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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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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躬身告退。
  姜伯游则重掀了帘子你书房内间去,开口便笑一声:“居安,可等久了吧?”
  这一瞬间,才往后退了一步的姜雪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恶寒从脚爬到头!
  分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可撞进她耳朵里时,却尖锐地嚣叫着,轰出来一片令人震悚的彻骨!
  她转过眼眸,正好瞥见那门帘掀开时露出的书房一角:雕琢精细雅致的茶桌上,摊放着一卷书,一只修长的、骨相极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翻过一页,无名指的指腹习惯性地顺着书页边沿轻轻一划,十分自然,然后虚虚地压在了书页那一角上。
  这动作姜雪宁可真是太熟悉了!
  不管是上一世她入宫伴读听他讲学时,还是后来当了皇后偶然踏足内阁看他与沈玠处理朝政时,又或者是沈玠被毒杀后,她又惊又俱走过御花园却发现他正坐在亭中读奏折时……
  这人举手投足天然一段风雅。
  便是杀人不眨眼时,也霎是好看。
  谢危,字居安!
  在这短暂的一刹那,姜雪宁脑海里所有与这人有关的记忆,全部以恐惧的姿态,翻腾上涌!
  想起尤芳吟说:“前朝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知道,都不至于行差踏错。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想起自己前世的结局。
  想起了她手腕上那一道至今不能消磨掉痕迹的旧疤!
  姜伯游已经走了进去。
  门帘重新垂下来。
  但姜雪宁的世界安静极了,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姜伯游叹气:“唉,刚才是宁丫头的事。她也算是让我操心久了,没想到这回倒拎得清。你没做父亲,肯定不知这感觉。说起来,当年你秘密上京,还是同她一块儿呢。一眨眼,竟都四年啦!”
  他对面那人似乎沉默了片刻。
  接着才淡淡开口,嗓音有若幽泉击石,低沉而有磁性:“宁二姑娘么……”
  这一时,后头的常卓也端香进去。
  帘子再次掀起来一角。
  姜雪宁于是清楚地看见了那一片覆了天青色绉纱的袍角,轻轻一动,是坐在茶桌一旁的那人向着门帘的方向侧转了身。
  即便看不见他脸,也触不到他目光,可这一刻,她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是向着还站在书房外间的她望了过来!
  分明隔着门帘,却仿佛能透帘而出。
  姜雪宁只觉自己一颗心忽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攫住,连气都差点喘不上来!
  方今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四年前太子少师谢危孤身一人秘密入京,辅佐当时的三皇子沈琅登上皇位;所有人也都知道户部侍郎姜伯游从龙有功,在四年前掩人耳目,暗中助谢危入京,不大不小也算得功臣一位。
  可少有人知道——
  当年姜伯游假称他是姜府远方亲戚,使他与自己流落在通州的嫡女一同上京,而后来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帝师谢危,彼时就藏于姜雪宁车中!
  别人都叫“姜二姑娘”,独他谢危与人不同,要唤一声“宁二姑娘”……
  姜雪宁千算万算,又怎算得到今日姜伯游书房里的“贵客”就是谢危?
  她早该有所警觉的。
  朝野上下有几个人敢一句话不说,直接把个锦衣卫百户周寅之丢在外面,让他一声不吭毫无怨言地等着?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书房里退出来的。
  她只知道她的脚步前所未有地平稳、镇定。
  一直到出了书房,上了回廊,眼见着就要回到自己屋里了,她脚下才忽地一软,毫无预兆地绊了一下,扶了旁边廊柱一把,惨白着一张脸,瘫坐在了廊下。
  错了。
  刚一重生回来就犯了个致命的大错!
  她永远记得当年第一次见谢危时的情景。
  风寒尚未痊愈的男子,面有病容,穿着一身毫无赘饰的白布衣,抱了一张琴,神情间有些恹恹,但唇边却含着笑,走到马车旁,向她略略颔首。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将成为后来权倾朝野的帝师,更不知道这个人将屠戮整个皇族……
  如果知道,在那一段路途中,她或许会选择收敛自己恶劣的脾性,对这个人好一些。
  不……
  如果知道,她绝不会在荒山野岭危难之时,为他放那半碗血作药引!
  上一世,他的刀剑对准萧氏、对准皇族之初,她曾质问谢危怎敢做出这样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
  谢危用朱红的御笔在那份名册上轻轻地勾了一道,然后回道:“你不是天,又怎知我是伤天害理,而不是替天行道?”
  姜雪宁全然怔住。
  他便又搁下笔,静静地望着她:“至于娘娘,能活到今日,已是谢某最大的仁慈。当年我病中糊涂,曾对娘娘吐露过一些大逆不道之言。幸而娘娘那时记性不好,又心无成算,入京后我命人三番试探,娘娘都全无印象。我方才放了心,饶娘娘多活了两年。不然,谢某封少师的那一日,娘娘已身首异处了。”
  那时他笑了一笑,伸出手来在自己的脖颈上轻轻一划。
  姜雪宁便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冰水里。
  而他含笑的神情却比当时的夜色还叫人发寒。
  换言之,谢危入京后没杀她,是因为她不记得且不聪明!
  如今这番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再回想起那一句意味深长的“宁二姑娘”,姜雪宁抬起了自己的手,覆在自己脖颈上时,才发现手指尖已失去了温度,在战栗!
  谢危不是善类。
  在上一世最后那两年里,他的名字,就像是一片巨大而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整座朝堂、整座皇城,让人连走路都要害怕得低下头。
  棠儿、莲儿见她这般吓得慌了神:“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姜雪宁现在也不记得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是什么,但她重生回来反而知道得更多,且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判断自己很快可能陷入的处境。
  谢危会动杀机。
  几乎没了知觉的手指慢慢放下。
  她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恍惚:“棠儿,你回去看一看,周寅之还在不在……”


第8章 木芙蓉
  这一世,姜雪宁原本没打算再与周寅之有接触。
  可现在忽然撞见谢危……
  她须自保。
  周寅之虽是个小人,可与小人相交的好处便在于只要有利可图,便可同道而行,各取所需。
  今日她来找姜伯游,拿着一本《幼学琼林》充当账册,给屋里下人立威这档子事儿,只怕已被谢危收入眼底。即便算不上老谋深算,可怎么也跟“不聪明”三个字不沾边了。
  上一世她是真的心无城府。
  对京城与朝堂一无所知。
  十四岁不到十五的年纪,正为自己的遭遇和命运彷徨,也不知京中等着她的陌生的父亲和母亲,将会是什么模样,还遇上天教作乱,与谢危受困于荒野,一颗心是全然的恐惧与惶然,哪里有心思去揣度一个人病中言语背后的深意?
  她都听过,但真的忘了。
  后来绞尽脑汁回想,也不过勉强记起“沈琅品性不堪大任”“黎民百姓是人,九五之尊也是人”这样的话。
  就算如此,谢危也还对她三番试探才肯罢休;这一世虽已经过去了四年,可他在见了她今日行事之后,未必不会回头思量,怀疑她其实记得他说过的话,只是惯会装傻,蒙混过关!
  午后的庭院,幽静极了。
  花架上垂下来细细的枝条。
  西斜的日影如赤纱一般覆在了庑廊上,台阶前。
  姜雪宁吩咐了棠儿去找周寅之,自己却在廊下坐了良久,终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眼下的处境,有三种方法应对:
  第一,继续硬着头皮装傻。
  毕竟她先才表现归表现,立威归立威,可锅都甩给了燕临,对姜伯游也说都是燕临教她的。燕临那边她更不担心露馅儿,只怕她杀了人回头说是燕临干的,燕临都会认下来。
  且如果勇毅侯府不出事,燕临也能庇护她。
  问题是,谢危会不会信?
  第二,学一回尤芳吟,投靠谢危。
  这位披着圣人皮的魔鬼可是她上一世的大赢家,且除了萧氏一族、皇族和天教起义的乱党之外,他并不嗜杀。
  但问题也有。
  燕临有勇毅侯府,兵权在握;尤芳吟商行天下,富甲一方。
  她呢?
  她有什么本事和筹码,能让谢危看中,接受她的投诚?
  第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和谢危对着干。
  她知道他身上最大的秘密,甚至知道他最终的图谋,甚至知道朝堂上的一些动向,拥有着重生赋予先知先觉的优势,在往后很多事情上可以占得先机。
  可问题是——
  现在谢危已是一朝帝师,她还只是个闺阁姑娘,地位与权势悬殊,只怕还没开始跟人家作对就被弄死了。且谢危的智谋是活的,她所知的前世之事却是死的,又怎知一定能斗得过?
  尤芳吟常说“条条大路通京城”,可现在姜雪宁前看后看,条条路都是窄小的死路!
  当然,其实还有第四个办法。
  谢危再厉害也是一个男人,她上一世能用女人的手段哄得男人们团团转,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尝试着去哄一哄这位智计卓绝的帝师。
  若谢危能成为她裙下之臣……
  只是这想法才刚一冒出来,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立刻将其按了下去,对自己道:“不,万不能有这般可怕的想法……”
  谢危跟沈玠,跟燕临,跟周寅之,甚至跟张遮……
  是不一样的。
  姜雪宁不会忘记,她上一世觉着自己走投无路时,就动过这样的念头:夜里换上了一身鹅黄的宫装,妆得明丽动人,端了御膳房一盅熬好的汤去到西暖阁。然而谢危抬眸注视她,见着她衣着与妆容,眸光深暗,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扬,便已将她看穿,淡淡对她一笑:“娘娘自重。”
  那晚她又羞又愧,简直落荒而逃。
  现如今只要一想起当时的场面,姜雪宁都还有一种挖个坑把自己给埋掉的冲动,怎可能还要作死去经历第二次?
  在谢危这等人面前,那是自取其辱!
  所以,以她眼下的情况看,最好最可行的方法是第一种和第二种。至于第三种,姜雪宁已直接把它跟死路划在了一起,不被逼到鱼死网破的绝境,她绝不想与谢危作对!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见周寅之就变得很重要了。
  不管是很快就要发生的勇毅侯府牵连进平南王旧案一事,还是单纯地出于让自己变得有利用价值、有筹码的目的。
  只是姜雪宁并没有等来周寅之。
  棠儿还没回来,前面不远处就走来个婆子,一见到她坐在廊下,面上便堆了几分笑,上来跟她行了个礼,道:“老奴正准备去找二姑娘呢,没想到二姑娘坐在这里。夫人听说老爷把您屋里的人叫过去打打杀杀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叫老奴来请二姑娘过去见见,问上一问。”
  这是孟氏身边伺候的。
  姜雪宁对这婆子没什么印象,但听她的话也能猜出来。
  只是她方才骤然撞见谢危心下烦乱,此刻又想见一见周寅之,平白来个人叫她去见孟氏,心内着实不大爽快,连着脸色都不算很好,只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这就去。”
  *
  孟氏正在自己屋里同姜雪蕙说话。
  前头姜雪宁找姜伯游料理屋里丫鬟仆妇的事情传过来时,两人都有些惊讶。
  孟氏知道昨夜姜雪宁没回,便正好叫姜雪宁来,一来问问前面情况,看看自己这被妾养大的女儿又在想什么,二来再没规矩也该有个限度,未出阁的姑娘一夜不回算个什么事?
  没多一会儿,姜雪宁来了。
  她对生母孟氏本不亲厚,孟氏也不喜她规矩不严、生性放纵,所以对孟氏态度本就生疏,又瞧见有姜雪蕙在场,行礼时的声音便越发寡淡,例行公事一般:“女儿给母亲请安。”
  旁边的姜雪蕙直接被她无视。
  孟氏一听知她对蕙姐儿心存芥蒂,描得细细的两道柳叶眉便蹙了一蹙,但也不好说她,只道:“起来吧,今日是怎么回事,忽然跟丫鬟婆子大动干戈?”
  姜雪宁便答:“她们在屋里不规矩久了,今日来越发猖狂。昨日与燕临出去时提起,燕临教了女儿一个法子来治她们,所以回来才有今日之事。若不慎惊扰了母亲,是女儿的罪过。”
  旁人提起燕临都要叫一声“小侯爷”,或者“燕世子”,就连姜伯游和孟氏也不例外,毕竟勇毅侯府势大,且执掌兵权,甚得圣心,并不是谁人都轻慢得起的。
  可姜雪宁倒好。
  开口闭口直呼其名,足可见燕临对她有多纵容。
  孟氏听着,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虽然燕临的出身在整个京城里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除了诚国公府萧氏一族的子弟,无人能出其右,可这也是个行事孟浪胆大的。
  宁姐儿刚接回来那阵还算听话。
  可自打认识了燕临,成日里女扮男装顶着“姜府表少爷”的名头出去厮混,还要阖府上下为她遮掩!
  孟氏觉着,有必要说上一说了:“往日你与燕世子出去,我虽觉着过分,可毕竟这件事老爷已经默许,我自不好置喙。然而宽容并非纵容,宁姐儿,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大姑娘家在外头一夜不归,成日鬼混,事情若传出去,你毕竟有世子为你兜着,且你既然做了,想来也是不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眼底。但你姐姐有如今也是待嫁闺中,你自己的名声坏了不要紧,外人提起来说的总是姜家姑娘,如此又把你姐姐至于何地?”
  孟氏这话占情占理。
  她的所作所为若传出去的确会牵累到姜雪蕙。
  理智告诉姜雪宁,她不该觉着这话有什么不对,可心底里却偏有一股戾气浮了上来,让她悄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只敛眸道:“母亲说的是,女儿往后会更谨慎些。”
  孟氏听她答得敷衍,人站在这里又是这般脸色,一时也有些火光起来。
  “啪”地一下,她把手里茶盏压下就要训她。
  旁边的姜雪蕙看见着场面简直眼皮一跳,心里面长叹一声,只觉母亲虽是为了她好,可这般的言语和苛责无疑是将妹妹往她们对面推,且这账回头说不定又要算在她身上,哪里还敢坐视孟氏发作?
  姜雪蕙忙握住了孟氏的手,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要知道妹妹往日连燕世子的话都未必听的,如今也肯听得旁人话来料理自己屋里的事情,可见心性是成熟稳重了。燕世子既能让妹妹变得更好,母亲又何必担心什么流言蜚语?妹妹将来的婚事体面,对府里来说也是好事一件,我的婚事未来也未必不沾妹妹的光,还请母亲放宽了心。今日我遇着那王兴家的刁难,还是妹妹出面为我解了围呢。”
  姜雪宁心道那不过是见王兴家的背地里猖狂胡言且拿她东西,可跟姜雪蕙没太大关系。
  此刻便冷眼看她拿瞎话安抚孟氏。
  孟氏听闻后,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只是她先前说出来的话要收回去也难,一抬眼又见着姜雪宁死气沉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五官虽有些像她,可眼角眉梢那一股韵致,无不让她想起婉娘那个贱人。
  她一下就没了心情,摆手道:“罢了,反正你的事有你父亲做主。回去吧,晚上也不用来请安了。”
  “是,女儿告退。”
  孟氏不愿多看她一眼,姜雪宁还懒得多留呢。
  她干净利落地行礼退出。
  这时天色将晚,晚霞璀璨。
  西厢后面的墙下,种着一片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或深或浅,被霞光一照,看着艳艳的一片。
  她带着莲儿从下头经过,一朵木芙蓉忽然就砸到了她头上。
  那盛开的木芙蓉滚落下来,姜雪宁下意识伸手接住,然后抬起头来一看,竟瞧见燕临一身玄黑长袍,革带束腰,大喇喇坐在那开满了木芙蓉的墙头,一腿屈起,一手扶剑,向她笑:“今日日讲结束得倒是早,可被圣上拉着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才出宫来。后天是重阳,京里有灯会,我想带你去看。”
  晚霞落在花上,也落在他脸颊。
  姜雪宁忽然被晃了眼,恍惚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重阳灯会。那就是上一世跟着沈玠出宫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遇到女扮男装的她,喜欢上她的时候……


第9章 尤府请帖
  姜雪宁虽是重生回来,可唯二的好处就是这比身体要成熟了不少的脑子和对以后发生的一些事情的先知先觉,真要论起处境来,实要比前世还要糟糕。
  她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其实这一世如果能勾搭上乐阳长公主,无疑是又在燕临之外,为她的安全加了一层保障。
  只是她又的确不是男子,若女扮男装先让沈芷衣对她生情,后又被她知道真相,只怕结局跟上一世差不多。
  天知道她上一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抢了姜雪蕙入宫伴读的机会——
  结果入宫第一天就撞见沈芷衣。
  那时她才知道,重阳灯会上遇到的那个沈玠带来的姑娘,实是当今圣上沈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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