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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_时镜-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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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谢危静了片刻,转眸提了方才滚落在案上的御笔,往那赤红的朱砂里蘸满,然后攥着她,慢慢从她右颈侧,顺着喉咙,锁骨,一笔从那莹白滑腻的肌肤划下,斜斜地落进左心房。
  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又似乎一道利刃,将她整个人划开了,有种近乎残忍的艳丽。
  朱砂驱邪。
  她是那样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谢危好生憎恶这样的神情。
  他心底萌了恶意,眼帘淡漠地搭垂,嘴唇凑到她耳畔,舌尖一展,只轻缓又清晰地道:“滚。”
  邪祟似乎终于被他吓退了。
  她如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一般,在他放开她的一刹,狼狈地退后,连端来的那碗参汤都忘了端走,落荒而逃。
  谢危却坐了回去。
  他仰在椅子里,眨了眨眼,看见重新恢复了冷寂的西暖阁,手垂在一旁,蘸满朱砂的御笔便自松松的指间落到地面。
  某一种巨大的空茫携裹而来。
  谢危闭上眼睡着了。
  只是纵然借了五石散混上安息香的药力,这一觉也显得太浅。
  醒来时,暗香已去。
  他看着那堆得高高的案牍,才想起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处理,将伸手去提笔架上悬着的一管新笔时,抬眸却看见了案角那一盅静静已冷的参汤。
  轮值的太监们,守在殿门外。
  过了好久,忽然听见里面喊:“来人。”
  他们顿时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进去听唤。
  谢危坐在那案后问:“昨夜谁来过?”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谢危慢慢闭了一下眼,改问:“昨夜谁当值?”
  这下,众人之中立刻有名小太监腿软跪了下来,连连朝着地上磕头,自知事败,哭求起来:“太师大人饶命,太师大人饶命!实在是皇后娘娘相求,奴才一时鬼迷了心窍,才答应了她,太师大人饶命啊……”
  “……”
  谢危低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好像有一种钝钝的痛觉,迟来了许久一般,从他身体里经过,让他恍惚了一下。
  门外,已四更残夜。
  5)门外
  经历过杀伐的皇宫禁内,宫墙四面皆是兵甲。
  越是凛冬,越见肃杀。
  宫人们都少了许多,平素不出门,若是出门,也不敢抬了眼四下地望,是以道中无人,连往日总闹腾着的坤宁宫,也如一座困着死人的囚笼。
  在天还未亮开的时候,谢危驻足在宫门外,看了许久。
  昨夜的朱砂还未从他指掌间擦拭干净。
  他垂眸看了一眼,抬了步,缓缓走入宫门。
  两旁的小太监见着他,无不露出几分惊色,向着他跪地伏首。
  谢危却只轻轻一摆手。
  他们将要出口的请安,于是都归于无声,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直到谢危走过去了,也未敢立刻起身。
  旧日奢华的宫殿,一应摆设虽未改变,可少了人气儿,添上了一种世事变幻所镀上的冷清。
  景致的窗格里镶嵌着雪白的窗纸。
  他走到了紧闭的宫门外,又立了半晌,方才抬手,也不知是要叩门,还是就要这般推开。
  然而,也就是在这时,里面隐隐传出了说话的声音。
  是两名女子。
  或恐是一开始就有,只是他刚才站到这门外时,心思不在,所以并未注意。
  “娘娘……”
  “谢居安不过是披着圣人皮囊的魔鬼,萧姝死了,周寅之死了,沈玠也死了,我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总要虚与委蛇。想想,委身燕临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准我还能当新朝的皇后呢。”
  ……
  她的声音,没了昨夜的慌乱与忐忑。
  只有一种寂冷的平静。
  以至于听了也让人生寒。
  谢危还未碰着门扉的手掌,凝滞了许久,终于一点一点,慢慢地收紧,重新垂落下去。
  然而清晨那一股原本已压下去的戾气,却汹涌地翻上来。
  他搭了一下眼帘,再抬起已无任何任何异样,转身便从殿门外离去。等到他身影完全出了宫门,身后那些宫人才敢从地上起身。
  紧闭的殿门,未曾打开。
  深宫里是两名女子的絮语。
  那位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却竟是个女儿身的尤会长,轻轻地一叹,只道:“万事有因,若我料得不错,谢危此人也很可怜的……”
  6)匕首
  回了西暖阁,谢危才想起指上的朱砂,便拿起一旁的巾帕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一名小太监进来说:“昨夜那人已经处置了。”
  谢危静得片刻,忽然道:“去给我找把刀来。”
  小太监顿时一愣。
  只是也不敢多问,低头道一声“是”,便去内务府开了库寻,只是也不知谢危究竟要怎样的刀,只好不同式样形制的刀都拿了一柄好的,甚至混进去两柄匕首,才战战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谢危的目光一一划了过去。
  末了,手指停落在一柄匕首上。
  那真是一柄好看的匕首。
  银鞘上镶嵌着一枚又一枚圆润的宝石,倒像是一件玩物。
  然后拔开,刀刃上寒光四溢。
  拇指指腹只轻轻碰了一下,便见了血,竟十分锋锐。
  于是合上,将其掷回漆盘。
  他道:“这匕首,给皇后娘娘,送去。”
  小太监上前来,等得片刻,却未等到他说别的,便醒悟过来,立时将那漆盘连着匕首端了下去,送至坤宁宫。
  7)逼杀
  过去了一天,两天……
  又过去了一月,两月……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燕临又有几次于深夜进出坤宁宫,宫中的非议,终于传到了朝野。
  谁能容忍前朝的皇后如此水性杨花?
  谏书雪片似的飞来,许多人要她为沈玠殉葬,以全天下夫妻同生共死之义。同时旧朝势力翻涌,借着沈玠遗诏,要将姜雪宁选的那名宗室子借至京城来,立为储君。
  残冬将尽时,谢危仍不愿出门,只立在蒙着黑布的窗前,问吕显:“那孩子几岁?”
  吕显说:“七八岁。”
  谢危便说:“年纪还小。”
  费尽心力造反,皇族杀了,萧氏屠了,谁不觉得,将来谢危或者燕临,总有一人要登基为帝呢?
  吕显希望是谢危。
  若是燕临也没什么关系。
  但听着谢危此刻的口吻,他心里竟萌生了几分警兆,忽然问:“你难道想立这孩子为储君?”
  谢危没有回答。
  对旧党要扶宗室子来京城,也未有任何举动。
  只是还没等得冬尽春来,外头就传了消息:那年幼的孩子惨死在了半道上,是燕临命人动的手。
  他把燕临叫来问话。
  燕临却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冷冷地道:“千百人都杀了,一个孩子有什么了不起?这天下是你我打下来的,难道要扶立一个字都写不来几个的小孩儿当皇帝?!”
  谢危静静看他:“你想当皇帝?”
  燕临道:“我为什么不能想?让那小孩儿当皇帝,她岂非要当太后?她怎么能当太后!她该是我的皇后!”
  “啪!”
  谢危看着他这混账样,终于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他打得偏过头去。
  这一时,几月前的缝隙便忽然成了裂痕,使得他把原本浮在表面的平静撕碎,冲他道:“你从来看不惯她,甚至纵容那些朝臣进谏,想要置她于死地!可我喜欢她!谁若要害她,叫她殉葬,我便一个个都杀了!看他们还敢进言半个字!”
  谢危沉了一张脸:“谁要害她,谁让她殉葬,你便要杀谁,是不是?”
  他突然唤来了刀琴剑书。
  尚未近得燕临的身,便动起手来。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到底是燕临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已经听出他话中所蕴藏的疾风骤雨,一时目眦欲裂:“你想要干什么?!”
  谢危捡起那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只道:“那我便杀给你看。”
  言罢出门传令:“命禁军围了坤宁。”
  然后命人勒了燕临的嘴,将人捆缚,一路推至坤宁宫外。
  禁军甲胄沉重,行走时整肃有声,才一将整座宫殿围住,里面所剩无几的宫女太监都惊慌失措地乱叫逃窜。
  禁军手起刀落,都杀了个干净。
  燕临红了眼眶,竭力地挣扎,几乎哀求地望着他。
  然而谢危只是岿然地立在宫门外,持剑在手,雪白的道袍素不染尘,平添一种凛冽的冷酷,向里面道:“皇后娘娘,人都死了,可以出来了。”
  里面仿佛有说话的声音。
  又安静下来。
  过得许久,这听得里面忽然一声喊:“谢大人!”
  谢危不言。
  她的声音却又平静下去,像是这铺了满地的白雪,压得紧了,也冷了,有一种沁人的味道:“您杀皇族,诛萧氏,灭天教,是手握权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说,我没有资格与您讲条件。我这一生,利用过很多人,可仔细算来,我负燕临,燕临亦报复了我;我用萧定非、周寅之,他们亦借我上位;我算计沈玠,如今也要为他殉葬,共赴黄泉。我不欠他们……”
  身后的燕临似在呜咽。
  姜雪宁的声音停得片刻,已然沾了些许轻颤:“可唯独有一人,一生清正,本严明治律,是我胁之迫之,害他误入歧途,污他半世清誉。他是个好官,诚望谢大人顾念在当年上京途中,雪宁对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换他一命,放他一条生路……”
  那一瞬间,谢危是恍惚了片刻的。
  然而待得她话音落地,那个名字便从他心里浮了出来——
  张遮。
  朝堂上沉默寡言的一张脸,无趣乏味的一个人……
  他无声拉开唇角,陡地冷笑。
  只不过姜雪宁也看不见。
  心内仿佛有一团炽火烧灼肺腑,可他的声音仍旧带着那一种残酷漠视的冷平:“可。”
  那一刻,仿佛拉长到永恒。
  然则不过是一个眨眼。
  宫门里先是没了声响,紧接着便听得“当啷”一声清脆的响,比锋锐的匕首见血封喉、从人手中脱落,掉到地上去的声响。
  燕临如在梦中一般,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连刀琴剑书都愣住了。
  他红了眼,终如困兽一般,身体里爆发出一种谁也无法抗衡的力量,竟骤然挣脱了,踉跄着向那宫殿中奔去,一声声喊:“宁宁,宁宁——”
  鲜血从殿内弥漫出来。
  那怕疼的、怕死人的、怯懦了一辈子的姑娘,决然又安静地倒在血泊里。
  金簪委地,步摇跌坠。
  燕临冲进去抱起她,统帅过三军,攻打过鞑靼的人,此刻却慌乱得手足无措,像是少年时那般哭起来,绝望地喊:“太医,太医!叫太医啊——”
  他沾了满手的血。
  那样无助。
  剑不知何时已倒落在了地上,谢危一动不动站在外面,看了许久,没有往里面走一步。
  姜雪宁终于死了。
  8)绿梅
  燕临的魂魄,似乎跟着她去了。
  停灵坤宁,朝臣或是不敢,或是不屑,都不来拜。
  只有他成天坐在棺椁前喝酒。
  醉得狠了,便同她忏悔;偶得清醒,又一声声埋怨,恨她,责怪她,仿佛她还在世间一般……
  也不知是谁忽然提了一句,说刑部那位张大人,竟给自己写了罪诏,长长的一页,三司会审诸多朝臣,没有一个忍心。
  于是他忽然发了疯。
  提着剑便要往刑部大牢去,要杀张遮。
  下头人来报,谢危才想起,确还有一个张遮,收监在刑部大牢,已经许久了。
  燕临自然有人拦下来。
  他想了片刻,只道:“前些日抄家,姜府里那柄剑,拿去给他吧。”
  那应当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姜伯游革职,姜府抄家,才从那沾满了灰尘的库房里找出来。
  剑匣打开,内里竟然簇新。
  是一柄精工锻造的好剑。
  剑匣里面还镌刻着贺人生辰的祝语,一笔一划有些稚拙,可刻得很深,经年犹在。
  去送剑的人回来说,燕将军看着那把剑,再没有喝过一口酒,只是在坤宁宫前,枯坐了一整夜。
  谢危也懒得去管他。
  只是晚上看书时,见得《说文》的一页上,写了个“妒”字,后面解:害也。
  他便把这卷书投入火盆。
  次日天明,雪化了,他想起那为自己定下秋后处斩之刑的张遮,去了刑部大牢一趟。
  只是话出口,竟然是:宁二殁了。
  后来才补:你的娘娘殁了。
  那一刻,谢危只觉出了一种没来由的讽刺,好像冥冥的虚空里,有个人看笑话似的看着自己。
  又说了什么,他竟没印象了。
  从刑部大牢出来,待要离开时,却见一人立在门外,同看守的卒役争执不休。
  穿着的也是一身官服。
  只是模样看着面生,手里执着一枝晚开的绿梅,碧色的花瓣绽在枯槁的枝上,似乎是宫里那一株异种。
  谢危想了想,才想起:“是卫梁?”
  刀琴在边上,道:“是。”
  谢危道:“他来干什么?”
  剑书便上前去,没一会儿回来,低声道:“似是,皇后娘娘生前有过交代,托他折一枝梅,给张大人。”
  谢危沉默许久,道:“让他去吧。”
  剑书再次上前。
  那些人才将卫梁放了。
  卫梁也远远看见了谢危,只是神情间颇为不喜,非但不上前来,甚至连点谢意都不曾表露,径直向着大牢内走去。
  谢危立在原地。
  片刻已不见了卫梁人。
  刀琴剑书都以为就要走了。
  然而那一刻,他眸底寒凉,也不知触着了那一道逆鳞,竟然道:“去抓了他,那枝梅也不要给!”
  这分明是戾气深重。
  刀琴剑书近来越发摸不着他喜怒,只得又将已到大牢里面的卫梁抓了,连着他方才携入的那枝碧色的寒梅,也带了回来,奉给谢危。
  谢危修长的手指执了,看得片刻,扔在地上,慢慢踩碎。
  9)断义
  回去时,街市上仿佛已经忘了前几个月才遭一场大祸,渐渐恢复了热闹。
  也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沿街乞讨。
  一名赤着脚的小乞丐与人厮打作一团,挡了前面的道。
  谢危坐在马车里,也不问。
  剑书便来道:“几个小叫花子打架,已经劝开了。”
  谢危撩了车帘一角看。
  那小乞丐头上见了血,哭得厉害,一双眼睛却瞪得老大,恶狠狠地看着先前与自己厮打的某个大人,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又带着一种活泛的生气。
  还有满腔的不甘,不愿,不屈服……
  他忽然道:“把他带过来。”
  刀琴将人带到了车前。
  那小乞丐也不知深浅,更不知他是谁。
  谢危问:“几岁?”
  小乞丐擦了擦头上的血,道:“七岁。”
  谢危又问:“有名字吗?”
  那小乞丐说:“没有。”
  谢危便慢慢放下车帘,对剑书道:“带他回去。”
  却不是去皇宫。
  而是去谢府。
  只不过,当谢危走入壁读堂时,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前,竟已经立了一道身影。
  是燕临。
  玄黑的劲装,让他看上去挺拔极了。
  只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时,一双眼里浸满的却是沉寂的死灰,还带着一种尖锐的嘲讽。
  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精致匕首,被他从袖中扔出,落在案上。
  燕临问他:“是你让人给了她刀?”
  谢危没有否认:“所以?”
  那一瞬间,燕临几乎腾起了炽烈的杀心,腰间剑峭拔而出,便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人做了什么!
  坤宁宫里,从来不敢留什么锋锐之物,便连金簪他都叫人把尖端磨钝。
  可这个人却送了一柄匕首进去!
  剑锋挨着他脖颈,已出了血。
  燕临紧咬着牙关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她活着于这天下又有什么妨碍?她没有害过你,你有什么资格逼她去死!”
  谢危道:“你怎知,我给她刀,是要她自戕?”
  燕临怔住。
  谢危一双平静地眼眸,注视着他,分明和缓无波,却让人觉出了一种幽微里蕴蓄的疯狂,甚至让人浑身发寒:“既是刀,便人人都可杀。”
  他觉得他疯了。
  谢危笑了起来:“只可惜,她是个懦夫,不敢杀你,只敢讲刀对准自己!这般的人,便是死了一千一万,又有何足惜!”
  这是他的兄长。
  也是他认识了将近十年,共事了五年的先生!
  他递刀给姜雪宁,原来想她杀他!
  这一刻,燕临只觉出了一种莫大的荒谬,几乎想要将他一剑斩杀在此!
  然而燕牧临终嘱托,到底浮现。
  剑锋一转,最终从他身侧划过,劈落在那书案上,分作两半:“你我从此,有如此案。是我从来不曾看清你,你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燕临走了。
  谢危似乎并无所谓。
  10)天下
  那个小乞丐被刀琴剑书带下去,洗漱干净,头上的伤口也包扎了,换上合身簇新的衣物,反倒有些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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