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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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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危垂了眼,眸底是森森的冷沉,又问:“你不怀疑谁?”
  姜雪宁道:“还在想。”
  谢危是没料着这多事之秋,自己不仅要料理宫外种种,宫里面的这个也没半分自保之力,越想心里越压:“仔细想。”
  姜雪宁便道:“有怀疑的对象,却无确凿的证据。”
  谢危道:“并非一切都需要证据。”
  姜雪宁一想也是:“过于关注细节是否合理,有时难免忽略大局的重要。站在山脚下的人和站在峰顶上的人,必是后者能窥全貌。”
  谢危道:“这话倒合我意。”
  姜雪宁心道,那可不。
  须知上一世这话便是她偶在行宫正殿外头听谢危对内阁其他辅臣讲的,印象极为深刻,记了许久。
  他自己说的话,哪儿能不合心意?
  只是姜雪宁想起自己的猜测来,面上却难免阴云密布,慢慢道:“我虽觉着她不该是这般简单下作的手段,可也许正是我这般以为,正是与她行事不符,她才越要这般筹谋。毕竟直到此刻,我也觉着她不该如此不高明。然则纵观全局,太后态度暧昧,此人有能力收买宫女,得知那四句逆言全貌,且能提前准备好,绝非是汪荃去抄查宫禁后她得知就能办到。她必是提前很久便有知晓,今日方可从容不迫。”
  谢危于是道:“那你将如何?”
  他纵然可以如今日一样暗中相保,可他未必时时在,宁二若总无自保之力,便如那笼中丝雀,实在不好。
  姜雪宁也不知为什么,觉着谢危今夜这接连几问,隐隐有点要考校她的意思,但此刻也不宜多想,只答道:“我并未做什么愧对人的事,那不管是谁要害我,总归是见不得我好。那我偏要过得更好,叫她看了难受。且也不是没有治她的法子,若不还以颜色,兴许觉我好拿捏,好欺负。今日她既敢叫我不爽快,往后总要叫她坐卧不定,寝食难安才是。”
  这话说得沉稳。
  倒像是心里有了主意。
  谢危不由回眸看她。
  手中灯笼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这娇艳面孔煞是明媚,只是她低垂着眼帘,唇线平直,竟有一种难言的漠然。这时他才惊觉,她身上没了先才的欢喜,更没了那轻快甚至带了点羞赧的笑意。
  于是意识到,是他的出现将先前的一切破坏。
  谢危又觉着是自己心躁了,再一次将先才生硬的口气放软了些,问她:“刚才你怎会走这条道?”
  姜雪宁“哦”了一声,又想起张遮来,眉眼才舒展开一些,道:“陈大人与张大人走这边,学生蒙张大人查清内情方能脱险,是以追过来面谢。”
  虽然有些于礼不合,可她那一刻真的不怕。
  就是那么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谢危看见了她的神态,脚步忽然停下:“张遮?”
  姜雪宁抬眸看他,点了点头。
  谢危原本便没笑,此刻再一次打量她眼角眉梢,脸色又拉下来些许,问她:“你喜欢的不是燕临?”
  姜雪宁愣住。
  然而下一刻谢危的提问才更叫她浑身都炸了起来:“你喜欢张遮?”
  这便是谢居安最恐怖的地方。
  任谁站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些许的破绽,便会被他看个透彻,纵使披上一身厚厚的皮,也难抵挡!
  姜雪宁竟慌了那么片刻。
  可随即却想,有什么可慌张的呢?
  她的的确确不爱燕临,有上一世的种种在,也不可能抛开心结去爱。
  如今她不是皇后。
  没有那诸多的礼法束缚,她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自己的情感。
  那点点游光似的明媚,终于再一次回到她眼角眉梢,姜雪宁回视着谢危,大胆而坦诚地道:“喜欢。”
  谢危凝视她没有说话。
  她却又想起自己上一世对张遮的愧对来,眉眼不由重新搭了下去,只觉得舌尖心上,都泛着点苦,略带涩然地低低补道:“很喜欢,很喜欢……”


第70章 岁暮深寒
  谢危真的看了她很久。
  姜雪宁觉着他目光有些冷。
  谢危竟然问:“燕临知道吗?”
  虽然从来没有明问; 但姜雪宁大约能猜到谢危知道她同燕临的关系,或者说,燕临对她的心思。原本觉得这人有些管太宽; 可一想起上一世尤芳吟对自己提起的猜测; 又觉得这猜测若是真,谢危在意此事也无可厚非。
  至于燕临……
  她喜欢张遮他该是不知道的,毕竟她才重生回来多久啊?可层霄楼那一日,那些话便是没说出口; 燕临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不愿亲耳听见她把话讲出来,才叫她不要开口。
  谢危扯了扯唇角,笑意微凉:“我若是燕临; 便扒了你的皮; 抽了你这一身的反骨。也不曾听闻你往日认识张遮,便是往日里便暗生倾慕; 今日一朝见了钟情也未必不是一厢情愿。你倒喜欢人,人却未必能高攀上你了。”
  姜雪宁听着前面半句但觉悚然。
  听到后面这一句却是差点跳起来,有些恼羞:“你才高攀; 胡说八道什么呀!”
  这模样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有些张牙舞爪。
  谢危看她不惯。
  他目光重深了回去,竟寂若寒潭:“我才说得张遮一句,你便跳脚。这般沉不住气; 三言两语便自曝弱点; 是你宁二觉着我谢危是个善类,足可信任,还是你觉着世人皆善; 对谁都不设防?”
  姜雪宁忽然打了个寒噤。
  谢危平静道:“我若是你,喜欢谁便永远藏在心底; 既不宣之于口,更不教旁人知晓。今日遇着是我,暂不会对你如何;他日遇着旁人,想对付你、拿捏你,便先去为难张遮。届时你且看看,‘害人害己’四个字怎么写。倒不愧能和燕临玩到一块儿,蠢是一样的蠢。”
  他说话从未这样不客气过。
  姜雪宁甚至没想到他训斥自己便罢了,连燕临都一起骂了,一时只怔怔地望着他,又觉得他说得真是没有一句话错:她是高兴糊涂了,竟在谢危面前袒露心怀?
  可回头一想,分明是谢危先看破了,她才承认。
  心内忽然一阵后怕。
  谢危也不过是吓吓她,好让她认认真真长一回记性,见她终于怕了,便知道自己说的话她听进去了,虽然也不知为何越发不快,可并无时间在这里多浪费。
  他直接将那灯笼一递,交到她手上。
  只道:“太晚了,回去吧。”
  姜雪宁将那盏宫灯接了过来,可只有这一盏灯,下意识想问一句“那你呢”,谢危却已负手背过身去,顺着那高高的宫墙往出宫的方向走去了。
  周遭的黑暗都压在他身上。
  这个人同张遮是不一样的。
  张遮便是行走在夜色中,也让人觉着身上有亮光;谢危离了这丈许灯光走入黑暗中后,却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从中来。
  *
  才经历了查抄仰止斋一事,众人回去都是惊魂未定,还有些后怕,皆不敢就这样回房,而是聚在一起坐在了流水阁中,喝着热茶压惊。
  因查出是宫女陷害,此刻谁也不敢叫宫女伺候。
  阁内除去还没回来的姜雪宁一共七人。
  陈淑仪事不关己地道:“也算是她运气好,胆子大,竟然敢直接顶撞太后娘娘,还敢说自己乃是臣女不是宫娥,该由锦衣卫或者刑部来查,这才侥幸等来了陈大人和张大人,逃过一劫。不然咱们怕是见不着活的她了。”
  姚蓉蓉却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细节。
  当时出宫去刑部找人的正正好是当日跪在坤宁宫外面的太监。
  她小声地自语道:“当真是侥幸吗……”
  萧姝看了她一眼,不插话。
  周宝樱却是眨巴眨巴眼,不住朝着门外看:“宁姐姐不是去道谢吗,该一两句就结束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姚惜脸色阴沉了些。
  尤月察言观色,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这小小的异常,心思一转,想起姚惜同张遮的关系来,忽然就明白了姚惜在介意什么。
  她可从来不怕火上浇油的。
  当即便掩唇笑道:“救命之恩,又是雪中送炭,当然是要多说上几句的。不过倒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张遮,瞧着虽冷了些,却是一表人才,正人君子,姚惜姐姐好福气了。”
  即便知道尤月就是这么个煽风点火、四处挑事儿的人,也被萧姝与陈淑仪告诫过此人不可信,便是不远着些也不要听信、不要深交,可谁人听了这话心里能平静?
  张遮乃是她未来的夫君。
  瓜田李下,姜雪宁无论如何该避嫌才是!到底是乡间养大,没规矩的野丫头!
  姚惜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陈淑仪当然也知道尤月是什么货色,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她难得符合了一句:“是呀,姚惜妹妹好福气。不过姜雪宁就倒霉了,此次虽然逃过一劫,可却把太后娘娘得罪狠了。如今是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太后娘娘未必会把她怎样,可往后她还要在宫中,即便是长公主殿下护着,日子只怕也难过,未必能像现在一样讨好了。”
  宫里面有几个不踩低捧高?
  若知道太后不喜欢还上赶着去讨好,都是找死。
  陈淑仪这话一说,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却多少有些忧心。
  只是这样背后编排人的话也毕竟怕被人听到。
  毕竟也不是没被姜雪宁撞见过,眼下这时机又十分特殊,叫她听去误以为是她们陷害了她,那才真真冤枉,是以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尤月想着入宫也有好几天了,再过两日便可放出宫去休沐,于是想到自己此次入宫之前交代府里的事情,忽然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自己不知道,可宫里这些人见多识广啊。
  她听她们正好讲到扬州风物,便插了一句道:“听说扬州的盐商个个富可敌国,生活也甚为奢靡,只怕比咱们也不差呢。”
  萧姝道:“盐行天下,这生意但凡做大点的都有钱。且江淮盐场乃是各州府首屈一指的大盐场,产盐丰富,自然盐商汇聚,相互攀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别说是比咱们,便是比宫里未必差的。”
  众人都没去过扬州,听了不禁惊叹。
  尤月却是目光一闪,道:“可听说蜀地自流井盐场也很出名,怎甚少听说那边的盐商有钱呢?”
  这下都不用萧姝说话,陈淑仪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蜀道天堑,向来难以通行,古来闭塞消息不传,自流井的盐场也算不得什么第一流的大盐场,怎能同扬州相比?”
  看来还没人知道任为志。
  尤月暗自琢磨起那传说中的“卓筒井”来,若是真,自流井也可跃居一流盐场了,若能从中分一杯羹……
  正在她想细问这天下盐事的时候,姜雪宁回来了。
  方妙先看见,喊了一声。
  陈淑仪意有所指地笑着:“姜二姑娘怎么去了这样久呀?”
  姜雪宁手中还拎着灯笼,停步站在檐下,只搭着眼帘将其吹灭,回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道中遇着谢先生,被拦下问了几句。”
  众人看她不大有精神的模样,再想起她在谢危那边总是受训,便以为她是再一次没讨着好。
  这下倒是莫名有些舒畅了。
  周宝樱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软软糯糯地道:“谢先生别是又骂你了吧?”
  姜雪宁看众人又坐在屋里一起茶话会的架势,也不大想参与,便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道:“还好,叫我明日照旧去学琴罢了。”
  有几个人才不相信真这么轻松呢,都在心里嗤笑。
  姜雪宁却只道:“今日着实受惊受累,也牵连诸位同我一道受了一场吓,真对不住。我有些困乏,便先回房睡了,诸位也早些休息吧。”
  说完她随手将那灯笼挂在了廊下,又顺着庑廊回到自己的房内。
  先前被人翻乱的房间已被整理妥当。
  只是姜雪宁重新坐到那看似齐整的床榻上时,依旧感觉到不寒而栗,仿佛置身于冰冷的囚牢中。
  *
  接下来的两日,宫内出了奇的安静。
  姜雪宁再没听过什么流言蜚语。
  也或许是依旧在传,可没有一条再能传进仰止斋,整个世界都仿佛没发什么事一般。唯有在走过长长宫道时抬眼看见偶有宫人向她递来好奇的眼神时,她才能窥见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暗流。
  那一晚偶然的撞见,似乎并没有改变她与谢危的关系。
  照旧是三天两堂课,练琴不落下。
  只是她心里很难平静。
  谢危连着叫她在那琴前坐了几日,也难磨平她的躁意,后来便干脆不管了,只叫她在旁边坐着,他则坐书案那边,埋首案牍,处理那成堆的公文,连话也少下来。
  有时候姜雪宁会想,或许这才是谢危寻常模样吧。
  直到出宫休沐的前一日,她终于在御花园的角落遇到郑保。
  郑保悄悄同她说,长公主殿下与临淄王殿下那一晚到慈宁宫中,为勇毅侯府求情,触怒了圣上与太后娘娘,一个被罚了禁足所以这几天不能来上学,一个被圣上臭骂了一顿罚去太庙跪了三个时辰。
  她不由愣住。
  郑保又抬眸望着她,眼底闪过一分叹息,告诉她,那名陷害她的宫女在关进慎刑司的当天,便不明不白死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姜雪宁不知自己是怎么到的奉宸殿偏殿。
  她今日已来得晚了。
  可谢危竟也还没来。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坐在那一张蕉庵古琴前,只觉屋里虽暖气烘然,可手脚皆是一片凉意。
  两扇雕花窗虚虚开了小半。
  有风呜咽从外头吹进来。
  谢危的桌案一向收拾得整整齐齐,毛笔都洗干净悬在架上,用过的或不用的纸都用尺或镇纸压了,风来也不过翻开几页。
  然而偏有那么一页竟只轻轻搁在案角。
  风只一拂,它便掉在了地上。
  姜雪宁的目光不由落下,过得片刻,还不见谢危来,便起了身走过去,将其拾起,垂眸看上面的字迹。
  竟不是什么信函,而是一份两天前的邸报!
  这一瞬,她心都沉进了冰窟!
  ——勇毅侯府,有勾结逆党之嫌,未查明前,重兵围府,无准不出!
  “扣扣扣。”
  正在这时,殿门被人敲响。
  殿外伺候的小太监隔着门扇道:“少师大人那边来人传话,今日事忙不能前来,累姜二姑娘等一场,正好明日休沐出宫,也请姑娘好生休息几天。”
  姜雪宁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岁暮已深寒。
  距离那少年的冠礼,仅剩下十五日。


【血冠礼,暗宫廷】
第71章 天教
  朝廷有大事; 州府有政令,为使各部衙门知晓,皆印发邸报; 每隔几日送到官员们的手中。
  以前姜雪宁坐在这偏殿里静心; 谢危便往往在那边处理公文。
  但他向来是谨严的人,带多少东西来便会带多少东西走,绝不至疏忽至此,独独漏下这么一页邸报……
  是故意放在这里; 给自己看的吗?
  姜雪宁无法往深了揣度。
  在那小太监隔门通传过之后,她又将这页邸报仔仔细细地看两遍,才走到书案旁; 轻轻拿起上头一方青玉镇纸; 把这页邸报同其他用过的或不用的纸页压在了一起。
  *
  次日离宫。
  虽然这些日来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情,甚至连乐阳长公主都还禁足未能得出; 可众位伴读好容易熬到了休沐出宫回家的日子,年纪又都不是很大,便是情绪再低落; 也难免回升几分; 难得露出些轻快的笑容。
  尤月更是高兴极了。
  她这些日来已从萧姝、陈淑仪处问得了不少官盐、私盐的事情,只觉从中有大利可图。在入宫以前,她意外从尤芳吟那贱人生的贱种手中得到了秘密消息; 已经吩咐人下去在京中寻找任为志这个人; 顺便查查事情的真假。
  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天。
  尤月相信,等回府,多半有个惊人的好消息在等待自己!
  “又要同各位姐姐们道别了; 没想到宫中十日说起来长,过起来短; 一朝要跟大家暂别,我心里面还有些舍不得。”话虽这么说着,可尤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只盼着休沐这两日赶紧过去,能快些重新回宫,为长公主殿下伴读,也与诸位姐姐们重聚。”
  众人几乎都没打点行李。
  一则不过是暂时休沐两天,二则在经历过姜雪宁险些因为一张纸倒霉的事情后,众人更不敢在出入宫廷时带什么东西,是以都轻装简从。
  一大早,便往顺贞门去。
  众人神情各异,基本没接尤月的话。
  姚蓉蓉却是蹙起了耷拉的眉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不怕姐姐们笑话,我胆子小,宫里的事情着实令人胆战心惊。原以为贵人们的生活都称心如意,不想也是步步惊心。唉,连长公主殿下和临淄王殿下这样尊贵的身份也会受罚……”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
  姜雪宁就走在她旁边不远处,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竭力地回想了一下,也不过是记起这胆小怕事还不会说话的姚蓉蓉,上一世似乎也入了宫。
  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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