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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月传6-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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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里疾却不满意:“太后既言商君之法不可违,为何违法之人,还能够逍遥法外?”
芈月沉默良久:“你意欲何为?”
樗里疾道:“将犯法的义渠人一一依法处理,而不是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
芈月摇头道:“我若不同意呢?”
樗里疾吹胡子瞪眼道:“这须不是一二桩小事,而是多起恶性事件,太后要庇护义渠人,不怕乱了秦法吗?”
芈月盯着樗里疾:“义渠人进咸阳,是我同意的,但义渠人在咸阳闹事,你却不应该隐瞒于我,以致我不能及时处置。到如今事情越闹越大,你才告诉我。这是我之过,还是丞相之过?”
樗里疾脸微一红,他与赢稷按下此事,固然有避免芈月孕中受惊的好意,却也有等事态恶化了趁机收拾义渠人的打算,如今被芈月揭破,反而镇定下来,道:“太后是大秦太后,自当站在我大秦的立场。义渠人不能成为法外之民,太后的内库拿来为义渠人偿付,这未免是以私情而害公义了。臣请太后明鉴。”
芈月盯着樗里疾,直到对方不得不低下头来,才道:“我自然还是秦国太后……缪辛,把上次那个竹简给他。”
缪辛忙去取来竹简,递给樗里疾。樗里疾低头慢慢地看着竹简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是严峻,他合上竹简道:“老臣愚钝,太后之意是……”
芈月冷笑一声:“樗里子,我说过,国政交给你,征伐交给我。可你的眼睛,却不能只盯着国政。我们的邻居可是一点也没有松懈啊。你看看赵侯雍的举动吧——三年前,赵国与燕国联兵拥我人秦,成为这六国中的大赢家。可他们回师途中,又联手灭掉了中山国。赵国扩张至此,仍不罢休,赵侯雍在国内强势推行胡服骑射,此后数次战争,赵国均未有败绩。为了得到更多的良马,他收服了林胡和楼烦两支胡族,并趁我们对付季君之乱无暇分神之际,入侵我秦国榆林之地,得到大批草场和良马,他意图何在,你当看得清楚?”
樗里疾不由得点头:“车战亡,骑战兴。赵国如今推行的胡服骑射,对国势的影响,不下于先孝公推行的商君之法啊!”
芈月点头道:“三年来我们困于季君之乱,让赵国占了骑战的先机啊。如今我们已经失去榆林之地,就不可再失去义渠。樗里子,过去打仗以兵车为主,有千乘之国才能称为大国。可是车战的时代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战争,有多少骑兵才是关键。”
樗里疾肃然:“太后的意思是,要与赵国在骑兵之战上争个高下,就必须要有义渠之骑兵?”
芈月摇了摇头道:“不,我要训练的是我们秦国的军队。从今天起,秦军要与义渠军队一起作战,学会骑兵之术的运用。义渠人是长在马背上的民族,但他们虽然是草原的霸主,却不会利用工具。”
樗里疾道:“工具?”
芈月道:“不错,秦人的兵器,秦人的弩箭,秦人的甲胄,与义渠的骑兵结合,必将所向无敌。”
樗里疾看着芈月良久。他看错了,眼前的女人,并不是一个刚生下孩子的妇人,也不是一个为情所惑的妇人,而是真正的君王。她有君王之才,更有君王之心,他之前的设想都错了,他之前的担心也是多余的了。
此刻,他终于伏地臣服:“臣明白了。”
当晚,义渠王亦知道了芈月的处置,有些释然,又有些不甘地问她:“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芈月点头:“是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义渠王悻悻道:“我的儿郎们是自在惯了的,好不容易到了咸阳,现在让他们全部住到城外……”他的声音,却在芈月的微笑中,越说越低了下来。
芈月劝道:“阿骊,秦国和义渠不一样。我说过,得到秦国,你就有了永久的粮仓,不怕子民们会在冬天的时候饿死,不怕一场战争的失利就会让一个部族十年二十年无法恢复。但是,这个永久的粮仓之所以能够存在,就是因为它和义渠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把秦国也当成义渠的草场,这样的话,你就会失去这个永久的粮仓啊!”
义渠王终究还是被她说服了:“好吧,男人外出征战,女人管理后方。既
然秦国是你在管理,只要不让我的勇士们受委屈,不让他们前方流血以后到了后方还要流血,我会迁就你的意思。”
芈月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勇士受委屈的。”
义渠王有些兴味索然:“你既然已经控制住了咸阳城,那我的兵马其实也无谓留在咸阳。草原上的部族未曾扫荡干净,我也要带他们出征了。”
芈月知道以他的性子,在咸阳一待数月,也是超过他的忍耐极限了。对义渠王来说,他们这些诸侯国的繁华、文明、智慧和绮丽固然是让人一见之下,心醉神驰,但他最喜欢也最习惯的,仍然是草原上的生活方式,他的思维,依旧是草原上的思维。
人不能离开他的根,义渠王更是如此。
她喜欢他肆无忌惮的野气,也喜欢他直爽质朴的心性,他身上的好与坏,她都要一一去接受,去包容,去喜爱。
她凝视着义渠王片刻,笑道:“草原很大,想要剿灭那些部族,非一日之功。我想,让魏冉和白起带着我的兵马,和你们一起去荡平草原,如何?”
义渠王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芈月一眼,叹道:“现在我相信,你的心里是真的有我的。”
芈月伏在他的怀中,低声道:“阿骊,早去早回。”
这一去,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义渠王来来去去,芈月又在次年生了另一个儿子,取名为悝。
这三年里,义渠王和魏冉、白起等带着军队,在草原上与其他部族的人厮杀,渐渐统一了草原。
这三年里,秦人学会了骑兵之术,再加上原有的兵甲之利,自此纵横天下。
这三年里,秦国攻取魏国蒲坂、晋阳、封陵,韩国武遂、穰城等城池。芈月昔年为释国之兵而许出去的所有城池不但完全收回,而且秦国的疆域在此基础上又扩张了不少。
而这三年里,赵人推行胡服骑射,夺林胡等地,亦已经训练成了铁骑。
诸侯观望,这下一次争霸,将会是秦赵两国之间的骑兵之战了。
赵侯雍为了亲自训练骑兵,让位于太子何,时人称其为赵主父。
第十二章 赵主父
三年后,咸阳城的街市上,热闹非凡,熙熙攘攘。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进这热闹的街市中,用鹰鹫捕食一样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这个人正是刚刚让位的前任赵侯赵雍,如今的赵主父。
赵人馆舍,平原君赵胜恭敬地迎了父亲进来:“君父这一路行来,看到了什么?”
赵雍叹息:“这个女人,不简单哪。”
赵胜赔笑道:“她纵然厉害,焉能与君父相比?”
赵雍摇头:“若是让她再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将来必成赵国大患。”
赵胜一怔:“君父想除去她?”
赵雍点点头,坐下,饮了一杯酒,叹道:“当日我认为秦国不宜灭亡,否则齐国就会独大,赵国就没有足够的发展时间。如今看来,赵国有了足够的发展时间,但秦国也有了发展的时间,而且已经发展到超过我愿意看到的情况了。你说,他们下一步,会剑指何处呢?”
赵胜摇头,苦笑:“儿臣想不出来。”
赵雍道:“是楚国、魏国,还是韩国?”
赵胜道:“韩国嘛……”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赵雍问:“你在笑什么?”
赵胜道:“楚国倚仗着与秦国结盟,也在跟着征伐诸国,之前在齐国吃了亏,最近想从韩国找补回来。如今楚军日夜攻打韩国,韩国危在旦夕,这段时间往咸阳派了无数使臣,都无功而回。这次韩王仓真急了眼,父王可知他派了谁来?”
赵雍问:“谁?”
赵胜道:“韩国这次派来的使臣,乃是尚靳。”
赵雍神情变得古怪:“韩国第一美男?”
赵胜道:“正是。”
赵雍纵声大笑道:“韩王仓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赵胜笑道:“非也,美色乃人之所好也。以美男子为外交,或许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呢。楚国围困韩国雍氏之地已经五个月了。韩王仓令使者数番求救于秦,往来的使臣都冠盖相望了,可是秦国还是不肯出兵,韩国这也是…没有办法了。”
赵雍点头:“韩王这么做,想来是听说了秦国太后甚为好色的传言。据说秦国太后既与义渠王有私,又与楚国质子身边的黄歇有暖昧,甚至有人说她与朝中重臣也是……”父子两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只有男人才会懂的暖昧眼神,笑了。
赵胜又道:“秦太后如今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人说皆是与义渠王所生,却都假托秦人之嗣,都姓赢。”
赵雍哈哈一笑:“哦,看来,这个太后果然甚是风流啊。当年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赵胜见他如此,知道他是想起了当年亲率人马,千里护送芈月母子回咸阳之事。当时只觉得这女子心性坚韧,眼光手段大胜同侪,但如今秦国的发展,却是远远超出了他们当初的预料,甚至让赵雍隐隐有些后悔,当年的决策,是不是错了。若不是拥赢稷母子回咸阳,而是任由秦国季君之乱继续,是不是对赵国更有好处呢?
此时的芈月,自然不知道赵国人已经在暗中后悔对她的谋算失误,令她头大的,却是眼前的这两个小魔星。
常宁殿笑声阵阵,有女人的,也有孩子的,幄帐内影影绰绰,便见两个孩子跑来跑去,一群宫女跟在后面跑着。
芈月坐在几案后,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宫女们端着木碗,跟在三岁的赢芾和两岁的赢悝后头跑着喂饭。
赢芾跑累了,一头扑进芈月的怀中,一迭声地叫着:“母后母后母后后……”赢悝也不甘落后地扑到芈月的另一边同样一迭声地叫着:“母后母后母后……”
芈月被这小魔星双重奏叫得头都炸了,一左一右搂住他们,被两人各在两颊上亲了一下,也顾不得这两人的油嘴亲得她一脸污渍,笑道:“又怎么了?”
两个孩子在她身上一滚,又将她身上滚得一团褶皱、油迹斑斑,幸而她素日与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从不穿有金线或者丝绸的衣服,俱着柔软的细葛衣,可即便如此也得一天数次地重换。
见两个孩子撒娇,她心里有数,招手令薜荔将饭碗呈上,果见两只红漆小碗中的雕胡饭都还剩了一半,便叫薜荔:“拿来给我。”
两个孩子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卖乖地朝薜荔眨眼。薜荔心中一软,笑道:“饭都冷了,让奴婢再去拿热的来。”转身重新打了两个小半碗来,特意给这俩孩子看了看,碗里的饭确比刚才略少一些。
芈月会意,故意道:“我看看,怎么好像少了一些啊!”
薜荔对两个孩子眨眨眼,道:“没有少,没有少,是不是,小公子?”
两个孩子顿时也叫了起来:“没有少,没有少。”
芈月便接过碗,拿起汤勺,左一勺右一勺喂给赢芾和赢悝。
两个孩子有些心虚,互相看了一眼,乖乖地张开嘴迅速地吃了起来,唯恐母亲察觉饭真的少了。
芈月忍着笑,喂着两个孩子,此刻她不像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而更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
这两个孩子自出生以来,便闹劲十足,尤其在赢悝出生以后,两个孩子加起来,便是加倍地闹腾,简直能把常宁殿闹翻天去。她对着两个孩子使出的威胁利诱恐吓哄劝功夫,简直比她对着列国诸侯还要多出十倍来。
可是她很开心,她几乎是溺爱着这两个孩子。
她在赢稷身上,并没有这种溺爱,因为那时候她自己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步步艰难。她克制着自己,也压制着赢稷,赢稷几乎没有特别畅快的童年——或许只有在燕国,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不用面对宫廷的尔虞我诈,赢稷才有过一段特别孩子气的时间。
有时候她觉得,她和子稷更像是父子,而不是母子。她对子稷有更多的要求、更多的期望。他们不可以任性,只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警惕,不断地面对敌人。
直到如今,她才可以任性地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宠爱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才可以享受像普通孩童那样自由自在甚至是蛮不讲理的生活。
自然,她是不会像芈妹那样,把孩子宠得连边界都没有,以至于自毁身亡的。她的孩子,可以自由可以快乐,却不可以真正地任性。
她微笑着,用平生最大的耐心哄着这两个淘气的孩子吃饭。缪辛走进来见此情形,便一言不发,站在一边相候。
芈月恍若未见,直到将两个孩子碗中的雕胡饭都喂完了,接过文狸递来的巾子给他们擦过了脸,薜荔再为他们的脸敷了防裂的脂膏,才向缪辛点了点头。
缪辛此时方敢回道:“太后,韩国使臣已经来了。”
于是两个本来在乱跑乱叫的孩子也站住了,他们知道,母亲这一天可以陪着他们任性玩耍的时间结束了。两个人都上前来,抱住芈月的腿,挨挨蹭蹭的。
芈月笑着俯下身去,亲了两个孩子的脸颊,站起来道:“更衣,去宣室殿。”她这一身尽是孩子们的饭粒乳香,自然是要更衣的。
“这韩国使臣,长什么样?”一路上,宫女们都在窃窃私语着,打听着。
“不识子都之貌者,乃无目也。”这是孟子对当年晋国美男子公孙子都的赞美,而如今列国间公认的能与昔年子都比美者,当数韩国大夫尚靳。
此时,楚国围困韩国雍氏已经五个月了。
韩国使臣尚靳走进秦宫回廊的时候,风度翩翩,令得走廊上的宫女都悄悄侧目,有一个宫女看得忘形,竞撞上了柱子。
尚靳闻声看去,温和地一笑,那宫女捂着脸飞奔而去。
尚靳又是一笑,走过回廊,竞令得宫中人人都驻足注目,行者忘行,捧者忘物。
当尚靳进入宣室殿时,连芈月也不禁赞了一声:“尚子一入殿,便连这宣室殿也亮了几分。”
尚靳似已经听惯了这样的赞美,只是温文尔雅地一笑,道:“宣室殿之光明,当是从太后而发。便是天下的光明,也当仰仗太后。”
别人若说了这样的话,便显得有意奉承,但尚靳说出这样的话来,却是十分自然,如同说天上的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弯的一样自然。
没有人不爱美少年的赞美,芈月也粲然一笑,道:“与尚子见,当于花间,于林间;于殿堂见,却是辜负了尚子风流。”当下一伸手,“尚子请。”
尚靳一笑,便随芈月出了宣室殿。两人在侍从簇拥下,一路穿廊过轩,一直走到后山中,但见黄花遍地,夹道红叶飘落。
尚靳看着景色赞叹道:“臣一向以为秦国西风凛冽,没想到秋景如此华美。”
芈月道:“能得尚子赞美,这景色也增了荣光。”
尚靳轻叹一声:“其实,新郑的景色也很美,臣很想请太后春天的时候到我新郑赏花,就是不知道那时候新郑还在不在……”
芈月轻描淡写地道:“我以为尚子不是俗物,故不敢于殿堂相见,而陪着尚子漫步花间林荫。不想尚子面对美景,何以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呢?”
尚靳勉强一笑:“韩国弱小,夹于列强之间,勉强喘息……”
芈月打断了他的话,笑指前面道:“尚子,你来看。”
尚靳走到芈月所站之地,刚好是一处平台,站在那儿看下去,咸阳一览无余。
芈月道:“江山如画,尚子,面对美景,何以扫兴?”
尚靳欲说什么,但芈月始终就美景、诗篇侃侃而谈,他竟全无可以插入政局话头的机会。
到了晚间,尚靳无奈告辞而去。
芈月回转宣室殿,却见庸芮已经久候,见了芈月便问:“太后今日与尚子游,可赏心悦目否?”
芈月哈哈一笑,道:“韩王太小视我,他以为我是个正当盛年的寡妇,就可以用美人计来打动我。”
庸芮也笑了:“不付出点实际代价,就想不劳而获。国与国之间,用这样的心思,未免太过天真。”
芈月问:“近来咸阳还有其他的异动吗?”
庸芮道:“昨日赵国使臣到了咸阳。”
芈月道:“哦,是什么人?”
庸芮道:“是平原君胜。赵王雍自去年让位给太子何以后,自称为主父,将国事都交与赵王何,自己亲人军中,操练兵马,看来是剑指天下啊。”
芈月轻叹道:“当今之世,韩国庸弱,魏国势衰,齐王骄横不足为惧,燕国顶多也只能向齐国报个仇,楚国更是……哼,难道这大争之世,真正能够与我以天下为棋盘的对弈者,只有赵主父雍吗?”
庸芮道:“太后可要见一见赵国使者?”
芈月摆手笑道:“不急。列国相争,我们正好筹谋。”
一连数日,尚靳日日进宫,芈月却只与他谈风论月,不及其他。
这日尚靳进来时,便被引到常宁殿中,芈月不待他说话,便约了他在银杏树下与她共弈六博之棋。
一连三局下来,尚靳勉尽全力,却只得一赢。
芈月下了最后一子,笑道:“尚子,你又输了。”
尚靳面带忧色,却勉强一笑道:“是啊,太后棋艺高超,臣所不及。”
芈月道:“天色已暗,尚子不如与我一起用膳。”
尚靳内心叫苦。他本就是韩国权贵,只因相貌俊美,不得已被韩王派了这样的任务出来,内心其实颇为不愿。他在国内招蜂引蝶,玩风弄月,那是雅致逸兴,可是当真去用这样的手段迎合别人,又大伤他的骄傲和尊严,无奈国势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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