀儿到了狮子楼,方知我爹说的‘都去,都去’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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