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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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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的先对沈芷衣笑了一声,道:“你也来凑热闹。”
说完话,目光却落在了她身旁那人身上。
沈芷衣转头一看姜雪宁还怔怔地站在那里,便推了她一把,姜雪宁便被推得往前了两步,有些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少年的面前。
有些日不见,少年的轮廓越发清减,也比往日多了些凌厉。
但在看向她时,一切都柔和了。
“你也来啦。”
那原本最亲昵的“宁宁”二字,被他悄悄埋进了心底,可却不想与旁人一般生疏地唤她“姜二姑娘”,索性便这样同她打招呼。
侯府危在旦夕的处境,这一刻好像都不存在了。
他垂眸看向她抱着的匣子,笑着问她:“这是什么?”
姜雪宁这时才反应过来,隔了一世的生死,终于双手捧着这剑匣递到少年的面前,注视着他,回他笑:“生辰贺礼。”
给你的。
上一世便想给你的。
愿你,永远如这剑锋一般。
第89章 樱桃树
异常普通的一只匣子。
黑漆表面; 唯独锁扣上铸着个十分尖锐的剑形。
燕临好歹是将门出身,一看这扣便知道这匣子乃是放剑的盒子了,于是笑了起来; 却偏偏不立刻伸手去打开; 反而故意问她:“沉不沉?”
精铁混着陨铁所打造的长剑,能不重吗?
姜雪宁一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一路从门外抱了剑匣被沈芷衣拽着跑进来,连头上戴着的珠花都有些歪了; 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手的确都要酸死了。
听见燕临含笑调侃的这句,她气得扬了眉。
当下只道:“你知道沉还不接么?”
燕临偶然来的坏心调侃; 她脱口而出的抱怨。
一切都是玩笑似的亲昵。
虽未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可彼此的熟稔却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这可与当日宫道上偶遇时燕临主动与姜雪宁撇开关系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可此时此刻周遭竟也无人表示惊讶。
或者即便有那么一点惊讶,略略一想后; 也就释然了:能在如今这种风雨飘摇之时还亲自来到侯府,参加燕临冠礼之人,无一不是与他关系甚密的好友。便是让他们知道; 让他们看见; 实也无伤大雅。
看着姜雪宁那一双托着剑匣的手已经有些轻颤,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几乎有点瞪视着自己,燕临忍不住压着唇角笑出声来; 终于还是上前; 亲手将这剑匣接了过来。
锁扣一掀,剑匣打开。
三尺青锋平躺在剑匣之中,天光从旁处照落; 手上轻轻一斜,那冷寒的光芒便在众人眼底闪烁。
周遭一时有惊叹之声。
燕临望着那冷冽的剑锋; 却是陡地有些沉默。
喉间轻轻一动,他才重看向了面前的姜雪宁,道:“没有剑鞘吗?”
少年的眼眸乌沉沉如点漆,那一瞬间仿若是有什么湿润的痕迹划过,可随着轻轻一眨眼,又隐匿无踪。
她觉得自己心房里酸酸地发胀。
却偏要弯唇去笑,带着几分执拗的明媚,不染阴霾地道:“游侠的剑才需鞘,将军的剑却不用。便是哪一日要出远门,它藏在鞘中也不会太久,鞘该要收剑的人自己配的。”
游侠的剑才需鞘。
将军的剑却是要上战场的。
年少的人总是锋芒毕露,待其长大成熟,便如利剑收入鞘中,变得不再逼人,有一种被世事打磨过后的圆熟。可这种打磨,她多希望不是来自这种跌宕命运的强加,而是源于少年最本真的内心!
是以,只赠剑,不赠鞘!
燕临伸手便握住了剑柄,手腕轻轻一转,长剑便已在掌中。
不再是他往日一看便是勋贵子弟所用之剑。
此剑锋锐,冷冽。
甚至狰狞。
光映秋水,却是无比地契合了他心内深处最隐秘的一片萧杀。
延平王一看便忍不住拍手,赞道:“好剑!”
沈芷衣跟着起哄,好奇起来:“叫青锋来,跟你比比,试试剑吧!”
燕临便无奈地一笑。
但此刻距离冠礼举行还有好一会儿,也的确是无事,便一摆手叫青锋去取一柄剑来,与自己一试,眉目间的洒然,依稀还是旧日模样。
姜雪宁站在台阶前看着,有些出神。
燕临却回首望向她,道:“这样的生辰贺礼,我很喜欢。”
姜雪宁却笑不出来:“就怕没赶上呢。”
燕临冲她笑起来,眉眼里都晕开柔和的光芒来,异常笃定地道:“不会的。天下谁都可能会错过,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即便将来,也许我不能娶你;
即便往后,勇毅侯府一朝覆灭。
相信他要等的宁宁一定会来,便像是相信烈烈旭日都从东方升起,滚滚江河都向沧海汇聚一样,是那样理所应当,毫无怀疑。
这一刻,姜雪宁真的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站在她眼前的少年,永远不会知道,的的确确是曾存在过那样一种他以为不可能的可能的——
那就是她没有来。
燕临这样坚定地相信无论如何她都会来到她的冠礼,相信自己可以等到,可上一世不管是耽搁,还是抄家,她就是没有赶到,到了也没能进去。
也许正是因为笃信,所以才会有那样深切的失望。
而且,她不仅没赶到,还带给了这个少年更深的绝望。
上一世,她可真是个很不好、很不好的人啊。
*
宫中众多伴读基本是一道来的,只是其他人毕竟不同于乐阳长公主,也不同于姜雪宁,沈芷衣能拉着人直接问了方向便往里面跑,她们却不敢。
在门口递了帖子,众人才进去。
姚惜垂着头跟在萧姝与陈淑仪后面,只用一种格外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座底蕴深厚的勇毅侯府,正要一同入厅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
是有人将帖子递到了管家的手里,轻轻道了一声:“张遮。”
尽管只在慈宁宫中听过那么一回,可那清冷浅淡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却跟刻进了姚惜的耳朵里一样,让她立刻就辨认了出来。
这是在递帖时自报家门。
姚惜的脚步顿时一停,霍然回首望去——
张遮刚上了台阶,立在门厅外,递过了帖。
眼帘搭着,眉目寡淡。
今日没有穿官服,只一身素净简单的藏青细布圆领袍,既无华服,也无赘饰,与周遭同来之宾客站在一起,似乎并不很显然,有一种很难为旁人注意到的淡泊。
可姚惜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
张遮却没注意到旁人,更未往姚惜这个方向看上一眼,便同他身边少数几个同来的刑部官员一道向另一侧厅堂走去。
姚惜忽然觉得恨极了。
她站在那里,久久地不挪动一步,直到看着张遮的身影消失在菱花窗扇的格挡之后,才紧握了手指,强将胸中那一股涛涛奔涌的情绪压下,往前走去。
只是她心不在焉,虽往前走,却没往前看。
萧姝她们早走到前面去了,迎面却有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姚惜这一转身,竟险些与这人撞上!
“啊!”
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立时退了一步,低低惊呼出声。
待得看见眼前竟是名男子,生得高大魁梧,便下意识皱了眉,道:“走路都不看一下的吗?”
周寅之可以说是锦衣卫里少数几个敢来参加冠礼的人之一,且千户之位在朝中也算不得低了。
却没想走着路,差点被这姑娘撞上。
这倒也罢了,小事一桩,却没想走路不看路的那个反而说他不看路。
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当下脸色也没变,情知这时候还敢来勇毅侯府的,非富即贵,且背后都有一定的依仗,所以只向姚惜一躬身,道:“无心之失,冲撞姑娘了。”
姚惜也看出他是锦衣卫来。
可她父亲乃是六部尚书,内阁学士,太子太傅,岂会将这小小的千户看在眼中?
见对方道歉,也没什么表示。
她一姑娘家,在这种场合撞着男子,心思难免细敏一些,也不说话,一甩袖子,径直往前面萧姝她们去的方向去了。
周寅之却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问身旁同僚:“那是谁家小姐?”
那同僚道:“姚太傅家的。”
说完又忽然“咦”了一声,挤眉弄眼地笑起来:“千户大人也感兴趣?”
周寅之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只道:“随口问问。”
不过是对这姑娘刚才转过身那一瞬间眼底所深藏着的仇恨与怨毒,有一点好奇罢了。
情绪太强烈的人,都容易被利用。
何况是这样真切又明显的仇恨?
周寅之不再多问,转身也向先前张遮去的那个方向去。
*
谢危来得却不算早。
今日不上朝,他的府邸就在隔壁,既不搭乘马车来,也不用人抬轿子,只带了剑书,款步出门,不一会儿便到了勇毅侯府门口。
管家远远见着他便立刻躬身来迎。
早在勇毅侯府还没出事的时候,侯爷在朝野之中多番寻觅,思考着要请谁为燕临取字,没想到偶然一日下朝与谢危同行,略聊了几句还算投契,一问,谢危竟然愿意,自然大喜。
于是就定下了请谢危取字。
可以说今日来的众多宾客中,最重要的便是这一位,管家几乎是亲自引了他入内,笑着道:“谢少师可算是来了,侯爷专门交代过,您今日若来了便先请到他堂内坐上一坐。”
谢危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裳,云纹作底,渺然出尘。
步上台阶时,俨然九天上谪仙人。
他望了管家一眼,随同他走入府中,望两旁亭台楼阁,却有一种如置梦境般的恍惚,只问:“听闻侯爷这些日来病了,可好些了吗?”
管家便叹了口气,苦笑:“这光景哪儿能好得起来呢?前不久还同世子爷喝酒,劝不听。不过禁府这些日来啊,脱去俗务,倒难得有空常与世子爷在一块儿,病虽没好全,心情却舒畅不少。”
“是么……”
谢危眨了眨眼,呢喃一般道:“那也好。”
勇毅侯燕牧住在承庆堂,正好在庆余堂后面。
去承庆堂便会路过庆余堂。
一路假山盆景,廊腰缦回,看得出是一座已经上了年头的府邸,不过雕梁画栋许多都有了新的修饰,府中草木跟与二十多年前截然不同。
谢危走在这里,竟觉很是陌生。
庆余堂临水,水里还有锦鲤游动,靠近走廊这头,则栽着一棵高高的樱桃树。
大冬天树叶早已掉完了。
不过它生得极高,几乎越过了房顶去,有些枝条甚至都穿到走廊的顶上,站在下方看时,高而萧疏的树影支棱在灰白的天幕下,仿佛能使人想见它在炎夏时的青绿。
谢危望着,有些收不回目光。
管家见了只当他是有些疑惑偌大一个勇毅侯府怎能容忍这一棵树长成这样,只笑起来道:“您别见怪,这樱桃树是侯爷当年为表少爷亲手栽下的,长了二十多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情不大自然起来。
大约是猜谢危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补了半句道:“就是当年萧燕联姻,定非小世子……”
谢危搁在身前的手指慢慢地压紧了,仿佛这样能将内里忽然汹涌的一些东西也压下去一般,慢慢道:“原来如此。”
说话间已到了庆余堂前。
一干少年人皆聚在此处,刚看完燕临同青锋试剑,都齐声道好鼓起掌来,乍一回头看见谢危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来转身行礼:“见过谢先生!”
燕临望着谢危,目光深深,没有说话;
姜雪宁虽知道谢危算燕临的先生,要为他取字,也没想到会在这府邸深处遇到他,怔忡了片刻,才与旁人一道行礼。
这便慢了半拍。
谢危注意到了,但并未说什么,只道:“不必多礼。”
他眸光一转,便看见了燕临手中提着的长剑,开口要说些什么。
可没想到,前方那樱桃树背后竟传来“喵”地一声叫唤。
一只雪白皮毛上缀着黄色斑点的花猫追着什么飞虫,异常敏捷地从树后窜了出,竟往谢危所立之处奔来。
他瞳孔一缩,身体骤然紧绷。
众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姜雪宁却是心头猛地一跳,眼看这小花猫从她脚边经过就要窜到谢危近前,都未来得及深想,下意识便一弯身,连忙伸出手去,将这只猫截住,抱了起来!
小花猫落进她怀里,便再没法往前了。
它有些惊慌地挥动爪子,喵呜叫唤。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转落到了她的身上,有些惊讶于她忽然的举动。
姜雪宁却是一口气在喉咙口差点没提上来,悄悄看了站在原处僵硬着身子偏没挪动半步的谢危一眼,只似无意一般抬起手来轻轻抚摸那小花猫,宽大的袖袍便顺势将那猫儿遮了大半。
她心跳还很快。
谢危无声地望了她一眼。
她却只紧紧地抱着那小猫,怕它再窜出去,面上则若无其事地向众人一笑,道:“没想到侯府也养小猫,真是讨人喜欢。”
第90章 二十年劫波尽
小姑娘爱猫; 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燕临瞧见,不由看着她笑。
众人的目光都被姜雪宁吸引,倒是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方才谢危那一瞬间的僵硬; 待重新转过目光时; 谢危整个人已经毫无破绽。
沈芷衣好奇地看了看谢危:“谢先生是要去承庆堂吗?”
谢危没说话。
管家向沈芷衣躬身行礼,笑起来解释:“正是呢,难得谢少师这样的贵客到访,侯爷特请少师大人过去说话。”
这倒难怪。
朝野上去都知道谢危这人好相处; 但甚少听闻他同谁过从甚密,关系很好。从来都是旁人想要巴结他,登门拜访; 还没有听说他主动造访谁的。
因知一会儿便要行加冠礼; 众人都不敢多言耽搁他的时间。
当然,谢危原是他们先生; 本也没有太多的话好说。
是以寒暄过几句后,管家便引着谢危,从回廊上走过; 绕治后方的垂花门; 往承庆堂方向去了。
眼见他身影远去,姜雪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里松下来,手上的力道便也松了。
那不安的小花猫得着机会; 立时便两腿一蹬; 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喵”地叫唤一声,一溜烟地跳上栏杆; 消失在水边堆叠的假山之中。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有细细的刺痛之感; 从手腕上传来。
垂眸一看,腕上不知何时竟划下了一道血痕。
一看就知道该是抱猫时候被它扑腾的爪子抓伤的。
只是刚才她心神太过集中,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是以竟唯有任何感觉,直到这时候精神松懈下来,才觉出痛。
沈芷衣还看着谢危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用胳膊捅了捅燕临,调侃起来:“满京城勋贵子弟,往后就属你燕临面子最大了,竟能请得谢先生来为你取字,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
燕临也这时才收回目光。
他微微垂了垂眼帘,道:“多半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吧。”
延平王却不管这么多,径在一旁起哄,道:“不管不管,总归是好事一件。眼看着还要个把时辰才举行冠礼,今日大家来都是客,燕临你是主,主随客便。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可得招待招待我们吧?”
燕临笑看他:“你想干什么?”
延平王年岁还不大,朝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才眨了眨眼道:“有酒么?”
众人听见便一齐笑起来。
虽然是延平王提议,不过众人还真少有这样能聚在一起的时候,连沈芷衣都跟着赞同。
燕临便也无法,只好叫青锋与下人们取了些酒来摆在那樱桃树下,同众人坐下来玩闹饮酒。
*
管家在承庆堂前停下脚步,只往前轻轻叩门:“侯爷,谢少师到了。”
里头传来咳嗽声,倒像是起身有些急切所至,有些苍老的声音里更暗藏着些旁人无法揣度的情绪:“快快请进。”
于是管家这才推了门。
谢危在这门前伫立片刻,才走了进去。
冬日的天光本来便不如夏日明亮。屋内的窗户掩了大半,也未点灯,是以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里浮着隐约苦涩的药味儿。
那金钩挂着帘帐的床榻上,勇毅侯燕牧短短这段时间已添上许多老态,两鬓染上少许霜白,一双目光却已经锋锐如电,一下便落到了那从外间走入的人身上。
一身的克制,满是渊渟岳峙之气,沉稳之余又带有几分厚重。
高山沧海,行吟采薇,像圣人,也像隐士。
长眉淡漠,两目深静。
燕牧仔细地盯着他的五官,似乎想要从这并不熟悉的轮廓中窥见几分熟悉的影子来,可无论他怎么搜寻自己的记忆,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当年再清晰的脸庞,都被岁月侵蚀。
何况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要从一名已然成熟的青年的脸上找见昔年的轮廓,也实在有些天方夜谭。并非人人长大,都还是幼时的模样。
只不过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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